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他會醒, 不僅姜令霜,所有人都未想到這位東洲王君竟然還有甦醒的一日。
姜衡昏厥已兩年整,這些年他的親信們用盡了法子, 仍未令其好轉半分, 甚至連喪服都備好了,未曾想他今日醒了。
星巽堂的人灰溜溜起身收拾, 姜令霜握緊縮小的京玉弓, 將變為一枚掛墜大小的弓箭掛在腰間, 落地後站在遠處, 迎著姜衡的目光,拱手行了個禮。
“父親。”
姜衡抬手輕咳,星星點點的血跡噴濺而出, 一側的宮侍慌忙上前替他擦拭, 姜衡抬手擺了擺,示意他們退下。
姜庭淵也被徐南禺攙扶著上前, 竟連禮都未行,疾聲道:“父親!姜令霜是隻半妖,四大王洲嚴禁與妖族通婚, 您本就犯下大錯, 卻還要執迷不悟!”
徐南禺皺眉,在他一旁低聲道:“殿下, 注意分寸。”
哪還有什麼分寸,姜庭淵憋了這麼多年的火氣一朝都撒了出來,揮開徐南禺跌跌撞撞上前。
“論身世論能力我哪點不適合做王君?您本就違反了祖宗規矩,若非擔心古神朝王宮開戰,孩兒又怎會替您瞞著她們娘仨的身份!如今您還要一意孤行!”
姜令霜一句沒說,奎叔他們也趁此時默默站至她身後。
見姜衡始終低垂眉眼, 姜庭淵氣急,再次喊道:“父親!”
“淵兒,你不適合。”姜衡抬眸看來,長子的憤怒委屈落在他眼裡,並未令他心疼半分,從很早他便知道這孩子不是王君人選。
當王君必不能是心慈手軟,優柔寡斷之人。
但也決不能是唯利是圖,不擇手段之人。
姜衡淡淡看了眼姜庭淵身旁的人,那個失了一臂的星巽堂大堂主,他微微眯眼,姿態近乎睥睨,令徐南禺無法與之直視,只能垂首避開君王目光。
姜衡轉身,淡聲道:“霜兒跟我過來。”
姜庭淵眸光驟顫,不甘上前;“父——”
徐南禺拽住他,衝他搖了搖頭。
姜令霜唇瓣緊抿,下意識看向奎叔他們,這些人養育她長大,以至於遇到什麼事情,她第一時間想起的還是他們。
奎叔和鹿姨幾人眉心微蹙,雖也驚訝於姜衡今日的一舉一動,但思索片刻,還是點了點頭,示意姜令霜跟去。
姜令霜只能跟上姜衡,從奚時雪身側經過時,他溫聲道:“我在外等你。”
不用猜也知道,普天之下能有這本事救回一個油盡燈枯之人,怕是隻有這位千年前的當世醫仙,如今的尊者境大能。
姜令霜衝他頷首,便抬步跟上了姜衡。
目送她離開,奚時雪側首看向姜庭淵,這些人方才瞧見了他和姜令霜的相處,敏銳覺察出不對的地方。
丹襄境主莫名其妙的敵意,以及忽然的追殺,如今又和姜令霜這般和睦親密……
姜庭淵臉色僵硬難看:“境主和二妹原來並非仇人啊。”
奚時雪看了眼他,並未將這年輕氣盛的小輩放在眼裡,淡聲應道:“和她無仇,但和你是仇敵。”
那姜令霜竟搭上了這麼大一個靠山!
姜庭淵垂下的手攥緊,骨節幾乎捏得嘎嘣響,因渾身用力,身上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胳膊溢位,又沿著指尖滴落在地。
徐南禺幾乎是將他扯走的。
步出甚遠,確定瞧不見人後,徐南禺低聲道:“二殿下和丹襄境主有染,怕是關係匪淺,她如今還得了京玉弓,怕是不好對付了。”
姜庭淵拂開他攙扶的手,生硬揩去唇角的血,冷眼看他:“只是拿了京玉弓而已,不是還沒當王君嗎,父親如今活著,她便只能是個少君。”
徐南禺嘆氣,無奈道:“王君的性命怕是丹襄境主救回來的,但估計也……就算王君能活下來,瞧其態度,怕也會禪位給二殿下。”
他頓了頓,說道:“不過屬下確實有一法子,只怕您不肯。”
姜庭淵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下。
“你們徐家還真是……不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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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霜記不清多久沒來過王殿了,應當許久了,因著姜衡似乎不待見她和胞妹,兩個小殿下一直養在王宮外。
姜衡如今六百餘歲,模樣卻只是凡間而立之態,細說下來,姜令霜和姜思韞跟他都是有些相似的,眉眼都生得濃麗了些。
唯獨姜庭淵與他不甚相似。
方才的大戰並未損壞王殿,畢竟是君主居住的地方,用材和佈防都是這座城裡頂頂好的,姜衡走至屏風後坐下,吩咐道:“霜兒,將窗推開些。”
姜令霜並未回話,順手將窗戶開啟,迎面吹來刺骨的寒風,她頓了下,又將大開的窗關回了些,只開了半扇窗。
姜衡道:“你坐吧。”
姜令霜沉默坐下。
她也不知該說什麼,自打記事起便知曉自己不招父親的喜歡,她也不去討嫌。
姜衡看著她,眉宇愈發柔和,似乎透過她看到了誰,他笑了笑說道:“你和你母親生得真像。”
姜令霜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只瞧過她的畫像,筆墨丹青終歸也只能畫出皮相,未得其半分神韻,但也能看出,妖族公主殿下生得清冷若謫仙。
細說下來,姜令霜和胞妹還更像姜衡了,都偏向明豔奪目。
姜衡將方才一直攥在掌心的玉墜推了過去:“先前被你……夫君拿走了,方才我要了回來,這是你母親的東西,日後你拿著吧,或許有用。”
他似乎有些不適應對丹襄境主的稱呼,想來也確實尷尬,丹襄境主活在他祖父那一輩,如今竟成了他的……女婿?
姜衡看了看姜令霜,見她長睫半斂也不吭聲,他心知她的彆扭,心裡嘆氣,這性子和她母親也像了七成。
“丹襄境主終歸要回丹襄雪境的,霜兒,他確實並非良配。”
姜令霜終於有了反應,長睫眨了眨,抬眸看他:“我會想辦法留下他的。”
“你沒有辦法。”姜衡搖了搖頭,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有些話猶豫再久也終歸得說,“如今世人願意留他,尊他一聲丹襄境主,不過是沒有根除饕雪的手段,只能靠境主鎮壓,可一旦未來有辦法,丹襄境主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眾生逐利,此為人之本性。”
姜令霜沒有回話,搭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用力至骨節泛白。
姜衡低聲咳了咳,竭力掩去一身的病氣,看著女兒,終究還是開口:“以你的身份有更好的選擇,北洲少君,南洲二殿下,參府鍾家的少主……唉,霜兒,你還年輕。”
姜令霜並未直面回他的話,而是反問道:“父親並非在乎年紀吧?”
姜衡沉默,但沉默便是答案。
他知曉若論閱歷,那久不見世的丹襄境主定是要不如自家常年奔走入世的女兒,可年歲擺在那裡,孤苦熬了一千多年,無人知曉丹襄境主的心性變得如何了,他總覺得或許有些隱患。
姜令霜道:“他不會害我,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最起碼此刻我是信他的。”
她安靜了許久,想到在青山郡的日子,緊抿的唇角也鬆了些。
“他對我很重要,我沒辦法放棄他,他……他是我很喜歡的人,父親,你或許沒有喜歡過人,你不清楚這是種什麼情誼。”
姜衡笑了聲,目光落在桌上的玉墜,他低聲喃喃:“我怎麼會……”
他的聲音太小,嗡嗡的,姜令霜正欲仔細去聽,他便不肯說話了,只盯著桌上的玉墜發愣。
姜令霜年幼時有太多話想問,最想問的無非是一件事,過去她無暇也不敢去說,如今似乎是個機會。
“我一直都想問,你究竟為何要冒著被古神察覺的風險,頂著星巽堂和眾人的壓力,寧願看母后死於王室內亂,也要自私地將她娶回來,是為了妖族的勢力嗎?”
可顯然不是。
靈澤妖境甚至因為公主執意出嫁,跟這女兒都斷絕了關係,姜令霜至今都沒見過自己的外祖一家。
她盯著姜衡蒼白的臉,握緊掩在袖中的手,一字一頓問道:“明明守不住,到底為何要如此自私?”
是自私。
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人敢對他說出這兩個字了。
姜衡看著她,問道:“霜兒,有些事情,必須得試過才知道不可。”
姜令霜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氣竄上心頭,拔高音量道:“試?所以阿孃的性命,整個東洲王室的存亡,我身邊那些死去的伯伯姨姨們,是你們這場‘愛情’嘗試失敗的代價?”
她站起身,看著這個瘦削的父親,一洲的國君。
“既然守不住就早該放手,你偏要將人生生握死在手中,是該歌頌你們的勇氣,還是該痛罵你們的無知無畏呢?”
被女兒只差指著鼻子罵,姜衡卻並未生氣,只是仰頭看著她,在她要轉身離開之際,他才緩緩開口。
“霜兒,你今日覺醒了龍族血脈,靈澤妖境怕是要來接你回去了,留在東洲於你來說或有危險。”
姜令霜頭也不回,問道:“既然知道有危險,為何要將京玉弓給我?”
姜衡淡聲道:“物歸原主罷了,這是你母親所願。”
他可真是奇怪,身為一洲王君,明知聖物之於王洲的意義,卻要冒著王洲因此淪陷的風險,將聖物拱手讓出,於他這段愛情而言著實坦蕩,於整個東洲而言,他才是最大的叛徒。
姜衡看向窗外的雪,溫聲道:“這場雪也該停了,丹襄境主也得做出他的選擇。”
“那便不勞您費心了。”
姜令霜拿起桌上的玉墜離開。
她走出殿門,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冷了,明明殿內也說不上暖和。
姜令霜深深呼吸幾口,壓下心頭那股焦躁,收起玉墜抬步走出。
跨過連廊,繞過這處別院,姜令霜看到了安靜站在盡頭等她的人。
在青山郡的時候,他幾乎得閒便會在城門接她,一日復一日,一月又一月,姜令霜從未想過自己能栽給一個她認為是尋常凡人的男子身上,令她放心不下,愧疚難當。
奚時雪並未主動追求她,只是在那些清貧又安寧的日子裡,細水長流的陪伴恰好是姜令霜最缺的,而他又恰好有足夠的耐心和溫和,足以撫平她這些年的自行苛責,步履不停。
姜令霜走過去,臨到他跟前,那些壓了太多年的情緒好似有了個閘口,她低下頭,看腳邊的薄雪被滾燙的淚融化,積壓了百年的眼淚,在今日怎麼都忍不住了。
所以這些年她和妹妹的境遇,以及她失去的人,到頭來只是他們為所謂愛情嘗試失敗的結果嗎?
奚時雪並未追問她為何落淚,也沒有說些安撫的話,他只是抬手拂去了她髮髻上的落雪,將她因打架歪斜的銀簪插好。
姜令霜忽然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雙手揪住他的衣領,悶聲道:“時雪,我會守住你的。”
奚時雪的掌心覆上她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髻,低頭在她的發頂輕吻。
這世上他守護的人太多,在他一千五百歲的這年,等來了一個說要守護他的人。
奚時雪笑了聲,將她摟進懷裡,溫聲道:“好。”
萬事難求圓滿,他此生已無憾,只希望能用他這僅剩的日子,掃平她的一切阻礙。
他的阿霜會是這世上最好的王君。
作者有話說:
姜父:霜兒啊,他年紀太大
小奚:您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有老婆
小姜:沒事,我們是仙俠文
二更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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