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飛昇, 功行皆要圓滿。
那些古神們並未實打實地修行來排出濁氣,換來功德,靠邪術得來的功德必定不會長久, 而自己未消去的業障也會時不時出來警示他們, 告知他們究竟做過什麼罪孽。
幾大古神聚在一起,在八十一重天望著雲層下方。
西洲古神道:“玄枝這些年已經將生死境的界膜腐蝕大半, 上次試探過他們的戰力, 安逸太久, 這些年未有什麼長進, 比不得我們那時,若是將生死境的結界完全開啟,魔獸集體湧出, 他們應當沒有還手之力。”
北洲古神卻皺起眉頭:“可姜家那麼主似乎在蒐集聖物, 若是她拿齊聖物——”
“那不正好?”南洲古神嗤了一聲,“她拿齊聖物, 用聖物的力量去根除饕雪,斬盡魔獸,聖物還是咱們用多年修為煉出來的呢, 神界天道剛從另外兩個小世界提上來兩個古神, 如今正休息呢,他們還能聯絡到它不成?”
聖物是古神飛昇之前用修為歷經多年煉出的, 用他們留下的聖物來替人間蕩平災禍,那麼積累的功德也會有一部分攤到他們頭上。
下界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大的災禍了,這般強大的功德,足夠他們再混千年。
這樣的日子確實有些難,整日提心吊膽地衡量功德和業報孰輕孰重,那杆天平絕對不能外洩, 但成為古神實在太過榮耀,與下界截然不同的充沛靈力,迎面吹來的每一縷風都裹挾著濃重的清靈之氣。
沒有人捨得這樣的日子,因此就算再難,這條黑路也得走下去。
他們從雲鏡中看到下界,生死境內遍地焦土,魔獸奔騰,當年被關押進去的那些家族們集合在一起,站在高處看著遠處的界膜。
結界之外是海域,再往前走就能到靈澤妖境,靈澤妖境再往北,就是北洲了。
“家主,界膜已經被腐蝕,可以出去。”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走來,朝領頭的人拱手行禮。
領頭的是烏家的家主,擅用蠱術。
烏家主皺眉:“玄枝長老還未回來?”
“沒有,也沒有傳信。”
這太奇怪了,玄枝前些時日鬧出那麼一遭,靈澤妖境和北洲死傷慘重,雖然試探了外界的實力,也放出去了許多弟子,但生死境內的魔獸也因此死了不少。
“北洲是四洲二府的海防地,玄枝長老說那邊的防守他親自解決,屆時我們只需要從生死境中出去,兵分兩路,一邊去靈澤妖境,一邊去北洲,從北洲登陸即可,現在他也沒個信,咱們該出去嗎?”
“為什麼不能出去,我們已經在這裡關了千年,忘了剛被關進來的時候咱們過得是什麼日子了嗎?”
“剛進來的時候被魔獸追著咬,我們死了多少人,他們明知道人修進來一定會被魔物屠戮,卻不給我們個痛快,用這種手段折磨我們!”
“這些年他們在外面大吃大喝,過得瀟灑極了,我們呢?要不是玄枝長老替我們阻擋了魔物,我們怎麼能活到如今?”
幾個世家的長老聚在一起,一言一語,沒說多久就吵了起來,在被關進來之前,他們都是叱詫一方的大世家,如今卻落魄到與這些魔物茍延殘喘。
最終吵來吵去,眼見魔物都聚集在了一起,玄枝還未趕到。
為首的烏長老皺眉道:“不等了,我們直接出去。”
一行人縱身躍下來,落進烏泱泱的魔物中,這些嗜血的魔物本來在奔走,卻不約而同從他們身邊繞開,像是這些人身上有什麼令它們恐懼的東西一般。
身後的族人們也都被魔物遮蔽,這些在千年前參與禍亂外界的弟子,當年還風華正茂,千年時間已變得戾氣叢生,垂垂老矣,而他們的後代自小長在生死境,也大多滿是戾氣。
“不等長老,我們直接出——”一個長老的話尚未說完,便看到遠處的山崖上樹立了個人影。
他皺起眉,緊緊盯著那道頎長的身影,半晌後驚喜道:“玄枝長老!”
“玄枝長老來了!定是北洲防線已經解決,我們可以出去了!”
“玄枝長老,咱們籌謀了多年,終於等到這一日,請和我們一起蕩平外界,這些年的屈辱不公,今日誓要雪恨!”
玄枝站在高處,垂眸望著下方如蟻群般的魔物,以及那些站在魔物中央驚喜看著他的人,這些犯了大罪的家族們被關進生死境,原是外界的人不願讓他們死得痛快才這般做了。
可玄枝卻在他們的仇恨積攢到閾值時,如救世神般降臨,賜予他們可以躲避魔物的禁制,令他們多活了這般久。
如今他們想要出去大開殺戒,而依照古神交給玄枝的任務,將這些人放出去後,四大王洲、參商二府和靈澤妖境會用聖物除掉這些人,為古神帶來功德。
這些人也不過是一些多活了千年的棋子罷了。
玄枝漠然看著他們和那些魔物。
事到如今,他如何能替那些古神做事呢?
玄枝抬手揮去,下方的人群高聲歡呼,以為這是衝鋒的號令。
可還沒笑多久,幾聲慘叫傳來,幾個長老慌忙看去,圍在他們四周本該繞路而行的魔物忽然急速剎停,血紅的眼睛盯著他們,躍起衝上來撕咬。
“這怎麼會!”身著白衣的長老躲過一隻魔物,看向高處漠然而立的玄枝,“長老,這怎麼回事——”
話還沒說完,一隻身量高聳、背生突起的魔物一躍而起,一口咬下了他的腦袋。
而玄枝轉身離開,全然不顧離了他的禁制,這些身處魔物群中的人會怎樣。
還能怎樣?
只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罷了。
玄枝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腳邊都在滴血,他一步步走出生死境,看到了外面的一座孤島上站立的幾人。
姜令霜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反正在玄枝進去前,她還未來。
那個高傲到永遠不會低頭的東洲公主,此刻連呼吸都是抖的,垂下的手幾乎拿不住劍,她的瞳仁顫抖,目光片刻不肯偏移,緊緊盯著身前站立的幾人。
在靈族秘境多日的奔波令姜思韞一行人說不上多麼整潔,連發絲上都有顆粒狀的黃沙。
姜思韞頂著一身的傷,笑盈盈看著姜令霜。
“阿姐。”
只是很輕的一句呼喚,卻是姜令霜等了太久的。
她走過去,盯著已經多日未曾清醒過的妹妹,抬起手想要捧住她的臉,可看到姜思韞遍佈的傷,怎麼都落不下手,生怕碰到她哪裡。
直到姜思韞摟住她的腰,將側臉貼在她的肩頭。
“阿姐,我來幫你了。”
這是姜令霜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的話了。
“思韞。”
玄枝站在遠處,看著兩個姐妹相擁,他沒有兄弟姐妹,並不太懂姐妹情深,事實上這麼多年了,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堅持到如今,是對靈族族人的思念,對尋木樹的執拗在作祟。
還是因為他迷茫到極致,必須要給自己找一個念頭才能這般孤獨存活下去?
玄枝捂住嘴,低頭咳出大灘的血跡,沒有古神的神力加持,他的傷永遠不會復原,而這靠古神延續的壽命,也要迎來它的終點了。
他走過姜令霜和姜思韞的身邊,要回到他的終點。
“站住。”
身後有人叫住了他。
玄枝擦了擦唇角的血,這算是他和姜令霜第一次正式碰面,做了這麼多的事,害了她身邊那麼多人,甚至姜令霜母親的死亡也有他的助力,玄枝卻無半分愧疚。
那點良善早已在萬年的仇恨中消磨了。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結界在這些年已被悄悄腐蝕,魔獸們吃完那些人衝出來是遲早的事,你不是知道該怎麼做嗎?”
姜令霜看著他的背影:“玄枝,你在青山郡做那些事,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應該知道我身上有妖血,是可以淨化瘴域的,偏偏還要這般做。”
玄枝笑了聲:“你在那裡我並不知曉,只是他們吩咐我造幾隻傀。”
幾隻傀按照原先的計劃,是會屠了整個青山郡的,只是一個小的災禍罷了,有傀現身,就一定要用聖物來誅殺。
使用聖物,再積累功德,這樣的方法實在管用,成本也小。
於古神而言只是死了一城的人罷了。
他輕飄飄的語氣好像只是死了幾隻螞蟻一般,那些變成傀的人——譬如囡囡的母親,程寒舟的妻子,以及那些被傀殺害的人,歸根到底也只是古神用來積累功德的工具罷了。
姜令霜垂下的手已經攥緊,指節捏得嘎嘣響。
玄枝抬步離開。
姜思韞握住姜令霜的手,溫聲問道:“阿姐,現在得先解決魔物。薄如蟬翼的結界是阻擋不住已被激發血性的魔物。”
姜令霜無暇去管蹣跚離開的玄枝,轉身看向那層結界之後的獸群,它們正在衝撞這層結界。
離淮上前,說道:“殿下,您要用聖物嗎?”
姜令霜搖搖頭:“不行。”
聖物沒辦法解決這麼多的魔物,萬年前那些人帶領活著的神獸,用了那麼多年才堪堪根除了魔物。
奎叔皺眉道:“那小殿下要如何打算,丹襄境主呢?”
“他有他的事情要完成。”姜令霜的聲音輕了許多,“丹襄雪境的結界虛弱了太多,他已經回去坐鎮了,等解決完這些魔物,就只剩下一個饕雪了。”
可解決饕雪的法子,他們也都知曉。
幾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鹿姨才問道:“小殿下,這些魔物該怎麼根除?”
姜令霜抬頭望著烏雲之後。
“他們造的果,當然要他們來解決啊。”
八十一重天之上,遲遲未看到下界煞氣聚集的幾大古神皺眉,轉動雲鏡巡視下界。
看到岸邊站著的姜令霜後,幾人不約而同笑出了聲,一起看向東洲古神。
“又是你家這個雜種後輩呢。”
東洲古神臉色陰沉,又挪動雲鏡看向生死境,那本來單薄到快要衝破的結界竟然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那些魔物在其後用力衝撞,卻只能將自己撞得頭皮血流。
“她竟然堵上了結界?”北洲古神不可置通道。
“若結界被堵上,魔物出不來,我們上哪裡去找可以短時間內積累功行的惡事?你們東洲怎麼會放任一個半妖活了這麼多年,現在該怎麼辦!”
幾大古神對著東洲古神痛罵譴責,恨不得將所有怨氣撒在他身上,在高位待慣了的古神何曾受過這等委屈,還沒忍兩句便受不住,拂袖揮散雲鏡。
“那就親自撕破結界啊!”
聽清他在說什麼,幾位古神頃刻間皺起眉。
“你在說什麼糊話,我們下去動手,屆時萬一驚動神界天道呢!”
“現在不下去,等神界天道甦醒,我們頂著一身的黑氣出現在它面前?”
天道現如今不在,但最遲幾日便能甦醒,他們急需要功德。
一位古神道:“可親自造孽,這等業報……”
“你難道沒有做過這些事嗎?”東洲古神眯了眯眼,“我們只撕開一點結界,只造那麼一點因,那些魔物自然會衝開剩下的結界,外界現在根本沒有大能,得死多少人,死的人越多,我們再出手,功德是要遠遠大於業障的,大不了等天道甦醒,就說不忍下界遭難,因此前去除患。”
這太鋌而走險了。
他們自飛昇後,就再也沒有親自下去過。
可東洲古神眼神陰翳,見他們幾個猶豫,他冷嗤一聲拂袖離開。
“那你們便在上面等著,等天道甦醒將咱們都劈下去。”
他走了很遠,覺察到身後有人跟上。
再害怕也終會被求生的慾望壓下去。
幾道流光從八十一重天墜落,急速衝向滿是魔物的生死境。
靈澤妖境中,翎蓁站在岸邊,看著遠處從雲層後落下的流光。
姜令霜道:“他們確實來了。”
翎蓁冷嗤道:“這些年頻繁插手下界的事,但到底沒有親自做過惡事,神界天道當他們是操心自己的子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因此給這些狂妄的古神錯覺,他們還能再插手下界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姜令霜:“霜兒,可神界天道萬一不管呢?畢竟天道不是時刻甦醒的。”
“它不會不管的。”姜令霜紅唇微抿,“能聯絡天道的,只有另一個天道,他們從上界來到下界,一旦此界動盪,此界天道定不會坐視不理。”
它會用盡手段去喚醒那個位於萬千世界外的天道,比它高一級的天道。
幾個古神降落生死境,拂袖將周圍的魔物摧為齏粉,目露嫌棄,這些東西經過萬年還是長得如此難看,見慣了神界那些清靈純粹的靈獸,他們真看不下去這玩意兒。
西洲古神道:“此界天道定然覺察了,雖然它並不強大,但跟天道打架也挺難纏,快點辦事。”
幾位身著金服的古神朝著結界邊緣走去,他們抬手聚出神力,剛要撕開結界——
倏然之間,幾乎震碎人耳膜的悶雷在天際炸開。
餘威令海浪劇烈翻湧,狂風大作,一個個大型的海底旋渦產生,將海底深處的礁石擊碎,如半座山高的海浪平鋪衝向四面八方。
靈澤妖境和北洲同時升起了護海結界。
無數修士站在結界後,用靈力撐起結界抵擋威壓,仰頭看向天際的悶雷,他們飛昇渡的雷劫與這簡直毫無可比性。
如此強大的天雷,竟然令幾大王洲和參商二府的掌權人都覺察到震懾之力,而頂在一線的薛照琴和翎蓁更是因結界的反衝之力,嘔出了濃黑的血。
看到翎蓁吐血,姜令霜和姜思韞趕忙上前。
“外祖母。”
翎蓁搖搖頭,看向天際的悶雷。
“神界天道出手了,這次證據確鑿,按照規矩,私自跨界、妄圖滅世造孽、以及他們周身沒有功德可以掩蓋的業障,足以令神界天道判罰了。”
姜令霜道:“誅戮幾位古神的天罰,會蕩平方圓萬里的一切生靈。”
她頓了頓,小聲道:“外祖母,靈澤妖境離那裡太近了,有些島嶼在萬里之內。”
翎蓁笑了聲:“這裡有我呢,你去忙你的事吧。”
姜令霜仍舊遲疑:“可是我要帶走兩個護族神獸,那麼妖境——”
“霜兒。”翎蓁打斷她,抬手摸摸她的臉,“我們還有個護族神靈呢。”
姜令霜看著翎蓁眼裡的溫和,喉口滾了滾,越過她看向那株坐落於靈澤妖境正中心的古樹,參天枝葉茂密森綠,那株本該沉睡的古樹,不知何時被萬千妖族喚醒,不知能醒多久,但四周的島嶼已被一股清靈之力籠罩。
那強大的力量帶給人無盡的心安。
翎蓁道:“走吧,帶著它們都走吧。”
她將兩個木盒交給姜令霜,而自她的身後,從那株茂密的古樹枝葉裡飛出兩個龐然大物,玄蟒粗重的悶吼和赤鸞清脆的啼鳴響徹整個靈澤妖境。
姜令霜笑了聲:“那外祖母,我就走了。”
她要去做最後一件事了。
一件可以令世間太平萬年的事,一件會令她悔恨痛苦終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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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天際的悶雷後,一直坐在雪原中的人睜開了眼。
奚時雪已快完全凍成冰塑,噬心蠱令他太過虛弱,饕雪遲了千年的反噬早已將他的肺腑凍上,他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丹襄雪境內終年白晝,以至於奚時雪分不太清時間的流逝,直到姜令霜靠近,他才緩緩抬起頭。
奚時雪總算想起了自己忘卻的記憶。
在飛昇的劫雷中他看到的天機,一襲紅衣,姿容豔麗的女子單手拎著一把劍,行走在漫天的風雪中,這是唯一不受饕雪侵蝕的人。
換成外界任何一個大能,便是聖者境來到這裡,都未必能站得這般囫圇。
奚時雪笑了下:“阿霜,果然是你。”
這也是姜令霜第一次走入丹襄雪境,到處都是望不到頭的白芒,她靠著婚契的指引才尋到了奚時雪,遠遠便看到這裡有座宅院,這樣看似奢華的宅子,困了丹襄境主一千三百年。
他成為饕雪容器的時間,竟遠大於他在外修行的時間了。
一個修士最意氣風發的年紀,就這麼被風雪與孤寂磋磨。
十個神獸的靈體聚成了這柄靈劍,並非這些神獸的強大,只是因為因果罷了。
古神用這些神獸造出的因,最後的果也該由它們來終結。
姜令霜走入廊下,看著坐在盡頭的人,他們才分別幾日,奚時雪只差一步,便能徹底變成一捧饕雪了。
“為何要取個這名字?”姜令霜在他身前半蹲下,抬手撫在他的臉側,“時雪,這名字不好聽。”
應時而落之雪,他生於雪夜,也將終於雪夜。
奚時雪已經抬不起手了,噬心蠱在他的體內瘋狂遊竄,可冰封的身子令他連疼痛都感知不到,他感受不到姜令霜溫熱的手掌,也無法回以她最後的擁抱。
“阿霜,能與你過這一年半的日子,我已滿足。”
姜令霜俯身抱住他,眼眸彎彎:“那就好。”
“你還年輕,日子還長。”
“嗯,我知道。”
“不要記我太久。”
“會的。”
“也不要哭,不要太難過。”
“知道的。”
奚時雪絮絮叨叨,說了好多的話,為她練了多少藥,他攢下的法器放在哪裡,姜令霜的衣裳怎麼搭配,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他都要說給她聽,但說著說著,聲音卻越來越輕。
姜令霜將最後一寸的劍捅進了他的胸膛。
她握緊長劍,下頜枕在他的肩頭,溫聲道:“時雪,你自由了。”
他終於可以永遠離開丹襄雪境,去過他自己的生活了。
純粹溫暖的風吹來,消融了肆虐多年的饕雪,丹襄雪境外的結界消失不見,明明已經臘月,這世間卻颳起了一陣暖風,連枯萎的枝頭都長出了嫩芽。
姜令霜坐在廊下,看著懷裡的人。
她總說奚時雪長得好看,也佔了饕雪的便宜,畢竟一個人修都一千來歲了,模樣還跟二十出頭一樣,像他這般年紀的修士,不說雙鬢花白,卻也定顯得老態。
現在躺在懷裡的人,青絲已經變成白髮,肌膚也不再緊緻,他的眼尾和臉頰都出現了細密的紋路,就如同凡人五六十歲的模樣,他的生命全靠饕雪供給,一旦饕雪之力消失,奚時雪的身體連凡人都不如。
離淮他們趕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日了。
這裡沒有饕雪了,只是一片荒蕪之地,寸草不生。
那座宅院就那麼孤零零坐落在無盡的荒蕪中。
幾人站在門口,看著裡頭的廊下,姜令霜坐在那裡,懷裡抱著個他們能認得出,卻又不敢認的人……的屍身。
離淮和寧菡別過頭,吸了吸鼻子。
景宸三個孩子沒忍住,扭頭跑遠哭了起來。
直到奚玄鶴走了過來,溫聲道:“殿下,將老祖給我吧,奚家會安排下葬。”
姜令霜冷聲道:“誰允許的,他現在不能下葬。”
他們都沉默,看她抱緊奚時雪。
奚玄鶴嘆了口氣:“老祖並非靈族,尋木果也不一定對他有用,更何況……尋木樹至今還未復甦。”
姜令霜只是道:“他不能下葬。”
奚玄鶴為難道:“殿下,老祖說過,待他死後要我們燒了他的屍身……灑入海域。”
姜令霜安靜了好一會兒,冷不丁笑了。
他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大度到恨不得他剛死,她就能放下他去過自己的日子。
“反正他也死了,現在還不是我說了算。”姜令霜冷聲道,“他就是爛成白骨了,我說不能下葬,你們誰敢碰?”
她抬頭看過去,知道這些人或許覺得她瘋了,人死了就該入土為安,丹襄境主勞累了千年,竟連死後都無法安穩嗎?
“如果你們要埋了他,今日我不會將他交出去。”
她孤身和他們對峙,奚玄鶴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頭其實沒有眼淚,但他就是覺得,姜公主現在已經難過到幾乎崩潰了,平靜的神情之下,是她四分五裂的心。
最後,奚玄鶴退了一步,垂眸道:“殿下,逝者已逝,人死如燈滅,老祖到底還在五行之內,受生死桎梏。”
姜令霜沒理他,她終於肯動了,三日未動的腿剛一動,便感知到細密如針扎的疼痛,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背上奚時雪朝外走。
“他的生死由我來決定,不要再跟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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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東洲王君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姜令霜過去覺得自己可以熟練應對這些政務,可一疊疊的冊子摞上來,她也會覺得頭大。
姜思韞並未學過處理政務,離淮和寧菡又只知道打架,姜令霜身邊那些教她為君之道的伯伯姨姨都相繼離世,只剩奎叔幾個。
但術業有專攻,奎叔和鹿姨他們在過去就只教她打架,對政務一竅不通。
姜令霜處理完今日的朝事,坐了兩日的腰快要累斷,她起身朝外走,身旁的宮侍追上來道:“陛下,星巽堂的長老們求見——”
“讓他們都滾。”姜令霜不耐煩道。
當王君將近百年,姜令霜早就架空了星巽堂的權力,這些只會吃喝玩樂的老東西過去不幹事,那就把位置騰出來給有能力的人坐,她新提拔的人都是自己這些年親自建造學宮培養,以及去歷練時挖掘的人才。
至於星巽堂的老頭們現在在做什麼?
姜令霜剛走出王殿,瞧見跪在院裡的幾個身著朝服的人。
“陛下——”
她扭頭就走,氣得要死,離淮和寧菡怎麼看牆頭的,竟然放這幾個老東西進來了。
“陛下,您歲數已到,國不可一日無儲,君側無人,膝下無子,這實在不成體統啊!”
“陛下,近日挑選的名冊您要不看看,都是些和您年紀相仿,家世——害,雖然比不得咱們王宮,但也不是小門小派,修為個個高強,長得那叫一表人才。”
“陛下,您要是都不滿意,那北洲王君也來請了婚,薛王君和您一同長大,還說成婚後您不必去北洲住,他可以時常來東洲,王儲跟咱們姓姜。”
姜令霜捂住耳朵,越走越快。
幾個上了年紀的長老拿著畫像和名冊在後面追著。
“陛下,您看一眼嘛。”
這活實在難辦,陛下她挑剔得很!
身高必須八尺二寸,頭髮必須長到腰間,必須得有一雙鳳眸,眼尾還得微微上挑,鼻樑得高,臉型得流暢銳利,愛穿白衣愛束玉冠愛乾淨,身上還必須得有草藥香!
簡直就是離譜!
一百年了,不僅沒有王儲,連個王夫都沒!
……也不算沒有,畢竟陛下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丹襄境主的名號寫進了族譜了,現在她身邊的王夫要說有也有。
但一個死了百年的人他怎麼跟陛下生孩子啊!
被他們從王殿纏到出宮,眼看他們要跟著上芥子舟了,姜令霜忍無可忍,回頭拂袖,如今已入尊者境的人一揮手就能將這些老頭扔出王城。
眼前終於是清淨了,她氣沖沖上了芥子舟,靈舟騰飛在虛空中。
姜令霜趕到自己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地方,阿蘅他們特意在此處給她設了結界,她可以從這個入口去往靈族秘境。
芥子舟進不去,姜令霜進去後只能步行,路上遇到一座座墓碑,她知道那是靈族徹底消亡的族人,其中還有……玄枝的碑。
姜令霜並不太想提及他,對這人終歸還是厭惡居多。
她離得近了,看到了一樁樁房子,因為祖上是這世間為數不多的三條古龍之一,純粹的龍血令她和姜思韞都可以看到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譬如靈族這些人。
姜令霜走過去,大聲喊:“阿蘅,陳婆婆!”
她喊了一串名字,但今天每一個人理她,甚至房子裡也沒人。
姜令霜皺起眉頭,想到某個地方,扭頭就去了那裡。
她在一片黃沙中行走,當王君的這些年,她的事務繁忙,一月只能來兩次,今天剛好是這個月的第二次。
百年了,姜令霜每次來都會去見那棵樹,可它依舊沒有復甦的跡象,在這些年裡,靈族的人也有因為撐不住而消散的。
古神死了,桎梏它的陣法也已經解除,翎蓁親自化為龍身上去看過。
可尋木樹還是沒有復甦,它還是沒有結下尋木果,一直待在靈族秘境的奚時雪也沒有醒來。
他躺在冰棺中,華髮蒼蒼,垂垂老矣,毫無生機。
姜令霜以為今日仍跟過去一樣。
她會見到枯黃的尋木樹,然後在摸摸那棵樹,祈求它快點醒來之後,會去存放冰棺的洞xue陪著奚時雪,在這裡坐到明日,她就會收起所有思念與難過,繼續回去當自己的東洲王君。
日復一日過著這樣的日子,看似充足,實則虛無。
但今日不一樣。
在遠遠地看到一點綠意之時,姜令霜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是思念過頭,或者最近熬夜熬多了,精神出了問題。
她站在那裡看了好久,看得眼睛都酸了,低頭揉了揉眼,指腹卻觸碰到些許的溼潤,姜令霜定睛看去,才察覺自己的腳邊——那些泥沙早已被淚珠打溼。
姜令霜抬步走去,朝著那棵樹走去,一如過去。
她越走越快,直到徒步已經沒辦法滿足她心中的急切,她動用靈力瞬移過去,眨眼閃現至尋木樹前。
阿蘅抬頭看見她,笑著道:“令霜。”
消失的靈族族人都在這裡,他們聚集在這棵樹下,抱著這棵在一夜間結滿尋木果的古樹歡呼,而吃了尋木果的他們早已不是過去虛幻模糊的靈體,那是一個個模樣清晰的人。
姜令霜還看到了他們圍著的——那個坐在輪椅上,模樣一如初見的人。
白髮變成了及腰的青絲,蒼顏也恢復成了二十出頭的模樣,他瞧著竟然比常年操勞的她還要年輕些了,沉睡了太久,令他如今還無法行走,四肢的知覺尚未完全復甦。
身高八尺二,及腰青絲,漂亮的鳳目,高挺的鼻樑,愛穿白衣愛束玉冠愛乾淨,身上總有淡淡的草藥香,完美符合姜王君擇夫標準的人。
奚時雪抬頭,彎起眼眸道:“阿霜,好久不見。”
姜令霜捂住臉,肩膀抖動笑出了聲,可明明在笑,他們卻看到從她的指縫中溢位的晶瑩。
奚時雪輕輕嘆氣,撐著輪椅起身,拒絕了身邊想要攙扶他的人,他慢慢挪動有些僵硬的四肢,雖然緩慢但又堅定地朝她一步步走去,這麼點的距離,他走了十七步,也走了一百年。
阿蘅他們自覺離開,周圍很快就只剩他們兩個。
姜令霜悶悶道:“我差點就把你埋了。”
奚時雪笑著說:“那還好沒埋。”
“你還讓我火化你呢。”
“我的錯,要是真火化了,我可就見不到阿霜了。”
“你真的很過分。”
“對。”奚時雪抱住她,將下頜枕在她的肩頭,閉上眼感受她的體溫,“拋棄新婚妻子,這般坦蕩磊落地死去,我實在自私可恨,這百年你過得太辛苦了。”
“阿霜,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不知道你的身邊還能容下我嗎。”
姜令霜抱緊他的腰,將臉頰埋進他的胸膛,去聽他胸膛處的心跳。
不再是緩慢到不像活人的心跳聲,那是劇烈規律,充滿活力的心跳聲。
姜令霜悶悶笑道:“王夫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呢,你都不知道星巽堂那些老頭,天天張羅給我相親,想讓我儘快留下個王儲,我可是記得,丹襄境主——不對,我的王夫還欠我一枚龍蛋呢。”
他欠她的東西還有很多。
奚時雪抬手揉揉她的頭髮。
“那以後的日子,我的每一刻都屬於你。”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
首先還是得跟追更的寶寶說聲抱歉,這本書更新確實很不穩定,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有寫不出來的一天,這是我的第十一本書,也不算新人了,就連新人時期我都能穩定日更,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v後經常幾天一更。
這本書是我24年開的預收,放了將近兩年,其實在存稿時候我就有些找不準這個梗的萌點了,去翻看當時想出來這個梗時記下的筆記,也覺得它很陌生,並不足以完全調動我的表達欲。
那時候我想著,要不換本書開,但我知道很多寶寶都在等這本書,我的私信經常有讀者來問什麼時候開文,最後咬牙硬著頭皮開文,其實這時候就已經很不妙了,因為我存稿期十分不順利,經常幾天磨一章。
這段時間我覆盤了這本書,總結出來為什麼我會丟失了表達欲,大概就是我在一本感情流的梗裡疊了很多複雜設定,以及前期鋪的伏筆太多,但有些圓不回來,令自己感覺到些許的疲累,也丟失了故事的輕盈和有趣
這本書其實連載資料也挺好的,我也不是很容易焦慮這些的人,我寫過連載資料不如這本的書,也寫過連載免費的書,還經常頭鐵幾十個預收開文,但表達欲都很充沛,也確實是第一次有令自己無措的時候,枯竭的表達欲甚至令我有些惶恐了。
或許對自己太過自信了,上本奇幻確實感覺自己學到了很多,在節奏和世界線上面有一些感悟,我覺得我可以寫複雜設定和群像,於是我忽略了《道侶》它是一本偏輕鬆向感情流的書,加上筆力不夠,於是很多配角在我的大綱裡是熠熠生輝的,在我的正文中卻成了流水線npc。
確實是筆力問題,可能是輸入不足,或者輸出不夠,又或者是我沒什麼厚重的人生閱歷和沉穩的心態,當然更有可能是三者都有,可能等我再寫幾年書,輸入和輸出都達到一定程度,閱歷和心態也豐富沉穩了更多,或許能寫出更令大家滿意的書。
這段時間確實很焦慮,但能不斷認識自己,意識到現階段的問題,也是一項收穫,我一直覺得寫文是在不斷髮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一本本開竅的,在寫文上我確實還有好久的路要走。
很對不起大家,沒有完全寫好這本書,番外的話,大家可以留言,只要我能寫的都會盡可能寫出來,很感謝大家陪我度過這一個不算很順利的連載期,我們發個紅包吧,為期三天,這一章都會發大紅包~
這幾天會稍微修個文,不會改動很大,番外等三天後開始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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