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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錯認成道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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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勿走回頭

姜令霜目送奚時雪進去了。

她站在外頭, 果然沒過一會兒就聽到裡頭傳來了打鬥聲,不由勾起了她年少時候的那點陰影,薛老王君脾氣暴戾, 誰都敢揍, 就算知道奚時雪是丹襄境主,但只要闖了他的地盤, 上神來了他也敢提刀。

姜令霜倒抽一口冷氣, 在外面走來走去, 心裡琢磨奚時雪一個人應該應付得來, 他可是尊者滿境、快入聖者境的修為了,只不過就是被揍幾次嘛。

應該……不會揍太狠吧?

姜令霜拿捏不準,想到奚時雪那張如花似玉的臉, 死了的良心又復活了些, 咬了咬牙,尋思他們兩個一起應該不至於被揍得太狠, 扭頭就要往結界內走。

剛一轉身,撞上個硬挺的懷抱,她抬頭一看, 自己如花似玉的夫君正站在面前, 及腰的長髮微微凌亂,但倒是沒破相, 沒她想象的那種狼狽之態。

奚時雪悶笑了兩聲,牽住她的手:“阿霜還會擔心我呢?”

姜令霜嘟囔道:“你沒被打得太狠吧,薛老王君揍人可真打臉的。”

“他沒打到我的臉。”奚時雪牽著她往裡走,“阿霜喜歡這張臉,我自是要好好護著的。”

姜令霜提起的心沉了回去,還有心情開玩笑, 那看來是沒揍得太狠。

走了幾步她才反應過來,拽住奚時雪問道:“薛老王君允許咱們進去?”

“嗯,許可的。”奚時雪牽著她往前走。

一路上姜令霜心裡都存著懷疑,以薛老王君那倔驢的性子,誰都不服,連薛照琴這個女兒都不敢來討他厭煩,只告知了姜令霜或許可以來找找薛老王君,其餘事情什麼都未提。

但薛老王君剛才還打了奚時雪,如今竟然這麼輕易就允他們進來了?

薛老王君住的地方是自己搭建的竹樓,沒有王宮那般富麗堂皇的裝飾,簡單的籬笆圍了一圈便是院牆,他甚至還養了雞鴨種了菜,若不是外面強大的結界,誰敢信他是一洲的王君?

直到進入竹樓,姜令霜才知道薛老王君為何允許他們進來了。

她瞠目結舌看著席地坐在窗邊桌後的人,滿頭花白的頭髮和鬍鬚,額頭上鼓了個大包,他的側臉還有些淤青,見奚時雪進來,吹鬍子瞪眼地砸過去一個筆筒。

“狂妄小兒!”

姜令霜忙甩開奚時雪的手,接住筆筒畢恭畢敬地放了回去:“前輩,我夫君他腦子不好,常年在雪境裡有些生鏽,請恕晚輩無禮。”

她回頭瞪了眼奚時雪,擠眉弄眼示意他道歉。

奚時雪拱手行禮:“老王君,晚輩失禮。”

“哼。”薛老王君吹了口氣,別過頭不情不願地道,“我只是讓你跟我切磋切磋,你這小輩當真不懂何為人情。”

這種時候應該輸給他啊!

沒成想他前腳剛說了“打得過我,我就讓你和外頭那漂亮姑娘進來”,下一刻這狂妄小輩就掀桌打了過來。

半分不留情面!

姜令霜齜牙咧嘴地回頭看他,瞪他幾眼,丹襄境主常年不與人打交道,這些年也從未恭維過誰,過去說要跟他切磋的人是真的切磋,誰承想薛老王君就是想逞逞虛榮心。

這種時候認錯就是好的。

姜令霜席地坐在桌前,衝薛老王君展露出一個堪稱完美典範的笑容:“老王君,不知道您還記得我嗎?”

薛老王君從鼻音哼出一聲,撇了眼姜令霜,盯著她看得久了些,姜令霜乖巧坐著任由他看,以為他沒認出來,剛想開口提醒,就聽到對面的人開口。

“記得啊,小時候被我揍得鼻涕都哭出來了。”

姜令霜惱怒道:“那是七歲的事情!”

薛老王君嗤笑一聲,斜斜靠在桌邊:“這有啥不好意思的,娃娃一個,想哭就哭嘛。”

奚時雪在姜令霜身側坐下,看了眼姜令霜。

她跟多長了兩隻眼睛一樣,頃刻瞪過來,兇巴巴道:“看什麼看,你小時候沒哭過!”

奚時雪默默收回目光,知道這時候說話只會火上澆油。

不過他三歲後確實幾乎沒哭過,唯一的落淚還是前些時日得知姜令霜“身死”之時。

姜令霜看著薛老王君噙笑的唇角,在桌下捏了捏拳頭,心說奚時雪剛才打得還是輕了。

她牽出得體的笑,溫聲道:“晚輩來此是想請教老王君一件事。”

薛老王君輕哼了一聲,毫無姿態地屈腿靠坐:“照琴讓你們來找我,應是十分棘手的事情吧,她都多大了,當了王君這麼多年,還來折騰她老爹?”

姜令霜尷尬一笑,問道:“您知道無晦鏡失蹤的事情嗎?”

一提這事,薛老王君便氣得猛拍桌子:“我怎麼會不知道!幾大王洲裡,弄丟聖物的當屬我們北洲獨一份了!”

姜令霜悄悄舉起手,小聲道:“西洲的現在也丟了。”

薛老王君白她一眼:“不是在你身上呢?好歹是落到個正道修士的手裡了,我們的無晦鏡現在還不知道被哪個混賬東西拿著,我聽聞前些時日南洲現傀,定是他用無晦鏡造出了傀。”

“無晦鏡要在你手裡我就不氣了,偏偏不知道落哪個狗東西手裡了。”

他竟看得如此之開,姜令霜心說果真是前輩,如此鎮定。

奚時雪已倒好茶,這次頗會做人,將茶擱在薛老王君面前,溫聲道:“我們如今懷疑,那個偷盜無晦鏡的人,或許是傳說中的靈族。”

薛老王君剛端起茶抿了一口,一聽這話險些沒噴出來,瞪大了眼:“你說什麼?”

“他可以自由穿過生死境和丹襄雪境的結界,陣法之術可攔一切生靈,偏偏對他無用,便證明他並非生靈,跳出五行之外,這種模樣很像靈族死後以靈體存在的階段。”奚時雪倒是淡定,目光落在薛老王君驚愕的面上。

薛老王君冷聲道:“絕不可能,若是靈體他是沒辦法動用靈力的,他沒有靈根。”

“因此他有人身,可在靈體和人身中自由切換,當是靈體時雖無法動用靈力,卻可以自由穿過所有結界屏障,而若是人身之時,則能接受古神賜予的神力。”

奚時雪的話落下,薛老王君的面上幾乎浮現裂紋,就算年紀再大閱歷深厚,在此刻也不由得流露出驚惶。

連聖物丟了都沒能讓他慌亂一寸,一個疑似靈族的人卻令他如此驚恐。

姜令霜便知曉,薛照琴讓他們來找薛老王君是正確的提議。

這位早已隱世過田園生活的老王君,當真知道靈族。

“這世上真有靈族,是嗎?”姜令霜俯身靠近了些,胳膊肘搭在桌上,隔著一張桌子看著薛老王君,“您並未第一時間將其歸為傳說,而是否認他不可能是靈族,證明您知道這世上有靈族。”

薛老王君經事已久,已平穩動盪的情緒,面竟如結霜凝雪一般,看著姜令霜的眼神讓她以為薛老王君好像要揍她一般。

奚時雪抿了口茶,將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悶響。

“一千三百年前,我還未進入丹襄雪境前,您那時已當王君多年,我聽聞您和先王后時常離宮外出尋找機緣,在一次外出之際,先王后出了事,自此失蹤,只有您一人回來。”

無視薛老王君越發鐵青的臉,奚時雪自顧自道:“當年的少君,也就是如今的薛王君曾拼命想去尋找,您卻堅持先王后已死,阻攔他們去尋找,因此與幾個子女落下隔閡,在您退位後自願出了王宮,您心中有愧,不忍面對他們,是嗎?”

姜令霜知道先王后失蹤的事,聽薛琢提過一些,卻不知曉幕後還另有隱情。

一洲王后失蹤,竟然不去尋找?

薛老王君沉沉看著奚時雪,面上已無看小輩的溫和,冷聲道:“照琴讓你們來,心裡是還惦記當年的事吧,恐怕不僅因為無晦鏡失蹤一事。”

姜令霜聽明白了,合著他們兩個也被薛照琴擺了一道,她心中有自己的私情,也想借丹襄境主的手再問一次這位隱居的父親——

母親到底在哪裡?

姜令霜慢慢坐回去,她年紀太小,還沒這倆人的零頭大,當年的很多事她都不清楚,也無人和她說這些。

奚時雪道:“薛老王君,薛王君既然讓我們前來,那便證明她要問的事跟玄枝的身份有關,先王后的失蹤,和靈族有關嗎?”

若是尋常的原因,比如確實失蹤,又或者歷練身死,怎會避諱到如此境地,不惜跟子女種下隔閡也得阻止他們去查詢真相,只能是一個原因——

真相太過沉重,對幾個子女、甚至對整個北洲都會帶來不可預計的後果,因此薛老王君不得不放棄夫人,令其不明不白地失蹤,也不能告知真相。

薛老王君站起身,拂袖便要離開:“這件事我無可奉告,滾吧。”

霜雪自奚時雪的腳下蔓延,頃刻間覆蓋整個地面,將薛老王君的靴底凍住,簌簌幾聲過後,幾道冰牆拔地而起,厚重的冰盾豎立在幾人身邊,將他們三人包圍在了一個方陣之中。

薛老王君回頭看他,奚時雪仍安靜坐在那裡,素淨的白袍在身後鋪開,及腰的黑髮僅由一根玉簪挽起,端的是一副溫和之態。

姜令霜坐在他身邊,穿著一身獵獵紅衣,見薛老王君看過來,雙手一攤無奈聳聳肩。

——你看,我也攔不住他,真沒招。

薛老王君愣是氣笑了,抬手便要轟碎冰牆。

他剛出手,奚時雪道:“院裡種的應該是紅鳶花,牆上掛的是千年前的畫,桌上放的是當年女子常用的硯臺,如果晚輩未猜錯,花是先王后喜歡的花,畫像是先王后所畫,這硯臺也是先王后當年之物,您確定要在這裡打架,波及這些東西嗎?”

姜令霜在桌下為奚時雪豎了個大拇指。

這人的腦子當真不一般,她還尋思剛才他為何那般沉默,合著在觀察局勢呢。

此招甚是管用,因為薛老王君的眼神已經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奚時雪,但卻遲遲未出手。

奚時雪抬手做請:“老王君,請坐吧。”

姜令霜看著奚時雪將薛老王君“請”了回來,他氣得鬍鬚飛起,兩手橫指罵道:“豎子!”

奚豎子半分不生氣,溫聲道:“您如果覺得一直瞞著對北洲好,那您可以不說,但事到如今,您應該也知曉此事的嚴重,隱瞞與後輩來說未必是好事。”

“畢竟您的修為應該止步於此,無飛昇可能,待您天人五衰後,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便再難尋出,您又怎知未來會發生什麼,今日失竊的是北洲聖物,興許哪一日失去的便是你們薛家的王室地位。”

姜令霜單手托腮,看著奚時雪,她鮮少覺得這啞巴如此能說會道,雖然聽著是漂亮話,但字裡的陰陽他們又怎會聽不出,薛老王君亦是如此,因此縱使被氣得臉色漲紅,他還是沒有出口反駁。

等了很久,薛老王君輕輕嘆了口氣。

姜令霜很有眼力見,微笑著將他涼掉的茶換上溫熱的,遞到他面前:“您喝茶,慢慢說。”

-

擺在姜庭淵面前的,只剩下那兩條路。

他坐在姜衡的病榻前,望著這個已行將就木的父親,自小接受的教導在此刻告知他,身為王室中人,寧可作為一個高境修士這般死去,也不能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茍延殘喘。

若是姜庭淵落得這般境地,定會要那些人撒手不管,何必為他強行續命,看破生死是修士入道的根本。

上官崇從殿外走進來,見姜庭淵坐在榻邊,他的眸色沉了些,在姜庭淵看過來的時候,又牽出祥和的笑。

“淵兒,天詔快要生成,你可準備去接天詔了。”

姜庭淵問道:“父親還能撐多久?”

一旁時刻待命的宮醫連忙道:“……怕是今日過不去了。”

上官崇走來,拍了拍姜庭淵的肩膀,聲含惋惜道:“淵兒,生死有命,不可強求,想必你父親若醒著,也定不願那般茍延殘喘吧。”

“孩子,你得學會放手。”

姜庭淵垂眸,自言自語道:“他不該出事這般早的,丹襄境主分明留了藥,他怎會忽然……”

上官崇餘光看向榻上的姜衡,唇角牽起嘲諷的弧度,眸底陰狠閃過。

“淵兒,興許你父親的身體早已撐不住了,如今天詔才是大事。”

姜庭淵別過頭,低聲道:“外祖父,你先出去吧,讓我待一會兒。”

上官崇的唇動了動,但尋思若自己多勸怕是會引姜庭淵心生懷疑,於是便應了下去。

“行,不要耽誤太久,你必須得在天詔落下時去繼任。”

“嗯。”

上官崇離開大殿,將宮醫也一併帶走。

他走到外面仰頭看去,眯了眯眼。

姜令霜應已知道姜衡的事,為何還不回來,以她的性子應該放不下的。

大殿內就只剩下姜庭淵和昏迷的姜衡。

姜庭淵低頭,目光落在漆黑的地磚上,安靜了好一會兒,他側首看向姜衡。

姜衡現在死去,對他來說是好事,成大事者不該有太多私情,何況姜衡醒來也未必領情,說不定還會怪罪他。

中蠱太久,姜衡已不是過去那般丰神俊朗的模樣,如今整個人瘦到乾枯,肌膚之下黑色的筋脈猙獰凸起,一路集中在心脈之處,姜庭淵知道,蠱蟲已入他的心臟,只差一步就能入心宮,徹底侵蝕心脈。

屆時便是古神親臨也難救。

日頭漸斜,萬籟俱寂,當聽到外頭傳來一聲呼喚。

“殿下,天詔已落,您該去接天詔了。”

姜庭淵閉了閉眼,忽然睜開眼道:“宮醫都進來。”

外頭侍候的宮醫們湧了進來,低頭正準備行禮:“殿——”

話還沒說完,殿內寒光乍現,血霧噴濺,宮醫們抬頭看去,嚇得魂都要丟了。

“殿下,這萬萬不可!”

他們一股腦衝上前,姜庭淵快速點住姜衡的xue位,厲聲罵道:“快點給我吊住他的命!若我回來他有事,我拿你們是問!”

姜庭淵頂著滿臉的血往外走,踏出大殿,他仰頭望著王洲天際的夕陽,沉沉嘆了一口氣。

他親手將自己修為高強的父親,堂堂東洲王君廢成了往後餘生只能茍延殘喘的人。

-

在被丟進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的第六日,離淮抬頭,終於看見了模糊的黑影。

寧菡從他的肩頭爬出,嘶嘶吐著蛇信,說道:“那是房子。”

奎叔大喜道:“房子!有房子就有人!”

姜思韞趴在他的背上,彎了彎唇,仰頭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黑影,並未開口說話。

幾人朝那黑影奔去,直到足以視物,看著眼前的殘垣斷壁陷入了沉默。

寧菡有氣無力地耷拉蛇頭:“看來泡湯了,這裡都荒了好多年了。”

豈止千年,鹿姨蹲下用手刨了刨,皺眉道:“這下面似乎有房子,咱們看到的只是這房子的頂。”

離淮瞪大了眼,指著遠處的一根根石柱說道:“您說這些是房子?”

……那豈不是這些房子都被埋進了地底?

他側首看過去,入目盡是石柱和形似屋脊的建築,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這些建築並未化為齏粉,當年的用料應該格外紮實,因此只是被蒙上了風沙,又被埋進了地底。

寧菡訥訥道:“那、那豈不是有一座城被埋進了黃沙?”

若是座空城也就罷了,但若是有人的城池……

姜思韞從奎叔肩上抬起頭,看向他們幾人之前的一個個模糊人影,那些像是用黃沙聚成的影子,面部五官瞧不太清,只能看出身著什麼樣式的衣裙。

姜思韞聽到面前抱著孩子的女子說道:“這裡便是靈族秘境,你們若想出去,必須將此界破開。”

那女子頓了頓,她身旁像是丈夫的男子又接話:“可能是個很耗體力的活,你們得將這裡挖開自己找路,結界是阿玄殿下當年佈下的,陣眼就在下面的城池裡,我們也進不去。”

姜思韞呢喃道:“阿玄?”

奎叔抬頭:“嗯?小殿下,您說什麼呢,在跟誰說話?”

姜思韞拍了拍他的肩頭:“奎叔,你放下我。”

奎叔彎腰將她放了下來,離淮趕忙撐起芭蕉葉為她遮陽。

姜思韞望著面前的人影們,問道:“阿玄是誰?”

離淮幾人瞪大了眼,看看姜思韞,又看看她面前的空氣,除了沙子就是那些柱子,她總不能是對這些東西說話吧?

寧菡覺得整條蛇都刺撓起來,瞧瞧纏上離淮的脖子,小聲道:“小殿下……該不會看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離淮後退兩步:“不是吧……這世上真有鬼怪之說,殿下生了雙陰陽眼?”

鹿姨瞪了他們一眼:“不可對小殿下不敬。”

一藤一蛇閉上嘴,只用眼神交流。

他們看向姜思韞,她如今安靜著,似乎在……聆聽。

幾人沒敢開口,目光在姜思韞和她面前的空氣來回打轉。

過了約莫一刻鐘,姜思韞垂眸,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曉。

她低聲喃喃:“原來真是靈族啊,他是你們靈族的少主。”

-

北洲到後半夜,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場小雨。

窗子未關,屋內的茶早已煮幹,薛老王君乾脆滅了炭火,盯著被茶水澆滅的炭塊,沉聲道:“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已經告知了。”

姜令霜道:“當年您和先王后一同去歷練,恰逢靈澤妖境被攻,出現海底裂隙,那年鎮海護境的是我的外祖父,名喚龍洵。”

薛老王君淡聲道:“你外祖父化龍隕落之時,我和夫人正在那片海域幫忙救人,你們龍族竟然又能撕裂空間的力量,因此,陰差陽錯將我和夫人丟去了早已消失的靈族秘境,在我們即將找到出路之時,一個人忽然出現,我的夫人便是被他殺害的。”

那個人應該就是玄枝了。

薛老王君道:“過去我並未將他聯絡成靈族的人,畢竟靈族早已死於一場滅族之災,我只當是哪個和王室有仇的人,妄圖奪得聖物罷了。”

姜令霜垂眸,並未再說話。

薛老王君看著他們兩個,如此年輕恩愛的道侶,無論外貌還是身份都格外登對,想當年,他和夫人也是這般。

“在靈族秘境之時,我手持無晦鏡,無晦鏡受到指引帶我和夫人離開,想來在靈族秘境應當還有高人在,離開之時,那躲藏的高人透過無晦鏡告誡我和夫人,不可將靈族秘境的事情洩露,否則將會動搖幾大王室的根基。”

他頓了頓,低聲道:“這天下會亂的。”

姜令霜道:“您擔心說了後,會有人想要去尋找靈族秘境,畢竟在傳說中,他們個個錢財滿貫,珍寶富足,靈族跳出五行之外,有通天之能。”

薛老王君聲音輕淡:“慾壑難填,人性本貪,你又怎知不會有人寧願冒死,也必須要去闖一闖呢?”

他說的倒是真的,姜令霜毫不懷疑,一旦這事捅開了,定有不少人窮盡一生也要去尋這傳說中的族群,去探查為何他們可以跳出五行之外,不受生死桎梏。

茶也燒乾了,該問的也問了,姜令霜看了眼奚時雪,他會意,起身頷首行禮:“老王君,我們便不叨擾了。”

薛老王君仰頭,已不復前半夜的鋒芒和憤怒,如今竟然有些平和。

“如今看來,這件瞞了太久的事,也到了瞞不住的時候,你們可以去告知照琴他們,我的夫人、他們的母后早已身亡。”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的輕。

“她已經死了一千三百年了,死在一個我永遠也無法接她回來的地方。”

姜令霜拱手行禮:“是,在下告辭。”

她和奚時雪轉身離開,沿著來時的路出去,外面飄了小雨,奚時雪撐起柄竹骨傘。

姜令霜在出去的第一時間就傳信告知了薛照琴,將薛老王君的話原封不動地說給她,但薛照琴並未再回話。

“生死有定數,只要在下界,人終有一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活著的時候多多珍惜。”看出姜令霜心情沉悶,奚時雪溫聲勸解,他並不愛講大道理,也知道如今年輕姑娘不喜歡聽人長篇大論地說教,只會惹人厭煩。

但此刻,奚時雪知曉姜令霜在想什麼。

在穿過木廊,走到竹林盡頭,姜令霜緩緩停了下來。

雨水被隔絕在傘外,她看著面前淅淅瀝瀝落下的雨,聲音很輕:“時雪,已經第三日了,我有些放心不下父親。”

奚時雪道:“阿霜,人不必活得太清楚,你若是想回去,我送你回去,我們再想辦法。”

姜令霜安靜了好久,奚時雪為她撐著傘,並未開口催促,他一向有著旁人無法比及的耐心。

許久後,姜令霜道:“若我回去自投羅網,害你因我受傷,就是對不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伯伯姨姨們,對不起你。若我在此不管不問,也對不起父親和母親的隱忍負重,這世間的事還真是難以兩全。”

這種事,奚時雪無法替她做決定,他心知無論選擇哪一種,姜令霜日後都會後悔。

人總會美化自己沒走過的另一條路,在許多年後的某一日想起,若當年選了另一條路,是不是如今便不一樣了?

姜令霜閉上眼,呼吸進來的空氣裹挾著竹林的清新,也帶來了深夜的寒意。

她抬手握緊脖頸間懸掛的玉墜,那是母親的遺物,由姜衡親自交給她的。

姜令霜想到什麼,睜開眼道:“時雪,我覺得……他或許給過我答案。”

奚時雪眉心微蹙,看姜令霜掏出乾坤袋翻找,過了一會兒取出一個木匣子,那是決定去往靈澤妖境當日,姜衡來送她的時候給她的。

姜衡那時候說,或許日後她會用上,到那時候再開啟。

姜令霜一直沒有開啟看,如今冥冥之中,好像直覺在告訴她,她這些時日反覆糾結的事情,姜衡早已告知過她答案。

她深吸口氣,在奚時雪的注視下,單手叩開了木盒。

……裡面不是什麼法器,不是王君璽印,也不是什麼家族秘寶。

那裡頭只是一封信,一對看似非常尋常、甚至雕刻得有些粗糙的雙魚玉牌。

在凡間百姓中,若家裡得了兩子或兩女,便會打上這麼一對玉牌,一人一半,正好配對。

這是姜衡留給她和妹妹的玉牌,本該在她們百日宴送上的東西,一直拖到兩個女兒都一百來歲了才送出。

姜令霜拆開了那封信。

——霜兒,韞兒親啟。

這雨下得太大了,奚時雪乾脆施了避雨訣,他並未窺視姜衡留下的信,只是安靜站在她身邊,聽著外頭淅瀝的雨聲,餘光卻看見了書信上逐漸被暈染的筆墨,打溼它的,是姜令霜很少落下的淚。

只有兩滴,然後她抬手用衣袖擦去眼淚,冷靜鎮定地摺好信。

“我們回客棧吧,不回去了。”

奚時雪道:“好。”

姜令霜朝前走,面前是一條彎彎繞繞的林路,這路極其難走,下雨後泥濘滿地,又碎石亂布。

姜衡留下的信中並未書寫太多的愧疚,對於兩個女兒的歉意也只有一句話。

“為人父,難盡撫育之責,為父愧疚於你們。”

只有簡單的一句話,而剩下的筆墨洋洋灑灑寫的,都是他這些年一直想對兩個女兒教導的話,要如何治國安民,如何做人處事,如何勘破大道,好像父親該盡的諄諄教誨,他只能用筆墨告知。

最後的話,寫到後面,他的力道入木三分,幾乎在一筆一劃地篆刻。

“我之生死與你們無關,切莫為身後事牽絆,勿走回頭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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