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霜從後山下來, 便直奔姜思韞的寢殿。
因著這兩日要動身前往妖境了,奎叔他們提前收拾了姜思韞的東西,這些年小殿下醒著的時間著實少, 隨著年歲越長越大, 昏厥的時間也越發長了,自上次醒來到如今, 她已昏迷了十日。
姜令霜在她榻邊坐下, 捏開妹妹的嘴, 將榻邊擱置的丹藥一顆顆喂進去, 丹藥入口即化。
鹿姨坐在床位,替姜思韞揉捏腳底的xue位,躺了太久, 縱使是龍族, 對經脈流通也定是有礙的,因此他們日日都需要這般活動她的xue位。
“小殿下, 丹襄境主說思韞殿下的體內有煞氣,若煞氣清除,思韞殿下是否便能恢復?”
姜令霜握著姜思韞的小臂揉按, 聞言頓了下。
“……煞氣入體後便蝕骨而附, 便是刮骨都難拔除。”
普天之下連奚時雪這位千年前的當世醫仙都束手無策,這些年他們尋遍了名醫, 依舊無可奈何,姜思韞的情況並未好轉,反而昏睡得越來越久,姜令霜看著她沉睡的臉,因為常年不見日頭,白得簡直駭人。
鹿姨也沉默了, 最初得知醫修的診治後還會失望難過,如今經歷多了,竟也坦然了。
她低聲道:“思韞殿下就是昏睡一輩子,我們也定會好好照顧她的,小殿下,您放心去做您的事吧。”
姜令霜道:“鹿姨,我很感激你們。”
所以為了他們,她也得當上這個王君。
從姜思韞的殿中出來,已至夜深,奚時雪還沒回來,姜令霜便索性拉了個躺椅擱在廊下,躺在裡頭吹風。
院角種了一顆果樹,至今未結果,姜令霜都沒看出那到底是什麼樹,如今盯著那棵樹瞧,才覺出它好像發芽了。
一場饕雪並未凍死這棵不結果也不長葉子的樹,反而催生了它,倒是當真新奇。
姜令霜翻了個身側躺,拉了拉身上的薄毯睡下,直到深夜,院裡起了風,將毯子吹開了些,她閉著眼伸手去摸,並未摸到毯子,而是觸碰到了一隻微涼的手。
悄無聲息地靠近,大半夜的跟見了鬼一樣。
姜令霜睜眼,奚時雪正好彎腰替她撿起了耷拉在地的毯子,拍了拍上頭的浮塵。
“你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姜令霜瞪他一眼。
奚時雪將毯子為她蓋上,好脾氣地回道:“以為你睡了,擔心吵醒你。”
姜令霜動了動身子躺回來,看奚時雪在她身側單膝蹲下,月白色的錦袍尾端垂在了青磚上。
“怎麼回來這麼晚?”
“跟他們聊了會兒。”
“聊了什麼?”姜令霜勾住他肩頭的一縷黑髮把玩,食指繞來繞去,心裡卻在嘀咕,這傢伙到底怎麼養的頭髮,靠吸收草木萬物靈韻修行的人,果真滋補啊。
一頭長髮及腰,跟綢緞似的,他們行房事時,他的長髮時常掃在她的身上,涼涼的又癢癢的。
奚時雪道:“聊了些參府奚家日後的安排。”
“就這值得你跑一趟?”姜令霜皺眉,“你不是嫌那群老頭煩得很嗎,恨不得將人打包扔去生死境,省得天天在你面前晃,怎麼這會兒還關心起他們了。”
“畢竟是我一手創辦的家族,多少還是要進些責任的。”奚時雪抬手拂開她鬢邊的碎髮別到耳後,似乎無意提參府奚家的事,“阿霜呢,今日做了什麼,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還能做什麼,修煉,吃飯,睡覺,毫無新意毫無樂趣。”姜令霜日復一日過著這樣的日子,竟也找不出什麼有趣的事情。
奚時雪總能被她逗笑,專注看著她:“那阿霜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姜令霜眯了眯眼,湊近盯著他的眼睛,奚時雪不躲不避,隨她看著。
然後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姜令霜簡直就是這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奚時雪過去並不信什麼因果,命由自己定,哪能交給上天?
如今,姜令霜便是他最大的因果了,他們的相遇就是命數。
奚時雪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卻並未回答她的話,靠近她,兩人鼻尖相抵,他輕輕廝磨,像是撒嬌般說道:“阿霜,我真的好喜歡你。”
……姜令霜小臉一紅。
這老東西真是跟她認識久了,都沒剛開始那般矜持了,想她撿到奚時雪的時候,他可連碰她一下都能臉紅的。
“你別打岔。”姜令霜抬手按在他的側臉,一把將人推開,“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快說。”
“沒有。”奚時雪不厭其煩地湊上去,親親她的唇角,“只是離開你太久,有些想你。”
他才離開不到一日,姜令霜皺眉,丹襄境主什麼時候也變得這般黏人了。
她還未來得及追問,奚時雪便站起身,問她:“阿霜有何想吃的嗎?”
“下午吃了些東西。”姜令霜上下打量他,“你今日回參府奚家,路途漫長,身子可有不適?”
“並未,早已好了。”
姜令霜便道:“那我現在又餓了,你去給我做個點心吧,想吃桂花糕。”
“好。”奚時雪俯身親親她的額頭,“外頭風大,莫染了風寒,進去睡吧。”
姜令霜頗為敷衍應了幾聲:“嗯嗯知道了。”
什麼風能將一個洞虛境的修士吹到風寒?
等他走了,姜令霜已覺察不出他的氣息,從毯子下撈出了玉牌。
萬里之外,景宸三人正被自家正牌師尊罰站,三人頭上頂十個碗,肩上還摞了兩層,一臉悲憤地在院裡扎馬步。
景宸腰間的玉牌忽然響了,三人冷不丁嚇了一跳,噼裡啪啦地幾聲,頭上和肩上的碗摔了個稀碎,頃刻間從院裡彈出三個石子,梆梆幾聲砸在他們的腦門上。
與之一同傳來的,還有師尊氣壯山河的怒吼:“延長三個時辰,給我蹲到天亮!”
沒等他們哀嚎,緊跟著一道屏障揮出,隔絕了他們的聲音。
三人:“……”
三人氣沖沖看向亮起的玉牌,看也不看直接接通,破口大罵:“大半夜的你——”
“嗯?”
三人話風齊齊一轉:“怎麼想起我們了呢,師孃?”
柔柔的一句“師孃”尾音上揚,極盡諂媚,姜令霜在另一頭笑了聲,越發覺得參府奚家果真口碑不倒,怕是奚時雪當年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姜令霜道:“奚時雪今日去了哪裡?”
哦,原來是查崗來了。
景宸一五一十道:“師父今日正午來了奚家,去了自己原先住的院子,待到傍晚才出。”
傍晚出了奚家,夜深抵達東洲,那他從奚家出來應當未去別的地方,今日只在奚家待了。
那就是奚家的問題。
“奚時雪去了自己的院子,他未進丹襄雪境前居住的地方?”
“是啊,老祖的院子一直都在呢,奚家有定時派人打掃,七日前剛修繕過。”
七日前,算起來奚時雪答應回奚家也是七日前。
景宸幾人不知她為何這會兒不說話了,對視一眼,小心開口:“師孃,您別擔心,師父不是那種會尋花問柳的人。”
姜令霜:“?”
姜令霜隔空白了這三個孩子一眼:“只是問一問,你們進不去老祖的院子吧?”
應煊回道:“那自然進不去,擅自翻越是大不敬,要按家規處置的。”
她也無意牽連這三個孩子,便應了聲:“好,掛了。”
玉牌結束通話,姜令霜的耳邊又只剩風聲。
奚時雪看她的眼睛中隱藏了些情緒,姜令霜能敏感讀出,那似乎是不忍和愧疚。
他不忍什麼,又愧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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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的是要留姜令霜一人過剩下的日子了,而他的愧疚,無非是覺得自己的存在對姜令霜來說太過殘忍了。
桂花糕放進蒸籠,奚時雪站在膳房中,望著爐灶裡燃起的火焰。
世人結為夫妻不過是尋求朝夕相伴,共度流年,她正值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奚時雪既無法履行自己王夫的職責,為她留下繼任王位的王嗣,也無法替她處理事務。
連最起碼的陪伴都做不到,甚至還需要她親手殺掉自己,以根除這天下災禍。
於世人而言,丹襄境主是救世主,需要的時候他必須在,一旦不需要了,他便只是個行走的煞物。
可對姜令霜而言,他是夫君,是愛人。
那個人怎麼會是她呢?
奚時雪想不明白,他透過大開的窗望向夜幕,這是他放棄飛昇、戲耍天道的報應嗎?
以至於它指引著他前去尋找姜令霜,並令他愛上——
奚時雪近乎強硬地別過臉。
愛又怎麼會是他的報應呢?
姜令霜愛上他,才是她的報應吧,堂堂東洲公主,那麼強大的小龍,日後定能尋到一個合適的王夫,那姓薛的小子都比他合適,最起碼可以陪她很久。
奚時雪看著那團燃燒的火焰,頭一次體會到了何為進退兩難。
事到如今,他沒辦法離開,放她孤身面對勢如猛虎的星巽堂,以及隱藏在暗處的危險,和那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再次重臨下界的古神。
事到如今,他也沒辦法留下,看她對他的情誼日漸加深,最終留給她痛徹心扉的絕望。
奚時雪閉上眼,脊背一寸寸彎曲,單手撐著灶臺才穩住自己的身子。
他的呼吸顫抖,他只是不理解,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她?
為什麼他生來便能感悟天地靈韻,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肩負了鎮守雪境的職責。
又為什麼在千年後,會誕生一個這世間存活的轉機,而他偏偏愛上了這個會奪走他性命的人,她也偏偏在一無所知時,喜歡上了這個她日後要殺掉的人。
奚時雪只是不懂,到底為何是他們?
桂花糕已蒸了半個時辰,奚時雪將其取出,晾涼後端去了姜令霜的寢殿。
一進門便嗅到了淺淡的香氣,她剛沐浴過,正在給身上塗護體的香膏,東洲公主日常所用皆為臻品,縱使她成日愛打架暴曬,但也有顆愛美之心。
否則也不至於那日善心大發將他這來歷不明的人帶回了家。
見他過來,姜令霜微掀眼皮看了眼,又收回目光自顧自擦拭香膏,修長的腿從紗裙中探出,踩在深紅色的四角木椅上。
“回來了,給我擦香膏,在背後。”
奚時雪應了聲:“好。”
為她擦拭香膏這件事,自他們重逢後,他也做過幾次,只是每次擦著擦著就亂了起來,兩人又滾到了榻上。
姜令霜竟還敢讓他擦。
奚時雪洗了手,拿起另一瓶香膏站至她身後,她脫下單薄的紗衣,露出僅著小衣的身子,幾根系帶在身後交叉綁過,紅色與皙白的膚色對比太過鮮明。
奚時雪取出香膏為她塗上,她正自顧自低頭塗著腿,跳躍的燭光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
從肩胛骨一路細緻地塗到腰身,姜令霜盯著地面倒映出的影子,兩條腿都被自己塗了個遍,愣是沒聽到奚時雪的呼吸亂一分。
今天這麼能忍?
她皺眉扭頭看過去,奚時雪剛挖出一指的香膏,見她看來問道:“可是哪裡沒抹上?”
好傢伙,臉上一點色心都沒!
是他吃夠了,已經厭倦了情事,還是他今日心不在焉,確實有事瞞著她呢?
姜令霜冷笑一聲,奪過他手上的香膏:“你用力太大,搓傷本公主嬌嫩的肌膚了!”
奚時雪:“……”
他看向姜令霜的脊背,光潔如玉,毫無紅痕,他對待她一向有耐心,又怎會下重手,這點力道還不如他平日揉她的力氣呢。
姜令霜的氣總是來得突然,夫妻感情和睦的關鍵便是少吵架,因此她說什麼,奚時雪都應著她。
姜令霜自己搓好香膏,收起來後攏上薄紗,見奚時雪還站在那裡,沒好氣道:“你杵在那裡準備紮根發芽?”
奚時雪沉默了瞬,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她了,主動求和道:“桂花糕好了,阿霜要嚐嚐嗎?”
“盥洗過了,不吃。”姜令霜靠在妝奩臺前,“過來。”
這天下敢這麼使喚丹襄境主的就一個她,丹襄境主也只讓她一個人使喚。
他走過去,討好似地在她唇上親親:“阿霜,你今日心情不好嗎,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想你了。”姜令霜坐上妝奩臺,雙臂圈住他的脖頸,偏頭過去含住他的唇輕咬了口,輕輕舔了舔,果然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呼吸頃刻間便亂了。
她用了些力氣,將他拽了過來,撬開他的齒關與他唇舌相交,奚時雪淪陷得非常快,幾乎在她剛進來的時候,便主動咬住了她。
他微涼的手沿著她的腰身一路上移輕揉,另一手撩開姜公主的紗裙,沿著光滑的小腿上移,在落進大腿內側時觸碰到那一小塊布料的邊沿時,姜令霜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她垂眸看他:“這不是也能動情嗎,你這好色之徒怎麼會厭倦這件事呢,所以——”
姜令霜抬眸看他:“時雪,你有什麼事情不能說嗎?”
作者有話說:
小姜:我還以為他看破紅塵,無情無慾了呢。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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