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膳, 姜令霜隨手將奚時雪打發去洗衣了,她心裡還有氣未消,對奚時雪瞞著她那件事, 至今無法完全釋懷。
若非翎蓁告訴了她, 怕是她直到奚時雪真死了都不知他的死因。
姜令霜躺在院裡的躺椅中休息,昏昏欲睡之際忽然覺察出些許的呼吸聲, 她陡然睜開眼, 抬手便喚出了腰間懸掛的京玉弓, 瞬移退至殿中。
“哎呦, 醒了?”
“小殿下身手不俗啊,你母親如你這個年紀才是個化神呢。”
“長得倒不是很像璇公主……竟有些像那該死的人族王君。”
姜令霜盯著幾個圍在躺椅旁的妖族,個個都是大乘境, 這裡有三人。
他們看她的目光並無惡意, 甚至是帶著股她覺得有些詭異的柔和和欣賞,好像長輩在看一個小輩般, 若算起來,她也確實是小輩,在他們眼裡估計還是隻幼崽。
“哦, 忘了和你說, 這是妖族的三個護法,你母親就是他們帶大的。”翎蓁不知何時閃現到了身邊, 下頜微揚跟她介紹這三個人,“蘆承,阿爍,祝螢。”
姜令霜收起京玉弓,拱手道:“見過……三位護法。”
原先想叫伯伯姨姨,就和叫春姨他們一般, 可這三人既然是她母親的長輩,那之於她便更是輩上加輩,但叫外公外婆也有些奇怪了。
蘆承是隻蘆花妖,擺擺手說道:“別這麼多禮,你和你母親還真不像,那小丫頭可最不講規矩了。”
提及先公主,幾人沉沉嘆了口氣。
脾氣最爆的阿爍是隻火狐,握緊手裡的彎刀。
“牛嘯他們已回妖族覆命,先前追殺了那姜庭淵一路,可他身邊那隨從著實詭異,身上不少亂七八糟的寶物。”
祝螢是隻螢火蟲,膚色較為斑斕,看向翎蓁道:“尊上既然來了,近日我們便為殿下討回公道,殿下死於煞火,是硬生生被燒死的,姜庭淵果然有煞火。”
蘆承斥道:“就算不是他出手殺害的殿下,他也定與兇手有關!”
翎蓁並未說話,雙手環胸靠在樑柱邊,目光低垂不知落在何處。
姜令霜當初準備離開青山郡時,因著動用了妖境王族的伴生秘術,召喚出了赤鸞和玄蟒的靈體,因此翎蓁覺察到了她的位置,特意派了妖境的人前來支援。
那些人本來也要來取姜庭淵性命的。
可惜姜庭淵身邊有個徐南禺,一個著實古怪的人,不知為何對他忠心耿耿,一路相護。
若非徐南禺礙事,怕是姜庭淵早已死在了妖族的追殺之下。
見翎蓁不說話,幾個護法便急了。
“尊上,牛嘯他們是奉您之命追殺姜庭淵的,如今您既然親自來了這裡,為何不動手?”
姜令霜倒也好奇,翎蓁的修為怕是可以孤身闖王宮,為何不殺了姜庭淵為女報仇?
翎蓁覺察到她的目光,抬眸和她對視,問她:“你可知姜庭淵身邊之人的身份?”
姜令霜反問:“徐南禺?”
她想了想,搖搖頭:“從我記事起徐南禺便跟在姜庭淵身邊了,甚至更早,在姜庭淵的母親還在世時,他便已經在了,後來我查過,聽說是姜庭淵十二歲那年和母親外出救下的,便跟在他身邊當個隨從,託姜庭淵在背後的支援,徐南禺於百年前當上了星巽堂的四大堂主之一。”
翎蓁淡聲道:“你可知那姓徐的是生死境中的人?”
三位護法陡然看去,姜令霜也皺起眉頭。
“……不知。”
翎蓁站直身子,轉身踱步到連廊入處,望著前方落滿了葉子的庭院,憶起了當年的事。
“當年融有煞氣的饕雪降世,復甦萬年前被殺的魔獸魔植,也凍死了大批人和妖族,獸潮和饕雪席捲了靈澤妖境,我夫君以身獻祭庇佑了族群,後來四洲二府找到一個能融合饕雪的修士。”
她說到這裡停下,回頭看向姜令霜,祝螢幾人也看過來。
姜令霜沉默,知曉這個修士便是奚時雪。
翎蓁又道:“丹襄境主走入雪境,將肆虐的饕雪也帶了進去,只要有他鎮壓,饕雪便會被禁錮在那方圓萬里之境,當年那場災禍中,有不少試圖趁亂奪權,斂財亂世的家族,為首的便是不周城徐家。”
“在丹襄境主鎮壓了饕雪,四洲二府,包括靈澤妖境也將獸潮關進了生死境,而關於那些叛變家族的懲罰,則是將他們一併關了進去。”
簡直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恐怖。
一側的祝螢厲聲道:“生死境裡滿是獸潮和魔植,那些吃人的東西怎會放過這些家族,還不得活剝了他們,本以為這些人被關進去定活不過兩月,但……”
她的聲音變低,幽幽嘆了口氣。
連廊盡頭有腳步聲傳來,幾人看去,瞧見一身白衣的奚時雪走來,那些刻骨的傷在他身上不過停留了兩日,如今僅剩神魂之力的缺損尚需療養。
翎蓁一動不動看著他,當初四洲二府送奚時雪進入丹襄雪境時,她是遠遠看到了的,也未曾想過那雪衣青年竟還有出來的一日,也未曾想到。
竟然還成了她的外孫女婿。
人生真是處處有驚喜。
奚時雪對翎蓁幾人輕輕頷首,喚了聲:“妖王。”
他看向姜令霜,見她衣著單薄站在那裡,走過去替她披上了件薄披風,替她繫上衣帶的功夫,順著方才的話說道:“被關進生死境裡的家族最初被打得節節敗退,不少人死於魔獸魔植手下,後來有人拿到了什麼東西,竟有了無上的力量可以震懾獸潮,那些家族便都聽之認命,也包括徐家。”
姜令霜皺眉道:“那人是誰?”
“不知。”奚時雪道,“但些年來,生死境中的勢力已涉足外界,但結界並未破碎。”
姜令霜道:“那徐南禺怎麼出來的?”
“阿霜別急。”奚時雪摘掉她的鬢角落下的一片枯葉,“算起來他們涉足外界的那年,是西洲王后身死之年,王后之死或許有生死境的參與。”
西洲王后為玉瓊音的母親,王宮內闖進來幾隻傀,王后為護尚在襁褓中的公主殿下,被五隻傀合力殺害。
“明明是被傀殺的,為何會說是生死境?”這與姜令霜聽到的版本可有些出入,便連玉瓊音也未說過這點。
翎蓁笑了聲:“玉瓊音可有告訴你,在王后身死之前,便有人用煞火偷襲了西洲王君,王君重傷不醒,整個王宮七成的兵力都調去王殿了,這才是導致王后被五隻傀圍困之死卻無人援救的直接原因。”
煞火是生死境中的東西,他們先攻擊了王君,又趁王宮防守缺陷扭頭去對付王后?
玉瓊音從未說過這些。
姜令霜突然想到什麼:“等等,姜庭淵比我大一百來歲,他十二歲那年……差不多也正是三百年前,徐南禺跟在他身邊也有三百年了!”
她如此聰慧,一點就通,奚時雪唇角微彎,笑著看姜令霜,她恍然大悟,一拍腦袋。
“當年姜庭淵和他母親或許是去了生死境,他們娘倆——不,或許是商府上官家,他們有從生死境中出來的法子,並在未破碎結界的情況下帶出了一些人,徐南禺或許是奉生死境之命,加之解救之恩,才對姜庭淵如此忠心耿耿。”
奚時雪溫聲道:“阿霜聰慧。”
姜令霜嘀咕道:“怪不得不能殺他。”
三個妖族護法也明白了妖王的思量,皆沉了臉。
“不知他們到底有什麼法子帶出了徐南禺,以及到底和生死境有什麼勾結,若不確定這點,生死境裡的勢力便隨時有出來的危險……”阿爍將刀柄攥得緊緊的,咬牙切齒道,“讓這惡人活下去,我真是對不起璇丫頭。”
翎蓁又何嘗不想殺了姜庭淵?
她轉身看向高懸的月色,最初得知女兒身死的仇恨令她想要衝動地向王洲開戰,可君主的理智卻又勒令她必須停下,不能因一己之私令兩邊百姓飽受戰火。
但偏偏,這人身邊有生死境的人,那姓徐的身上有太多秘密,這些年生死境外洩的勢力,源頭或許在姜庭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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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蓁他們走後,姜令霜便進了屋,往榻上一靠。
“收拾東西吧,我們這兩日便得去妖族一趟了,扶桑神樹只能甦醒一月,有什麼想問的都只能趁早。”
她近來使喚他是分外熟練了,馬甲被扒掉後,姜公主自小便有的驕矜便不需要刻意隱藏,在他面前也不用端著形象了。
公主殿下是一百三十個妖族守衛捧在掌心中的寶貝疙瘩,縱使逃命的時候,那些妖族都沒缺過她吃穿,竭力給她最好的。
奚時雪走過去,抬手按在她腦袋上的xue位,指腹輕揉緩解疲乏。
“早便收拾好了。”
姜令霜哼哼兩聲:“還怪自覺。”
奚時雪問她:“那個背叛了你的妖族,你可有想到法子處理?”
他說的是陶敘,那個捅了她一刀的妖族守衛。
姜令霜沒吭聲,斜躺在軟榻上,長睫半垂蓋住眸底的情緒,目光落在地磚之上。
奚時雪知曉她心中所想。
“你不忍心動手,打算揭過此事,他的生死與你無關,你也不會再去找他算賬,是嗎?”
要不說奚時雪懂她呢?
鹿姨奎叔,包括離淮寧菡他們都無數次問起此事,姜令霜都拿近來忙碌,過些時日再去算賬的說法堵回去。
心裡那點算盤一朝被人揭穿,姜令霜怪沒面子的,悶悶翻了個身背對奚時雪。
她有時確實像個孩子,小脾氣挺多,挺可愛的,也讓人無奈。
奚時雪的掌心覆在她的發上,揉了揉她的腦袋:“他應當對你很好,且有不得已的苦衷,以至於你沒辦法下手,阿霜,你很難過吧?”
姜令霜道:“知道還說,非得我哭給你看?”
她可沒那麼容易哭,奚時雪知曉。
“若真不願動手,那便揭過此事,他既然替星巽堂辦事,那些人很難放過他,只是救女心切令他沒有靜下心去思索利害,不用你動手,或許……”
剩下的話,奚時雪並未再說。
他覺察出了姜令霜的難過。
她如此聰慧,又怎會想不出陶敘背叛她後,會面臨怎樣的境遇?
以姜庭淵對妖族的厭惡,陶敘很可能不僅救不出女兒,也無法活著回妖境。
奚時雪坐在她身側,抬手替她捋起散落的長髮,問道:“阿霜想去救他嗎?”
姜令霜沉默了足有半刻鐘,才澀聲開口:“我若是去救他,便是對其餘伯伯姨姨的背叛。”
那些人用生命在守護她,她卻要去救一個企圖奪她性命的人。
縱使陶敘不忍下手,刀尖歪了一寸,令她活了下來,可終究,他也是背叛了她,背叛了妖族。
奚時雪道:“阿霜,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你未曾下令追殺他便已是報了他過去照顧你的恩情,恩仇皆泯,至於旁的,便不要去想了。”
姜令霜又翻了回來,和他面對這面,仰頭看著坐在榻邊的人。
“你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嗎?”
雙目相對,奚時雪看著她,目光依舊溫和,他瞧她的眼神絕大多數都是這般柔和,絲毫不像在面對外人時的漠然疏遠。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奚時雪笑了下,反握住她的手背。
“過去不後悔,現在後悔了。”
他坦然進入丹襄雪境,大度地放棄飛昇,不知未來有一日會遇到令他想要陪伴一生的人,也不知那些他用性命救下的後輩,會將他的犧牲看做理所應當,並因此對他出手。
自己付出的真心被辜負,旁人給他的真心,他這大限將至的人又無力守護,實在可笑。
姜令霜看著他:“你說的那個會終結一切的人,我可真討厭。”
奚時雪被他逗笑,彎腰捧住她的臉,在她的唇上親了親。
“怎麼會討厭呢,那可是救世主,能根除饕雪還這世間清寧的人。”
但也是會剝奪他生命的人。
姜令霜抬手圈住他的脖頸,低聲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這便是你為當年的決策付出的代價嗎?”
奚時雪撬開她的齒關,勾住她的軟舌廝.磨吮吻,抬手去解她的繫帶,骨節分明的手沿著衣縫探入進去,翻身壓上去,不知過了多久,在細密的吻中回答她:“算是吧。”
姜令霜掐住他的胳膊,忽然的充實令她眉心緊蹙,一邊喘一邊罵:“那你也、嘶,出來些。”
奚時雪稍稍撤出,低頭繼續親她的耳根,聽她說完被打斷的話。
“那你也挺討厭的,混賬玩意兒。”
罵來罵去就這兩句,殺傷力為零。
奚時雪看著懷裡的人,天鵝般的細頸揚起,如玉的臉染上紅意,她細細的聲音簡直酥到了他的骨子裡,握慣了劍的手搭在他的肩頭,重了時會推他,輕了時又會無意識拽他,總之得將她伺候舒服了。
阿霜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奚時雪輕笑,俯身跟她咬耳朵。
“阿霜,再罵我兩聲。”
她罵人可真好聽。
作者有話說:
小奚:M屬性大爆發。
手腕實在太疼了!今年沒怎麼休息,一本完結就接著開一本了,今早上右腕就沒力氣,去了趟醫院針灸了下,這半個月大概加不了更了等稍微好轉我再加更,感謝大家等待~
今天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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