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趕去之時, 瞧見站在風雪中的奚時雪,以及那隻剩個頭露在外頭的檀懸仙長。
因著丹襄境主的怒意,天地間雪勢激增, 竟很快將檀懸真人埋了。
應淮聞臉色一沉, 試圖勸道:“前輩,天下大災, 這場雪若再不停, 真的會——”
忽然間, 方才還如鵝毛般砸落的大雪被無形的靈力定住, 漫天飛雪懸浮靜止於虛空,如千萬顆琉璃珠子般。
下了幾月的雪停了,是字面意義的停止。
奚時雪握緊掌心中的劍柄, 木質劍柄上鐫刻了“不斬”二字, 因著自小跟隨家人習醫,醫者仁心, 他的性子也如那些藥草般淳厚溫潤,剛入世時,奚時雪隨手摺了根枯枝當做劍柄, 街頭買了塊玄鐵煉成劍身。
他修道併為殺生, 而為渡世。
奚時雪抖了抖劍身上的雪,低頭看著艱難喘氣的檀懸, 冷靜地思索他方才的話。
“境主,這世上有太多無奈,倘若人人都獨善其身,不願捨身,長此以往這世道便會亂的,您生來便能融合饕雪, 能怨得了誰呢?”
奚時雪忽然想起了他。
當年跟在他那師尊身邊的少年,瞧著怯生生的,如今竟也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者,有膽子來圍他,更有膽子和他那師尊一起誆騙他的母親。
奚時雪不愛殺人,憎惡鮮血。
如今他低頭看著檀懸,問他:“這些年你可有半分後悔當年所做?”
檀懸盯著他那張如千年前年輕的臉,時間在所有人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轉的痕跡,唯獨沒有撼動他半分。
可有後悔?
檀懸半邊身子已被雪凍傷,感知不到一絲痛楚,將目光從奚時雪臉上挪開,盯著飄雪的蒼穹,輕輕搖頭。
“萬般因果皆有定數,您本就是為鎮壓丹襄雪境而生的,否則您以為,參府那些家族怎會容您一個散修在參府紮根?”
“利用您的母親確實是我們不對,但沒有辦法,我們沒有把握您能進入丹襄雪境,老夫人死後,我和師尊也已去她墓前賠禮道歉。”
奚時雪周身的風雪在聚集,盤旋凝結為一根長有幾丈的雪刃。
應淮聞臉色一沉,足尖一踮便要上前:“前輩!”
鮮血潑灑了天際,那把雪刃以駭然之勢落下。
奚時雪揮袖而出,凍結於虛空的雪花忽然扭曲變形,聚合為千萬根雪錐,衝向前來緝拿他的數千人。
應淮聞瞳孔一顫,顧不得旁的,趕忙和一些長老聚陣阻攔,金色靈力屏障成半圓形擴散,將他們全數護在其中,從四面八方衝來的雪錐撞擊到屏障上,卻並未散去或碎裂,彷彿有一隻手在身後推著它們,竟旋轉著往裡鑽。
薛琢和玉瓊音趕來時,也顧不得旁的,分散兩邊衝向奚時雪。
“前輩,不可!”
奚時雪一動不動,等他們靠近之時,他才忽然抬眸,淡聲道:“我可以為你們去犧牲,但無人能以此當做挾持,去逼迫我身邊的人妥協。”
什麼丹襄境主,什麼丹襄雪境,他只是奚時雪。
他入世時,只想當個瀟灑快活的劍客,當個揚名天下的醫修。
萬里風雪簌簌抖動,如受到召喚般衝向東洲王城的城門處。
薛琢和玉瓊音被重擊出數十丈遠,砸在地上滑出甚遠,兩人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皺眉抬頭看去,瞧見數百道雪錐朝他們衝來。
匆匆趕來的紅俏和遲忱根本來不及施救。
“殿下!”
玉瓊音下意識側首,滿頭髮簪被狂風拂起,露出髮髻上一截搖晃的朱釵,赤金鳳羽簪折射出凜然的光。
雪錐急速剎停,懸立在她和薛琢身前,距離兩人的面門不足十寸。
玉瓊音透過衣袖的縫隙看到懸停的雪錐,愣了片刻,放下胳膊抬眸看去,奚時雪仍站在方才的位置沒動,目光落在她髮髻上的簪子。
“前輩?”
奚時雪看了眼她和薛琢,以及急速奔來的紅俏他們。
他閉上眼,無聲輕嘆。
是阿霜的朋友,這兩人身上都有她贈送的禮物,玉瓊音髮髻上的鳳羽簪,薛琢腰間的傳信玉簡,上面都有她的靈印,大抵是送的生辰禮。
他看向那些被困在陣內的人,年長的長老奉命來“請”他回丹襄雪境,年輕的弟子也只是跟隨家族號令罷了,這些人在當年尚未出生,與他的恩怨又有何關係?
奚時雪眨眼間消失,瞬移出百丈遠,隨著他的離開,凝聚的雪錐自己散去,化為了滿地的散雪。
應淮聞抬腳便要去追,剛站起來的薛琢兩眼一黑,抬手將長槍擲了過去,槍身陷入地面直豎立在他身前。
應淮聞厲聲道:“薛少君!”
玉瓊音也站起身來,擦去唇角的血跡,冷聲道:“還要追,在青山郡沒吃夠虧,方才仍未醒神,前輩進入丹襄雪境千年,已不是當年那般溫煦好說話了。”
丹襄境主性情溫和,為救世人自願融合饕雪走入丹襄雪境,這是傳了千年的話。
是否自願走入雪境尚不得知,但性情溫和應可以否決了,無論千年前性子如何,如今他已不是那個平易隨和的奚家家主了。
幾個長老仍不甘心:“可是——”
薛琢罵道:“你們活久了腦子也不好使了嗎,他方才已有意留咱們一命,非得上趕著找死,幾個老不死的想去死就去,拉著這些年輕弟子算什麼!”
應淮聞目眥具裂:“那丹襄雪境怎麼辦,天下饕雪怎麼辦!”
“自己去想辦法啊!”薛琢拔出自己的長槍,胸口被那丹襄境主震碎了幾根骨頭,疼得他想齜牙咧嘴,卻又得端著自己的形象,一腔怒火只能發給這幾個老東西。
“何況境主怎麼會不管雪境,那參府奚家可是他一手創立的。”
-
奚時雪無法不管丹襄雪境。
這天下不僅有那些他不願再見的人,也有他的阿霜,以及他親手創立的參府奚家。
奚家世代承襲醫道,行醫千載,幾人之罪不能平攤到所有人頭上,加入奚家的還有不少為了靠醫術濟民的弟子,他無法讓這些人一同埋葬於這場風雪中。
奚時雪走在回城的路上,離開前姜令霜特意叮囑,讓他去解決自己的恩怨,莫要去操心她,他也並不覺得一個姜庭淵和徐南禺可以威脅姜令霜。
但總有變故出現。
隨著一聲忽然炸響的雷鳴,奚時雪陡然停下,仰頭望向虛空,雲層中穿梭的雷電威壓逼人,街上原先等著看京玉弓花落誰家的百姓們嚇了一跳,紛紛議論起來。
奚時雪臉色一冷,縮地成尺,幾個呼吸間便出現在東洲王宮前。
守衛正欲阻攔,眼前一道冷風劃過,人已消失不見。
古神下令後,星巽堂徹底無所顧忌,召出滿堂的弟子從四面八方抄近路逼來,今日誓要斬殺這位礙眼的二殿下。
姜令霜已持刀劈向姜庭淵,她的刀光凜然,姜庭淵顧不得拿京玉弓,忙抽劍迎上,兩道身影轉眼便過了十幾招。
徐南禺拔刀躍上,正欲助姜庭淵一臂之力,在半空中卻被人攔了下來,兩道身影堵在他面前,是自小跟隨在姜令霜身旁的兩隻妖。
寧菡身影一晃,化為一條百丈高的紫白環紋錦蛇,張開獠牙朝徐南禺咬去。
離淮則迅速抽刀,借寧菡的掩護逼上前。
姜令霜一刀將姜庭淵自高空砍落,無視奔來的援兵,抬刀便要捅碎他的丹田。
虛空的雷電轟然炸響,餘威穿透此界天道的束縛,震得姜令霜嘔出一口血,而姜庭淵則趁此功夫,一掌將她拍開砸到高樓上。
援兵已至,姜庭淵抬手輕點:“不必留命,肅清妖血。”
他看也未看被圍起的姜令霜,縱身躍上高空,跟那不肯認主的京玉弓死磕。
京玉弓的弓身嗡鳴,姜庭淵咬牙抵抗它的神威,厲聲道:“你在彆扭什麼,我不是王嗣嗎,我也是你庇佑的王嗣,你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去認一個身懷妖血的半妖!”
他不顧被神力灼燙的肌膚,忍著鑽心的痛用力靠近京玉弓。
“你是鎮守東洲的聖物,怎敢不認我!”
姜令霜握緊手中的刀,望向奎叔他們拼命廝殺的身影,以及眼前將她團團包圍的人,和試圖迫使京玉弓認主的姜庭淵。
她覺得可笑,在這種關頭竟然笑了出來。
“偷東西的反而成了主人,一群人也不嫌害臊。”
星巽堂這些根本不知她在說什麼的人滿臉不解,而云層後那正與天道搏鬥的古神更怒了幾分,竟有隱隱壓過此界天道的勢頭,雷電穿透天道的束縛落下了幾根,姜令霜迅速閃避,看星巽堂的人躲閃不及,被古神的雷電炸了個正著。
雷電裹挾的狂風吹折了樹木和瓦簷,滿地狼藉。
姜令霜穩住身形,厲聲道:“我說了,京玉弓我必要拿走!”
她終於明白母后為何不允她回靈澤妖境,明知自己死後兩個女兒會陷入危險,仍要留下一整支妖族守衛撫育兩個女兒,培養長女成為東洲王君。
那位妖族的公主殿下要打了這古神的臉,拿回妖族被強佔萬年的尊嚴。
四面八方的人朝她撲來,正鏖戰抽不出身的奎叔幾人驚恐喊道:“小殿下!”
潮水般撲去的援兵宛如一張深黑的巨網,密不透風,倏然之間,血光炸開,一道駭然的刀光從裡劈出,沒有一絲生澀遲滯,一個擅劍的劍修,竟然揮出了曠古的刀吟。
刀光劈開了廝殺,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路。
姜令霜拔地躍起,身影化為一道流光直衝姜庭淵,手中的骨刀轉了個圈,劃出半圓的白光,映著漫天的白雪劈斬而去。
她的身後空間扭曲,玄蟒和赤鸞的靈體從中探出,一左一右衝向身後圍殺的星巽堂。而十幾萬裡之外,遠在大陸另一頭的靈澤妖境,坐落於妖境最深處的深潭已覆蓋厚有幾十丈的寒冰和霜雪,它一旁的扶桑樹也集滿了雪。
隨著咔嚓幾聲,潭中的冰面爬上裂痕,隨後裂痕迅速蔓延,須臾間佈滿整個深潭,一旁的扶桑樹也枝葉狂抖,有東西從葉中甦醒。
身長不可估量的玄蟒衝出冰層,厲嘯響徹靈澤妖境,岸邊的扶桑樹中躍出道身披流火的赤鸞,張開百丈寬的雙翼騰飛,於高空唳鳴一聲。
妖王殿中,一條深藍巨龍盤旋在洞xue深處,忽然睜開龍眸,緩緩撐起半身。
殿外匆匆走進一人,頭長獨角,拱手道:“尊上,小殿下的龍族血脈徹底甦醒了,既已是龍身,是否要接她回來?”
妖王化為人形,妖族天生便比人族長壽,以至於她已千歲有餘,卻仍像人族三十的模樣,臉側的鱗片在緩緩褪去,已多年未現人形,她倒還有些不適應。
“此一賭,是我輸了。”
在女兒死前,她竭力要將她們娘仨接回靈澤妖境,擔心兩個外孫女在王洲被養廢,連龍血都無法覺醒,可女兒死活不肯。
至今她都無法忘記,虛弱無力的女兒說出了前所未有堅定的話。
——“那就賭一賭,阿霜和阿韞留在東洲,也不會被同化為人修,她們流著妖族王室的血,也定能成為如今這僵局的變數。”
妖王拾階而下,朝殿外走去,淡聲道:“去接小殿下回家,還有,拿回我們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阿霜身為半妖,先前人族血脈壓過了龍血,所以她沒辦法化為完整的龍型,但是以後就可以啦,變成龍後有許多益處的~
血脈覺醒,開始爆錘
如果您覺得《被錯認成道侶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90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