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時雪起身之際, 姜令霜還未睡醒。
他若刻意想隱匿氣息,她是難以覺察的。
出門之際天還未亮,奚時雪一路靠近門口之際, 知曉兩側的瓦簷上蹲了人, 是她身邊的那些妖族守衛,他們會輪換值班。
城外的空地上紮了一個個營帳, 那些人不敢進城, 又不敢離開, 只能原地待命。
應淮聞一夜未睡, 聽聞了城裡的事,京玉弓認主“死而復生”的東洲二殿下,那場雷劫似乎是古神暴怒想要劈誰, 總之詳情他們也不知, 只知曉大概。
丹襄境主還在城內,至今未出。
為首的一位長老道:“檀懸長老身死, 丹襄境主無故殺人,如今又不肯回丹襄雪境,應長老, 咱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他一開口, 營帳內迅速有人跟腔。
“境主必須要回丹襄雪境,咱們此刻應該進城, 左右我們手握兩個聖物,又有西洲王君協助。”
“丹襄境主已有殺念,不再溫煦,若他心生叛逃念頭,那丹襄雪境內的饕雪便會一股腦湧出,咱們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應淮聞聽得頭大, 抬手搓了搓頭,這群長老商議了一整晚,把他吵得腦袋直嗡,胡亂擺了擺手起身。
“容我想想。”
此番所有長老中,修為最高的是他,手握承咎劍的也是他,他雖然在這些長老中沒有決定性的話語權,但弟子們都拿他當領頭的了。
他走出營帳,外頭還下著雪,縱使用靈力掃過,不一會兒就又下到了腳踝,應淮聞走了幾步就沾了一腳底的雪,停下來抖了抖。
他找到了塊石頭,蹭掉靴底的雪,嘀咕道:“唉,下這麼久的雪,連出門喝酒不方便。”
眼前一道白影閃過,應淮聞猛地抬頭,眼前只剩下被風拂過的雪面,細雪飄灑落下。
應淮聞愣了片刻,倏然看過去。
“丹襄境主???”
-
奚時雪從東洲王城出來,一路縮地成尺,去向丹襄雪境。
清晨出發,不到傍晚便趕到了雪境外。
他出來已一年八個月。
饕雪是靠奚時雪的神魂之力鎮壓的,只要他存活於這世上,饕雪便不會瞬間湧出,但丹襄雪境外固守饕雪的結界也是靠他的神魂之力支撐的,若他長期不在雪境內,那結界便會日漸鬆垮。
直到結界破碎,饕雪溢位。
自他離開丹襄雪境那日起,雪境內的饕雪便在衝撞結界,最初只是洩露了一些寒風,外頭的人只覺得氣候有些異常,七八月竟然也涼爽了些。
三月前,外界陸續飄了小雪,連綿幾月不停。
如今各方勢力都派了些弟子來丹襄雪境外,基本都是些修習控雪術這類感知萬物靈韻術法的弟子,輪班日夜不停地加固丹襄雪境外的結界。
奚時雪抵達前,他們剛加固過一次結界。
白濛濛的靈力屏障阻隔了裡頭的饕雪,眾人累得皆癱坐在地。
“這饕雪還真難對付,也不是個好乾的活啊。”
“才看了三月的雪,我便覺得自己好像要盲了,睜眼閉眼都是白花花的雪,那境主對著看了千年未瘋,當真是忍王了。”
“此等心性,著實佩服。”
年輕弟子扒開壺塞,仰頭喝了兩口,餘光瞧見一抹白影自身邊經過,他愣愣看過去,見那如雪一般的人只穿著單薄的白衣,孤身踩著雪而來。
雪衣黑髮,模樣年輕,竟生得如此清俊,周身擋不住的矜貴氣絲毫不像個弟子。
等他回過神來,那“雪人”已走到結界前,不少注意到的人看來。
一位長老起身,當是哪家弟子調皮好奇,走上前來阻攔:“你哪家的,不能靠近丹襄雪境這般近,容易被饕雪侵——”
未說完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目瞪口呆看著那白衣青年如入自家一般穿過了強硬的結界,衣襬消失在另一側肆虐的風雪中。
外頭鴉雀無聲,直到不知誰先起了個頭。
“丹襄境主?”
幾個長老瞬間回神,面面相覷,難掩眸中震驚。
有膽子且有能力進入丹襄雪境的,除了一個丹襄境主便沒有第二個人,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丹襄境主竟然回來了?
他們聽聞丹襄境主不知道抽了什麼風,提劍要殺東洲王室的兩位王嗣,一個人跑到了東洲王城,還挑釁了一把東洲古神,接了古神一箭。
本以為前輩被關了一千年,精神有礙得了瘋病,千里迢迢去追幾個小輩洩憤,眼下還沒等應淮聞他們請他回來,丹襄境主竟自己走回來了?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奚時雪時並不知他們在外頭嘀咕什麼的,大抵都是些興奮的話吧,自己終於不會被饕雪凍死了。
從外界走入丹襄雪境,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入眼除了雪便只有雪面反射的凜光,丹襄雪境終年白晝,沒有黑夜之說。
奚時雪回到了自己原先居住的宅子,拿了幾樣東西裝進乾坤袋,鎖上當時外出未來得及關上的門,想來那時他果真走得急切,竟連門都未關。
他仰頭看著這座困了他一千三百年的宅院,此一走,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一年的時間,他能暫時鎮壓饕雪,停了這片大陸下了幾月的雪,縱使代價深重,能換來一年的自由令他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也足夠了。
磅礴的威壓自他周身盪開,整個丹襄雪境滿是狂烈的雪,一股清靈之力如風般席捲四面八方。
外面的修士們驟覺強大的靈壓,那股純粹聖潔、不帶一絲殺意的氣息在丹襄雪境蔓延,他們用了幾月不斷修補的結界忽然便不再動盪,曾經薄如蟬翼的界膜竟陡然加厚。
弟子們仰頭看去,天地間這場下了三月的雪,雪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
眾人在外坐到深夜,一道結界阻隔,裡頭還是一片白晝。
“長老。”一個弟子聲音微顫,“雪,雪停了。”
他們仰頭看去,席捲了三月有餘的饕雪,竟然停了。
眾人當即起身,幾個長老對著雪境拱手行禮:“多謝前輩!”
他們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這待了幾月的地方,回宗定要沐浴休息一番,為首的長老腰間玉牌嗡鳴。
他接通玉牌,臉上的喜色還未褪去。
“應長老,饕雪停了,我們正準備返程!”
應淮聞卻厲聲道:“不可回來,你等即刻列陣,守住丹襄雪境的出口!”
“……什麼,為何?”
“丹襄境主要離開雪境,切不可讓他出來,鎮壓饕雪後他正是虛弱之際,我等正在趕去。”
結束通話玉牌,應淮聞看著靈舟下飛速倒退的房舍,芥子靈舟以最快的速度行駛,也比丹襄境主徒步遁地還慢上許多。
身後的長老嘆氣,問道:“這般對境主,著實有些過於狼心狗肺了。”
應淮聞神色糾結,眉宇間的不忍和愧疚快速掠過,打在芥子舟邊沿的手攥緊。
他輕嘆道:“實在無奈,生死境勢力在蠢蠢欲動,饕雪又會限制修士靈力運轉,若再來一次,趕上生死境內的勢力蔓延,內憂外患,咱們不好對付,怕是死傷慘重。”
“那境主……”
“……這是丹襄境主的使命,在千年前他自願走入雪境時,便是他肩上放不下的責任了。”
身後十幾步遠,藍衣少年聽得一清二楚,彎腰掀開簾子進入一間船艙,將茶擱在桌上。
“殿下,應長老此番前去,確實要對丹襄境主出手了。”
薛琢正坐在窗臺擦拭自己的長槍,聞言一頓。
遲忱替他斟茶,滿不在乎地說道:“丹襄境主本就肩負鎮守丹襄雪境的職責,不知為何私自外出,饕雪也賦予了他長生呢,但如今他既然回去了,那些人定沒辦法放他離開,境主留在雪境,您也好撬牆角嘛。”
薛琢瞪他一眼:“閉嘴!”
遲忱抬手在嘴邊一劃,示意自己的嘴巴已閉上。
薛琢看著窗外急速掠過的夜幕和下方的城池,饕雪已停,待地面的雪融化,百姓的作息便又能恢復正常,修士的修行也可繼續。
丹襄境主留在雪境裡確實是最好的選擇,舍一人而救天下萬人。
若丹襄境主並非姜令霜那便宜夫君,薛琢定是不管,甚至會自私地幫助他們鎮壓丹襄境主。
薛琢的拳頭攥了又攥,牙關都快咬碎了,難不成真要去幫自己的情敵?
待遲忱呢喃一句:“快到丹襄雪境了。”
薛琢忽然暗罵一聲:“真是欠她的。”
他翻身從窗臺下來,撈起自己擱在桌上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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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霜醒來的時候,奚時雪都快跑到丹襄雪境了,她跟他傳信,得知他那邊一切太平後,便也放下了心。
起身後,姜令霜去給春姨擺了些貢品,又開始挖她種下的番薯。
忙到稍晚,三個參府的傻孩子來了,姜令霜索性將活丟給他們幹了。
她搬了個椅子坐在廊下,正閉眼假寐,覺察出什麼,睜眼看去,雪勢果然變小了,證明奚時雪已到丹襄雪境,開始著手鎮壓饕雪了。
路松盈蹲在她身邊搓著番薯上的泥土,自言自語道:“師父既然可以短暫鎮壓一年的饕雪,過去千年怎麼沒出來過?”
姜令霜沉默。
他厭惡雪境,卻又未出雪境,不過是因為外頭的世界更令他不願接觸,或許是被世人放棄,以至於他不肯再見任何一人。
應煊眼巴巴看著姜令霜,問道:“師孃,若是到最後你們也沒尋到辦法將師父和饕雪分離,那師父真的要回丹襄雪境嗎?”
姜令霜已經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多了三個傻徒弟的事情,靠在躺椅內淡聲道:“嗯。”
“真的要回去???”景宸拔高音量,“那你們豈不是剛成婚就分居啦,以後是您去雪境還是師父出來見您啊,異地戀?”
姜令霜抬手蓋在眼皮上,根本不想見這三個傻子。
……成婚。
她忽然反應過來,她和奚時雪還沒結婚契呢!
沒訂婚沒結婚契沒有婚典,什麼都沒有,現在只能算無證同居,根本算不得什麼夫妻。
姜令霜翻身背對景宸他們,拉了拉身上的毯子矇住頭。
如今連倆人的未來能有多久都不清楚,也沒時間想這些事,姜令霜只憂心他的身體,饕雪在蠶食他的神魂,證明他已無法再長期鎮壓丹襄雪境了。
若妖族的扶桑神樹也沒有辦法,奚時雪該如何?
這片大陸又該怎麼辦?
令人頭大,剛休息沒多久的腦子又疼了起來,姜令霜越發焦躁,偏偏那三個傻子挖完番薯,又蹲在身邊喋喋不休。
景宸道:“若剛成婚便分居,感情得多麼脆弱啊,定要經歷更多磨難的。”
應煊點頭:“對啊,而且長期不見面,還容易移情別戀呢。”
路松盈不解問道:“丹襄雪境裡哪來的外人,師父怎麼移情別戀?”
應煊瞪她:“我說的是師孃啊!”
姜令霜忍無可忍,一把掀開薄毯踹了過去:“滾!”
三個孩子被寧菡和離淮拎了出去。
姜令霜看著滿地摞起的番薯,以及刨出的塵土,兩眼一黑又躺了回去,真想回到當初捂住自己的嘴,為何要招這三個傻子進來。
她剛躺沒多久,腰間的玉牌便響了,以為是奚時雪,姜令霜忙拿起來。
但來信的不是奚時雪。
薛琢聯絡她作甚,昨夜連慶功宴都沒吃,不知道跑去哪裡了,如今又要說什麼?
姜令霜接通,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便急匆匆道。
“你夫君有難!”
作者有話說:
深夜更新,調整好狀態寫了一章啦,晚上還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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