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妖界前, 奚時雪抽了一日時間回了參府奚家。
他清晨便離開了,姜令霜便去了後山嘗試操控京玉弓,她學過如何用弓, 但尋常的弓與一洲聖物還是有所不同的。
上次拉出了那一箭後, 身為主人,姜令霜竟也被這把神弓反噬, 回來吞了好幾顆丹藥才壓下疼痛。
她一遍遍拉弦, 放弓, 練了幾日總算有些進展, 不如剛開始那般生澀。
幾個妖族長輩坐在遠處的樹上看著她,感慨道:“那時候她還是顆龍蛋呢,現在都長這般大了, 年歲輕輕竟有如此修為, 著實不俗。”
翎蓁望著姜令霜挽弓拉弦的背影,透過她的身影, 竟有種見到璇兒的感覺。
她喪夫喪女,僅剩的只有這兩個外孫女了。
翎蓁道:“思韞那邊收拾好了嗎?”
屈膝坐在樹杈上的阿爍道:“早便收拾好了,小思韞這幾日都沒醒……唉, 這兩個孩子也是遭罪了, 當年就不該同意璇兒嫁過來的。”
蘆承道:“璇丫頭若是不嫁來,咱們拿回幾個聖物的希望也遙遙無期。”
幾人沉默, 安靜了一會兒後,祝螢看向雙手環胸站在樹枝上的翎蓁。
“尊上,玄火鞭被你收入囊中,小殿下又拿了京玉弓,如今我們還差四個聖物沒有收回,要不要我和他們今夜……”
“不可。”翎蓁淡聲道, “再等等,還不到時機。”
幾人只能作罷,接著點評姜令霜的修煉。
姜令霜自然知曉他們在,縱使隔了老遠,但這些人壓根沒想過隱匿自己的氣息,左右對她都無惡意,且都是妖族的前輩,修為遠在她之上,被他們瞧瞧或許還能指點一二。
她再次召回京玉弓,看著射出的靈箭消散於虛空。
這段時日,姜令霜試圖與京玉弓內的巨虎聯絡,可再也召不出那隻白虎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彎弓,抬手輕觸,指腹在弓身的紋路上摸過。
“怎麼了?”翎蓁來到她身側,目光落在京玉弓上,“這把弓有什麼問題嗎?”
姜令霜抬眸問道:“外祖母,當年老祖收服的幾隻神獸中,是否有隻白虎?”
翎蓁一怔,眼眸微眯,慢悠悠走來的祝螢幾人也聽到了她的問話,臉色齊齊一沉。
“小殿下怎麼知道?”
這是什麼機密嗎?
姜令霜眉心微蹙:“我當時去奪京玉弓,神識被京玉弓拉進了它的器域,見到了那隻白虎。“
若非被拽進去神識,沒有反應的機會,春姨也不會為了護她而死。
姜令霜看著手中的京玉弓,未覺翎蓁他們的眼神竟逐漸凜冽和驚詫。
“所以到底有一隻白虎嗎?”他們遲遲不回話,姜令霜抬頭看去。
翎蓁牽了牽唇角,笑道:“是有,不過已過去萬年,留下來的記載也不多了,我並不瞭解。”
那便證明她看到的確實是白虎的靈體,被煉成神器後,白虎的神魂囚禁於其中成了器靈。
怨不得那白虎對她如此親近,若非古神插手,認主的過程應當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弓弦是它的鬍鬚和皮毛,弓身是它的脊骨,這上面鑲嵌的靈珠是它的眼睛,那些人不僅殺了它,還將它分屍,榨乾了所有的利用價值。
姜令霜從前覺得聖物是無比地神聖,如今她看著手中的京玉弓,這把弓在她的眼中已不再泛著聖潔的光,而是蒙上了一層黑沉沉的光,她覺得,這像是業障。
“我先回去看看思韞,多謝外祖母告知。”姜令霜收起京玉弓,朝翎蓁等人頷首。
翎蓁對她示以溫和的笑。
待姜令霜剛一走,她臉上的笑一寸寸凝結,身側的三位妖族護法皆臉色鐵青,幾人沉默對視。
翎蓁閉了閉眼,重重舒了口氣。
祝螢道:“小殿下若能看到白虎,那她便是……怎麼會是她呢?”
翎蓁轉身往前走,可走了幾步竟未看到腳邊的橫木,一個尊者境大能竟被一根枯木絆倒,踉蹌了步,扶著樹才堪堪站穩。
“尊上!”
翎蓁並未回幾個護法的話。
她看著地上的碎葉,呢喃道:“……這就是因果嗎?”
-
參府奚家離東洲王城並不算遠,奚時雪若是縮地成尺,三個時辰便能趕到。
奚玄鶴他們提前一晚乘坐靈舟回了奚家,從清晨等到約莫正午,奚家的大門踏進了它最初的主人。
任何宅子都會不斷修繕,這些年奚家也同樣如此,一千三百年未回過這裡,如今的奚家早已和奚時雪當初一手建立的奚家截然不同。
奚家廣拓庭院,修葺舊宅,以至於奚時雪到了大門口,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直到聽見三個傻孩子興高采烈的聲音。
“師父師父,這裡!”
應煊蹦跳著朝他招手。
奚時雪抬步走過去,見三個孩子後面還站著個頭發花白,滿臉鬱色的老者,那老者衝他行禮:“晚輩庭疏見過老祖。”
庭疏,就是這三個孩子的便宜師尊了,正兒八經獻茶授牌的師尊
“嗯。”奚時雪應了聲。
庭疏道:“那老祖請隨晚輩來。”
奚家這些年當真是風光了不少,連廊彎彎繞繞,若非有人引路,外人怕是不好走。
期間景宸三人分散他兩邊,嘰嘰喳喳問著話。
“師父,您前些時日為什麼不理我們呀?”
“師父,您的傷怎麼樣了,背您回來的時候,師孃可生氣了,後來兇您了嗎?”
“師父師父,什麼時候辦婚宴啊,我們三個可以去當迎親的!”
走在前頭的庭疏兩眼一抽,簡直想堵住這三個孩子的嘴。
他賠笑回頭,剛準備和老祖道歉,卻瞧那老祖好似自動免疫了他們的嘰喳,目光仍舊平和,並無半分慍色和不耐。
庭疏尬笑道:“我回去定好好約束他們,成日無規無矩,像什麼樣子。”
他順勢瞪向景宸他們,正牌師尊的威壓果真不凡,三個野慣了的孩子閉了嘴,終於捨得還丹襄境主一個清淨了。
庭疏引路,將奚時雪帶去了一座院落。
“老祖,這便是您曾經的院子,這些年並無人居住,弟子有定期打掃,裡頭的東西也沒人動過,您要找的東西,或許都在裡面。”
奚時雪頷首:“嗯。”
奚家勒令除了定期的打掃修繕外,不許閒雜弟子進入老祖的宅院,因此景宸三人沒敢抬腳跟,只能站在門外,見奚時雪進去。
老祖剛消失,庭疏屈起指節抬手就敲,只聽得三聲哀嚎,景宸三人抱頭蹲下,揉著自己被敲紅的腦門。
“你們還敢認老祖為師父,莫不是要爬到咱們家主頭上,輩分都亂了!”
路松盈嘟囔道:“……就只是個稱呼嘛,又沒獻茶授牌,不是正兒八經的師父。”
“你們也知道沒獻茶授牌啊!”庭疏氣得鬍子都直了,“禮不可失,禮不可失啊,不準再亂喊了!”
參府奚家條條矩矩頗多,養出了一群只會啃書的呆子,為數不多的幾個清流,還大多是景宸他們這樣的傻孩子。
景宸抬頭,小聲問道:“還沒問呢,師父到底來幹什麼的?”
還叫師父!
庭疏兩眼一黑,擺擺手一拂袖,將三個孩子扔出了奚家大門。
耳邊清淨後,他嘆了口氣,看向軒門緊閉的院子,院角那棵樹在千年中已長成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參天古樹。
-
奚時雪走入自己的院子,一路行至最裡側,奚玄鶴便在廊下等他。
“老祖。”
奚時雪微掀眼簾看過去:“你們等我回來,到底要做甚?”
奚玄鶴問道:“聽聞帶著聖物去捉您回丹襄雪境的人,皆被自家門派召了回去,想必是已得知您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侵蝕,如今您有一年的清閒時間,不該回家看看嗎?”
奚時雪眯了眯眼,臉色冷沉,毫無表情。
他還是這般疏遠奚家,奚玄鶴嘆了口氣:“跟您說笑罷了,等您回來是有件事需要您確認。”
他轉身推門,站在門前抬手做請:“老祖,請進。”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奚時雪走進去,這裡是他曾經的臥房,裡頭也擺著他當年用的東西,因為有定期打掃,並未落塵。
奚玄鶴從桌上倒了杯茶,這壺茶是提前備上的。
“您且稍等。”
奚時雪並未飲茶,在桌邊坐下,等了沒一會兒便看到奚玄鶴從屏風後的書架前走了出來,單手握著捲起的畫。
“關於當年您在飛昇雷劫中預知的天命,那一部分記憶您至今缺失,不知您看到這幅畫,會不會想起些什麼,您的屋子兩年一修繕,上次修繕尚未出現這幅畫,這畫是憑空出現在您的屋內的……此話也不嚴謹,不該說憑空,而是它本來就在這裡。”
奚時雪皺眉,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留有這幅畫,他記性向來好,如今唯二不記得的事,一是當初從丹襄雪境出來到底經歷了什麼,以至於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非要徒步去往南洲。
二是當年看到的天命,他具體都看到了什麼,完全沒有記憶,只是從奚家後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
“這上頭有您的靈力,應是您為防有人窺伺,作畫後特意用術法隱藏了,我斗膽猜測,或許您從丹襄雪境出來後五感混亂,記憶全失,應受了格外嚴重的傷,才導致隱藏這畫的術法失靈,七日前,弟子們打掃之時瞧見的……我本來並不想告知您此畫的存在,總覺得於您而言並非好事。”
奚玄鶴將捲起的畫擱在桌上,看向奚時雪:“可如您所言,您既然選擇出了丹襄雪境,那便證明您感知到自己的大限將至,若這事不告知您,或許您再也不會有機會得知了。”
“老祖,您的記憶或許還有很大一部分並未迴歸,而缺失的這部分記憶,可能並非隨機遺忘。”
奚時雪垂眸看向桌面捲起的畫,淡聲問道:“除了你,還有誰看過這幅畫嗎?”
“除了我,並無任何人。”奚玄鶴恭聲道。
奚時雪並未回話,抬手握住畫軸下卷將其展開,因為有他的靈力維護了千年,這畫並未發黃,畫像也能清晰辨認。
只看筆觸他便知道這為他所畫。
奚時雪並不精通丹青之術,於繪畫上也只是普普通通,能看得過去。
在丹襄雪境的那千年裡他都未想起過這幅畫,證明有關這畫的記憶在他進入丹襄雪境前便消失了,可那時他還沒受傷,正值強盛,怎麼會失憶?
奚時雪的目光落在畫卷上。
他安安靜靜,一言不發,身側的奚玄鶴始終站在他一旁,隨他一起看向這幅畫。
他用並不精湛的丹青,描繪出了一個人。
奚時雪看著那張臉,老實說,他這丹青著實該練練,連她的半分神韻都沒畫出,硬是將她畫醜了些,但那五官輪廓,微微上挑的眉眼,以及烈烈如火的一襲紅衣,這世間只有那一人。
他閉上眼,忽然沉沉嘆了口氣。
他為何會頂著五感盡失的身體,從丹襄雪境橫跨幾萬裡,去到了大陸另一頭的南洲,在那幾百個郡縣裡選中了一個荒涼的小郡,並在郡內上百條街道里精準暈倒在姜令霜外出的必經路上。
都是命數罷了。
他就是去找姜令霜的。作者有話說:
來啦,手機碼字果然慢,本章再發個紅包~
如果您覺得《被錯認成道侶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90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