從別院行至東洲王宮的一路上倒是太平, 上官家和星巽堂的人守在沿路,警惕著那位不知何時便會殺出的丹襄境主。
可這境主好生奇怪,前些時日還恨不得提劍剮了姜庭淵, 連東洲古神現身阻攔都未震懾他, 自打姜令霜死後,反而隱聲匿跡了。
姜庭淵走下馬車, 回頭望去, 來時的路只有風雪和車輪壓過的痕跡, 並未有那身著白衣的殺神。
上官崇道:“許是古神那一擊令他重傷未愈。”
姜庭淵和徐南禺都未說話。
他們與丹襄境主交過手, 那境主瞧著便不像個惜命的,渾身上下都是膽,便是隻剩一口氣都不會服氣, 定是要追到天涯海角的, 怎會這般安靜?
上官崇心知他在擔憂什麼,拍拍他的肩膀:“參商二府已趕來, 此次定想辦法請丹襄境主回去,眼下要緊的是天詔。”
姜庭淵回頭,應道:“是。”
宮門口的守衛讓出一條路, 姜庭淵步履匆匆進去, 徐南禺拿上他的武器,正要跟上之時, 一條手臂橫出攔住了他。
他抬眸看去,上官崇盯著他,眸光幽深:“徐堂主,淵兒救了你一家,若非他將你從生死境中撈了出來,恐怕如今你和令妹還在那吃人的地方, 救命之恩你自當報答,他如今身子虛弱,還勞煩徐堂主多看著些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靠近了些道:“我聽聞,徐堂主花了大錢去打點,讓令妹拜師丹漾仙長的門下。”
徐南禺一字一頓道:“屬下自當竭力保殿下安妥。”
上官崇點點頭,抬手做請:“我自是信徐堂主的,畢竟……你們徐家可不一般呢。”
徐南禺提刀走入宮門,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他看著走在十幾步遠外的姜庭淵,興許是即將取得天詔令他心神激動,連路都走得快了些。
他偏頭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袖管,擅刀的那條胳膊被丹襄境主一擊斬掉,他這幾日不眠不休地練習左手持刀。
遇上那種勁敵,就算他也難保姜庭淵平安。
天下六大聖物散落四大王洲和參商二府,聖物護佑的不僅是王室,更是整個四洲二府,鞏權固勢,防禦勁敵,能使用聖物的只有承天詔之人,而承接古神天詔的人便是新的領頭人。
幾千年來都是這樣。
東洲王君在兩年前身中奇毒,昏厥不醒,如今已無力迴天,聖物便會另選繼任人,古神那一次降世便喚醒了沉睡的京玉弓,新的天詔正在生成,誰能拿到,誰便是下一任王君。
整個東洲王宮都在看著懸浮於虛空的天詔,王城裡的百姓也走出了家門。
那把弓實在顯眼,東洲家家戶戶都知曉京玉弓的存在,每年大典遊街,王君會拿上聖物走過王城的一百零八條主街,如今京玉弓現身,便證明王君大限將至,新王君即將擇出。
手拄柺杖的老者道:“聽聞二殿下出了事,三殿下又那副模樣,日後的東洲王君,怕是那位大殿下了。”
一旁的人點頭:“大殿下的母族為商府,確實比凡人王后所生的兩位殿下把握更大。”
姜庭淵也這般覺得。
一洲王君可並非有實力便能當的,一個沒辦法公開生母的公主殿下,就算文韜武略,才識過人,沒有母族之勢,難登九五寶座,姜令霜還拖著個廢人胞妹,拿什麼和他爭?
他走到宮內最深處的王殿前,無視躺在裡頭的王君,仰頭望著虛空中懸立的京玉弓和它身後的天詔。
只要拿了那張天詔,京玉弓便會認他為主,日後他便是東洲的王君。
姜庭淵沉聲道:“候在這裡。”
徐南禺頷首:“是。”
姜庭淵縱身躍起,踏空而上,逼近天詔的時候,那方靈力幻化成的布帛金光大閃,覺察出王嗣氣息後嗡嗡鳴響。
徐南禺也看著,姜庭淵抬手便要取下天詔。
靈力化為的長鞭從側方捲來,徐南禺失了一臂反應不及,姜庭淵又重傷未愈,天詔被長鞭捆縛猛然抽離,眨眼便閃至西南側。
兩人連忙看去,那棟七層高的閣樓曾是王城的觀景臺,能一覽整個東洲王城,頂樓的竹亭下站著個人,在一片灰白的天地間,她身著平日酷愛的紅衣,著實顯眼,一眼便能看到。
看清那張臉的剎那,徐南禺拔刀躍起,身影化為一道流光衝去。
姜庭淵垂下的拳頭緊攥,幾乎要將指節捏碎。
“姜、令、霜!”
他下意識便想喚人來圍了她,剛一扭頭,瞧見門外躊躇不敢上前的星巽堂長老,迎著他們無奈的目光,腦子靈光一閃,忽然反應過來。
現在是在東洲王城,甚至在王宮,姜令霜已回到京玉弓鎮守的地界。
在京玉弓眼皮子底下戮殺王嗣,他們都不要命了嗎?
她早有預謀。
姜庭淵狠狠看過去,姜令霜已和徐南禺打起來,而京玉弓覺察出有人在攻擊王嗣,已嗡嗡鳴響起來。
覺察到他的目光,姜令霜蘊力一掌將徐南禺拍下了樓,站在高樓居高臨下睥睨著他,離得這麼遠,他也能瞧見那人彎起的唇角以及眼底的挑釁。
甚至能看到她翕合的唇瓣,用無聲的唇語對他說——
“京玉弓,我的了。”
姜庭淵已顧不得在京玉弓鎮守地界內不得手足相殘的規矩,抽出腰間長劍踩上房簷,剛欲騰起便被飛撲而來的徐南禺拽了下來,他重重跌在院裡,厲吼道:“放開!”
徐南禺死死按住他,警惕盯著虛空已凝出靈箭的京玉弓。
“殿下,不可!京玉弓已徹底甦醒!”
高樓之上,姜令霜嗤笑一聲,裹了裹身上的披風,翻身躍下高樓,借力衝去王殿正上方。
她無視下方院中瘋狂掙扎的姜庭淵,以及拼死按住他的徐南禺,還有那些站在殿外不甘又不敢的長老們。
姜令霜紅唇緊抿,垂眸看向下方的王宮,殿宇連綿,重樓疊閣,東側的一處小樓中站著幾人,衝她眼含熱淚地點頭。
為了眼前這把京玉弓,以及這京玉弓象徵的寶座,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這條天荊地棘的路在今日,似乎終於要走到頭了。
姜令霜一手握著早已縮小為普通竹冊大小的天詔,一手握住這把赤金色的身弓,掌心蜷起,觸碰了它的弓身。
本就屬於妖族的神獸在被人奪走後,跟隨那個奪走它的人征戰四方,又在毫無利用價值後被無情殺害煉為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她咬牙握住弓身時,眼前忽然閃出一道靈體。
龐然巨獸垂首望著她,那是一隻如小山般龐大的巨虎,鬃毛獵獵,雙目如寒星般凜冽,昂首挺胸看著她。
巨虎似乎看出了她是誰,垂首想要用額頭輕觸她,剛低下頭的剎那,姜令霜心頭一顫,滅頂的危險令她覺得寒毛倒立。
“不——”
剛開了口,一柄長刀從天際劈下。
姜令霜的眼前好像被鮮血塗滿,她在短短几息間看到了這隻巨虎經歷的殺戮。
有人砍掉了它的四肢,抽出了它的脊骨,拔掉了它的鬍鬚。
脊骨經過幾十年的煉製,變為了可自由伸縮大小,威力十足的弓身,那些細長堅韌的鬍鬚和它滿身的鬃毛,則成為了絕不會斷的弓弦。
最後的最後,她聽到了一聲悲壯響徹的虎嘯。
還有——
雷電在身前炸開的嗡響,以及熟悉的聲音。
“小殿下!”
姜令霜倏然睜眼,從幻象中掙脫,眼前一人飛撲而來,將她從萬丈高空撲至地面,她重重摔在地磚上,硬生生咳出了灘血跡。
姜令霜無空去管自己的傷。
“……春姨?”
她近乎驚惶地低頭看去,春姨撲在她身上,抬起顫巍巍的手想要觸碰她的臉,翕合的唇中不斷湧出血跡。
“小殿下……這弓……怕是拿不得。”
“春姨!”
匆匆趕來的離淮幾人慌忙撲來,跪至姜令霜身側,寧菡慌忙倒靈丹,瓷瓶剛拔開,她的手抖得沒辦法穩住,瓶身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與之一同落下的,還有一隻化為枯骨的手。
姜令霜看著那隻手,喉口好似灌了冷風般,割得她血肉模糊,呼吸間皆是痛楚,她的視線慢慢上移,瞧見了躺在懷中的白骨。
春姨是隻骨妖。
姜令霜覺得冷,聽到寧菡和離淮崩潰的哭泣,年紀小的妖收不住情緒。
她並未落淚,冷眼仰頭看去,虛空中雷電穿梭,來自神界的紫電仍未消去,而此界的天道在拼命阻攔,金色雷電如網般攔截著這不該來到本界的殺意。
京玉弓的嗡鳴響徹整個東洲王城。
那把弓要認她為主,將她的神識拉進了界域。
而這弓最初的主人卻出手攔截。
姜令霜知道他為何要攔。
她的半妖血脈,已被古神覺察。
奎叔忍著淚解下披風:“小殿下,放下她吧。”
姜令霜小心放下懷中的春姨,這具白骨像是一碰便要散架,她只能再輕一些,將其徹底放到披風上,奎叔他們小心裹起春姨。
她撿起地上掉落的靈丹面無表情地吞下,砸裂的幾根骨頭轉瞬復原,因著自己的劍在青山郡時碎裂,尚未修復,姜令霜抽出春姨常用的骨刀,孤身站起。
她越攥越緊,刀柄在掌心中硌出了紅痕,看著虛空正試圖突破天道束縛落下的神罰,覺察出自己延綿萬年的王室血脈中出現了妖血,他的後代竟然不再純粹,這位古神無法冷靜,誓要誅戮這“低賤”的妖族血脈。
他在強迫這把弓認姜庭淵為主,也撤去了給京玉弓立下的規矩,那所謂“京玉弓護佑王嗣,嚴禁誅戮王嗣血脈”的命令。
沉厚的聲音低啞滄桑,又隱含怒意,來自另一個世界。
“誅殺妖血,可恕爾等不察之罪。”
姜令霜擦去唇邊的血跡,冷眼看著雲層中殊死搏鬥的兩方雷電,此界天道為護此界阻攔來自神界的雷電,而神界那位飛昇萬年的神卻發了狠地要替自己打下的江山肅清不純血脈。
奎叔道:“小殿下,星巽堂的人在趕來。”
有古神的命令,他們可以動手了。
姜令霜盯著那把弓,以及站在弓身前試圖迫其認主的姜庭淵。
京玉弓似乎覺醒了些自我意識,在對抗古神的命令,姜令霜想,大抵和她方才在器域中瞧見的巨虎有關。
姜令霜仰頭看向雲層,嗤笑一聲:“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守不住。”
靈力自刀柄衝向刀身,風暴瞬息爆發,寒刀清光如雪,唳鳴震響天地,她騰空躍起,紅衣掠過屋脊奔向京玉弓,朝姜庭淵悍然劈斬過去。
“能者居之,京玉弓,我必得拿到。”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來晚了,這兩天太忙了,還一直在捋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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