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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錯認成道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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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終局

南洲王宮, 燈火通明。

謝王君單手托腮,聽到從殿外傳來的腳步聲,輕輕嘆了口氣, 眼也沒抬地揮手道:“滾滾滾, 奚玄鶴那老頭又來借聖物了?這次又是以誰的名義,是東洲公主還是丹襄境主, 又或者他參府奚家?”

守衛彎身行禮:“回陛下, 無人來借聖物, 只是少君回來了。”

謝王君抬眸看去, 皺眉道:“不是讓他去查傀失蹤的事情嗎,回來幹什麼?”

“自家在這裡,我還不能回來了?”從門外走進來個少年郎, 身著一襲紫衣, 謝述白抬頭看著自家母親,“都出去這麼久了, 也沒見母親給我傳一個信。”

謝王君快被奚玄鶴那老頭煩死了,連帶著看見這花裡胡哨不著調的兒子都煩,閉上眼說道:“讓你去調查從青山郡羈押來的傀失蹤一事, 現在回來了, 是有結果了?”

“沒結果敢回來嗎?我和母親說會兒話,你下去吧。”謝述白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擺擺手招呼身邊的宮侍退下。

待殿內的閒雜人走乾淨後,謝王君單手捏著眉心:“說吧。”

謝述白抿了口茶:“當初在青山郡出現的那幾只傀,因為沒有聖物誅殺,所以羈押來了王城,後來不知道被哪些人弄走了,所以母親才派我出去——”

“別說廢話。”

“好的經過我這幾月鞠躬盡瘁累死累活地查, 終於查到了一個地方,想必母親也猜到了那是哪裡。”

“生死境?”謝王君抬眸,看向自家這傻兒子,“你的意思是查到生死境了?”

“對啊,我也納了悶了,咱們南洲王宮的人,怎麼會和生死境勾結上?”

謝述白皺起眉,查到生死境的時候,他愣是直接被氣笑了,原來自家不僅出了叛徒,還是跟生死境勾結的賊人。

謝王君心知這件事的嚴重性,鳳眸中滿是寒意,修長的手無意識敲打桌邊,叮叮咚咚的聲音讓謝述白聽著心顫,母親的暴脾氣他自然知曉,也心知那幾個叛賊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謝述白喝完茶,偷偷瞄了眼上頭的母親:“我聽說奚家主總來問咱們借南洲聖物?”

一提起奚玄鶴,謝王君腦殼生疼,也不知道那老東西怎麼這麼多車軲轆話,臉皮厚得要死,她想出多少個理由拒絕,他就能總能再想出新的藉口。

“不用管他,能使喚得動奚家主,一定是丹襄境主吩咐的。”

現在整個大陸基本都知道了,丹襄境主奚時雪是東洲公主姜令霜的夫君,丹襄境主來借聖物,大概到最後會落到東洲公主手中。

謝述白和姜令霜認識,但不如薛琢和她相熟,過去姜令霜甚少來南洲,他對於那位公主的印象,只有脾氣火爆這一條。

“我回來的路上聽說了,姜令霜的半妖血脈暴露,被古神下令追殺,後來古神親自擇立了王君,是姜庭淵那廝,不過他沒有聖物為什麼能當王君……算了,他也不重要,但是現在姜王君他……”

謝王君冷嗤一聲:“還沒上年紀,怎麼就老糊塗了,眾人皆醉他獨醒啊,當王君的時候沒人告訴他這些事不可多言嗎,現在落得個這般下場。”

謝述白看了眼母親,知曉她心裡也不好受,幾大王洲關係雖然說不上親近,但也萬年太平,王君們在幼時便結識了,謝王君和姜衡在兒時也是朋友。

因此這幾個掌權的都知道姜衡娶了個半妖,卻無人說出去,無非是因為曾經的關係,也不至於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不約而同地替他隱瞞著。

以為姜衡只是被情愛衝昏了頭,才娶了一隻妖,誰曾想他打著這種主意,竟想扳動延綿萬年的幾大勢力。

謝述白安靜了會兒,見母親也不說話,他清了清嗓子。

“母親,我有件事——”

“不借聖物。”謝王君閉著眼,一句堵回謝述白的話。

謝述白皺眉:“可現在生死境結界已經碎了,雖然被妖境暫時補上,但碎過一次的結界一定還會再次衝破,屆時那些魔獸溢位,煞氣會帶動丹襄雪境內的饕雪也一併糟亂,丹襄境主他——”

“這些只是他們的一面之詞。”謝王君睜開眼,冷冷看向謝述白,“丹襄境主是東洲公主的夫君,姜令霜不僅是東洲的公主,更是妖族的小殿下,聖物若落到她手中,還能再還回來啊?”

“何況他們說集齊幾大聖物就能誅戮饕雪,你就信了?說這話的人是丹襄境主,偏偏現在他又不止是丹襄境主。”

這些話是謝述白在回來的路上就料想過的,多少人來南洲借聖物,她愣是沒同意。

縱使謝王君想借,但聖物並非一人所有,那是整個南洲的聖物。

謝述白起身,朝母親行了個禮:“是,孩兒先退下了。”

謝王君單手託著腦袋,這些時日實在疲乏,目送謝述白走出。

南洲王宮近來防守森嚴,是大殿那些老前輩佈下的結界,以防有人來偷取聖物。

謝述白舟車勞頓多日,從王殿出去就往自己的住處趕,甩著腰間的玉牌,一臉不滿地嘀咕。

“萬一他們說的是真的,因為不借聖物而導致饕雪無法鎮壓,到時候出事了咱們也得背鍋,怎麼就想不明白?”

他屏退了所有侍從,自己往住處走,一路走一路罵。

剛走到少君殿門口,謝述白推門進去,一柄匕首悄無聲息橫上了脖頸。

謝述白的臉色瞬間冷下,垂眸看著卡在脖頸間的手臂,手背肌膚蒼勁,應該上了年紀,皮膚如樹皮般遍佈褶皺,但周身的威壓十分強大,起碼得是大乘境的,因此他才毫無察覺。

“謝小少君,老夫需得請你辦個事了。”

謝述白嗤了一聲:“薛老頭,沒事跑南洲幹什麼?”

薛老王君:“?”

薛老王君放下匕首,抽出腰間的腰封就準備抽他。

“你個臭小子,這麼多年了還是沒一點禮貌,南洲王宮是沒教過你怎麼說話?”

謝述白扭著身子躲開:“您一個退了休的老王君都來闖我們層層戒嚴的南洲王宮了,就別在這裡跟我說規矩了。”

薛老王君吹鬍子瞪眼的,心說怪不得薛琢和謝述白玩得好呢,兩個出了名的混子可不得成為知己?

生怕薛老頭打他,謝述白閃身躲到樹後面,看著氣紅了臉的薛老王君。

“老頭,我問你,丹襄境主說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狂妄豎子,不講禮貌。

薛老王君白了他一眼,負手站立:“在你眼裡丹襄境主是這般胡鬧的人?”

“……他畢竟是姜令霜的夫君,姜令霜跟聖物的關係又這般特殊。”謝述白聲音很小,也知道丹襄境主為這世間犧牲隱忍了這麼多,於情於理都不該這般揣測他的為人。

薛老王君眯了眯眼:“嗯?”

謝述白站出來,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你來這裡做什麼的,我勸過母親,可你也知道聖物不是她一個人能拿捏的,現在母親不同意,我——”

薛老王君又白了他一眼,扭頭就往外走。

謝述白肩膀一塌,無奈追上去:“不是,你這老頭不聽完話呢,我說拒絕了嗎?”

前面氣洶洶準備離開的薛老王君停了下來,雙手背在身後,扭頭看著身後的謝述白。

謝述白撇撇嘴,對上他欣賞的目光,怪令人不適應的。

“現在這種情況,聖物丟了撐死了被那群老頭罵一頓,但若丹襄境主說得是真的,一旦耽誤大事,我們南洲怕是要成這天下的罪人,母親作為王君負責鎮守聖物,不敢隨意借出聖物,這會牽連整個謝家的王室。”

謝述白頓了頓,揮手遮蔽四周,看著離自己幾步遠的薛老王君。

“她不敢的事情,我敢,反正聖物要是被偷了,只能算我們謝家看管不嚴,就跟北洲一樣,他們的聖物不也丟了嗎?”

薛老王君點點頭,心說這孩子還怪聰明呢。

謝述白道:“而且你不就是來找我幫忙的嗎,畢竟你又不知道聖物放在哪裡,但我知道。”

“那你幫嗎?”

“切,跟我來吧,你可得記得保密,不然我娘不得錘死我。”謝述白招招手,朝遠處走去,“反正這些事情結束後,姜令霜估計就麻煩了,所有世家都會去搶奪回聖物的,也不知道丹襄境主想好法子保全自己的妻子了沒?”

薛老王君感慨道:“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謝述白想起姜令霜,他們也多年沒見了,在外這段時間他也聽說了姜令霜的事情,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膽大包天,什麼都敢做。

“算了,反正先拿到聖物吧,趁母親還沒察覺。”

謝述白走在前面,高束的馬尾隨著他的走路一跳一跳,周身的恣意張揚根本遮不住,年輕的孩子或許未曾意識到母親話中的深長意味。

薛老王君搖搖頭。

謝王君可不一定沒察覺。

身為王君,有太多顧慮,許多事身不由己,但她也不僅是王君,更是一個修為高強的修士,要考慮的不僅是南洲的子民,也是這天下的子民。

謝述白並未聽懂母親話中的含義,也沒有覺察自己去拿聖物的這一路上,有多麼輕鬆容易。

-

自從姜思韞說了那句話後,玄枝便毫無動靜,既沒有上前趕他們,也沒有反駁她的話。

奎叔他們拿捏不準他這是什麼態度,只能悄悄靠近盤在樹上的姜思韞,眾人警惕看著玄枝。

他們瞧不見靈族的靈體,但透過姜思韞的反應,知道玄枝身後站了許多族人。

姜思韞看著他,又說了一遍:“你到底敢不敢上去看看,還是說想這樣不清不楚地被利用到底,讓你的族人也因此慢慢消亡?”

“如果我沒猜錯,你的族人應該不止這些吧?”

阿蘅閉上眼,輕輕嘆息,千般萬般的無奈都隨著這輕輕的嘆息消散。

“……是,我們曾經有將近一千的族人。”

但死去太久的族人長時間以靈體形式存在,在這萬年中沒有靈力供給,就如一尊正在被狂風吹拂的沙塑,等到覆蓋在外頭的沙子吹散,便都不復存在了。

玄枝身上還在往外滲血,沒有古神的幫扶,連這些傷都無法治癒。

他看著姜思韞,冷聲道:“你尚未飛昇,如何能上去?”

“沒有飛昇只是跨不過界膜罷了,我又沒打算跨過去。”姜思韞的龍眸森森,“玄枝,你想清楚了,現在還有最後的機會。”

比玄枝更快回應的,是阿蘅的聲音。

“少主,族長和族長夫人這一生都沒殺過人,我們負責鎮守下界通往上界的天梯,也因此不死不滅,本就是承了天道的恩賜,你如今做的這些事,是將族長和夫人畢生的努力都付之東流,令他們蒙羞,令靈族——”

“閉嘴!”玄枝厲聲打斷,因為情緒太過激烈,氣血上湧,他劇烈咳嗽起來,星星點點的血跡噴濺出來。

趁他彎腰止血的功夫,眼前一陣利風襲來,玄枝剛抬頭就被姜思韞抓住,巨龍的龍爪扣住他的肩胛骨,用力抓緊,玄枝的肩頭溢位血跡,靈族的人來不及攔,自家少主就被姜思韞抓了上去。

巨龍繞著尋木果樹攀爬,速度極快,眨眼就看不見龍身了,奎叔幾人甚至來不及攔。

被姜思韞抓走,玄枝並無半分驚惶,在急速上升的過程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這棵枯萎的尋木果樹,這麼多年了,他曾經起過疑心往上爬過,卻又總在半途自己下來。

是沒辦法上去,還是不敢上去?

姜思韞已經帶他飛過了他總半途而廢的地方,穿過繚繞的雲層,玄枝看到尋木樹被雷火劈過的痕跡,它的樹皮早已燒成黑炭。

玄枝的手在抖,他瞪大了眼看著這株他們世代守護的樹。

玄枝的聲音很輕,完全是自言自語:“它怎麼會是這樣,他們明明說了,尋木樹已經在修復,怎麼會……”

姜思韞一聲不吭,頂著凜冽的狂風向上飛去,那些罡風切在身上,掀開了她的龍鱗,龍血成珠子般往下滴落,連被她抓著的玄枝身上也刮出了大片的傷。

玄枝完全不在乎,他只是盯著這棵樹,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簡直是個噩夢。

覺察凡軀在靠近天門,頃刻間烏雲密佈,姜思韞渾身劇痛,厲聲道:“我讓你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按照約定,替你治癒這棵神樹!”

幾道如柱般粗壯的雷電落下,劈在龍身之上,姜思韞感受到龍角被劈斷半截,身上的血成瀑落下,龍鱗也因此刮傷大半,炸開的鱗片帶來刺骨的痛,玄枝就算有她的保護,也被雷電的餘壓壓碎了大半的骨頭。

姜思韞拼著最後一口氣,迎著天雷衝上去。

只有一剎那的功夫,玄枝看到了天門,以及天門之下尋木果樹的頂端,那上面被早已乾涸的鮮血染紅,掛著幾塊碎布,肉身早已毀滅,而那些大能飛昇之時穿的法衣還殘餘了些蹤跡。

姜思韞靠近了天門,天雷再次重重劈在了她身上,這一次將他們一起劈了下去。

巨龍在下墜的過程中變成了人身,姜思韞昏厥過去,玄枝根本沒有掙扎,自九重天墜落,倒灌的風裹挾著他,他看著那棵尋木果樹。

靠近天門的樹頂根本沒有被削掉,而是被天雷劈成了焦炭,一道遍佈煞氣的陣法牢牢桎梏著這棵樹,剝奪了它所有的生機。

而那些沒有吃下尋木果的大能們,就算熬過雷劫得以來到靈族秘境,踩著尋木果樹上去,也會因為身體裡尚存沒有排出的濁氣,而招致天門後的天雷。

天雷會將其識別為妄圖蠻橫飛昇的凡人,劈碎這些不知死活、功行未滿就要飛昇的人。

玄枝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等候在樹下的幾人看到兩道黑影從高空墜落,他們臉色一變,奎叔踩著樹上去,縱身接住墜落的姜思韞,但巨大的衝擊力砸在懷中,他的雙臂骨頭瞬間斷裂,帶著姜思韞一同滾了下來。

在靠近地面的時候,離淮衝過去接住他們兩個,三人砸在一起,都嘔出了大口的血。

“小殿下!”

鹿姨和寧菡幾人奔去。

靈族的族人朝玄枝奔去,卻因為無法觸碰到身為人身的他,只能看他從他們的臂彎間摔落,砸在地上,地面凹進了一方大坑。

玄枝躺在坑底,白衣早就被血染紅,關節處白生生的斷骨刺穿肌膚,他的嘴裡不斷湧出血,看著族人們試圖拉起他,卻又以靈體從他的肉身穿過。

那麼強大的靈族,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呢?

玄枝低聲道:“婆婆,我想爹孃了。”

雙親離世的時候,他才十六歲。

一旁跪坐的婆婆是拉扯他長大的人,之前貼身侍奉他的母親,眼淚湧出,她抬手想要捧住他的臉,卻又一次次從他身上穿過。

“少主,你變成靈體吧,我們替你療傷。”

沒有古神的幫助,玄枝已經無法在靈體和肉身中來回切換了。

他看到寧菡冷著臉,躍下深坑扒開他的嘴,往他的嘴裡倒了些丹藥,這條小蛇恨不得生吞了他,卻又不得不弔著他的命,畢竟玄枝如今還死不得。

玄枝的唇裡都是血,抬眸看了眼寧菡:“事已至此,我能怎麼辦呢?”

寧菡冷著臉:“送我們出去。”

玄枝卻看向她的身後,姜思韞被鹿姨攙扶著,她身上都是深可見骨的傷,比他傷得要重得多,那些天雷幾乎都砸在了她身上,將古龍堅硬的鱗甲都掀飛了大半。

姜思韞看著他:“我們有共同的目的,你想復活尋木果樹,我也想,剛才你不是看得清楚嗎,它被陣法桎梏才因此枯萎,如果能夠替它解開陣法。”

玄枝遍佈血汙的手攥緊,碎裂的指骨蔓延出細密的痛。

姜思韞朝他伸出手:“將聖物給我,送我們出去。”

從十六歲到現在,玄枝已經活了萬年,被仇恨矇蔽的這些年,他看著困於靈體形態不斷消散的族人,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復生尋木樹,結下尋木果,將自己的族人還回來。

然後直到今天,他終於登上了自己過去不敢探究的尋木果樹,看到了壓在它身上足有萬年的陣法。

他這萬年來的付出,全都是笑話。

玄枝閉上眼,聽到身側的族人說話。

“少主,別再執迷不悟了。”

-

東洲早已經亂了。

不知道是誰煽風點火,或許是妖境,又或許是姜衡臨死前的安排,總之在姜衡被古神誅殺後,沒過多久,東洲王城便有人將古神做的齷齪事揭露。

譬如他們是如何撕破界膜,令世間動盪,又趁此出手平亂,將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來獲得功德。

又是如何圍殺前來支援的妖境老祖,將幾大神獸奪來,強迫它們認主,並在飛昇前殘忍將其殺害,煉成了可以庇佑四洲二府萬年的聖物,以此來謀取百姓們的信仰之力。

是怎麼在功德壓不住業障的時候,在下界製造一些混亂,重新撕開補上的界膜,令早已被鎮壓的煞氣再次襲來,炮製當年的事來獲得新的功德。

有人帶頭砸了王城中古神的神像,王宮守衛去捉拿帶頭的人,惹了更大的民憤,一場王宮與百姓們之間的對峙展開。

而這些事,等徐南禺趕到東洲的時候早已進展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他看到街上因鬥亂而死的人,有平民,也有王宮的人。

街上亂糟糟的,連商鋪都沒開門的。

烏溯被嚇了一跳,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

“徐、徐大哥,這是怎麼回事?”

街頭走來幾個拿著棍杖的人,見到徐南禺後瞪大了眼,指著他罵道:“這是星巽堂的堂主!跟著姜家胡作非為!”

徐南禺抓起還糊塗的烏溯瞬移離開,一路奔向城南。

烏溯被他拎著後衣領,懵懵問:“咱們去做什麼?姜王君現在已經出事了,我、我也沒有要救治的人了。”

徐南禺並未帶著他去王宮,他的速度極快,在街頭的時候便瞧見了門前的血跡。

拎著烏溯的手一鬆,少年摔了個吃痛。

“徐兄?”

徐南禺垂下的手在發顫,他深呼吸幾口氣,才敢邁開步子走去,他越走越快,失了魂般衝去,一把推開門。

“阿妹!”

院裡橫躺了幾具屍身,是徐家的守衛,這讓徐南禺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淡定。“阿妹!阿妹!”

緊跟過來的烏溯看見滿院的屍身以及早已乾涸的血跡愣了下,反應過來。

……徐南禺有個妹妹,當初離開生死境的時候,他特意將年紀尚小的妹妹帶了出來。

作為家中的庶子,徐南禺和妹妹的處境並不好,在生死境的時候,妹妹幾乎是他拉扯長大的,烏溯覺得他做這些事,全是為了妹妹。

東洲王室出事,幫王室出面做了那麼多腌臢事的徐南禺怎會被放過,一定會有被矇蔽雙眼的人來徐府,那麼在家裡的妹妹……

“徐大哥!”烏溯快走奔去,沿著長廊往裡跑,當看到走廊盡頭的血跡時,他只覺得一陣涼意從腳底湧上心頭。

徐南禺站在那裡,面前橫躺著個身著粉衣的少女,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徐堂主在此刻竟連一步都挪不動,只呆呆看著躺在血泊中的人。

烏溯幾步趕過去,大腦發矇。

“徐大哥,你、你先冷靜。”烏溯眨了眨眼,無措地安撫,雙手抬起又放下,這麼重複了幾次,他終於有勇氣蹲下,抖著手去探少女的脖頸。

……那太過微弱了,但即使再過微弱,烏溯還是覺察到了脈搏。

他連忙看向徐南禺:“徐姐姐還活著!”

徐南禺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他的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抖著僅剩的那條胳膊去摟她。

烏溯將身上揣的所有藥瓶倒出來,急忙扒拉出自己需要的,捏開徐家阿妹的嘴倒了進去。

“不會有事的,這雖然是毒藥,但能吊住命,等我回去給她解毒就好了,主要現在得先留住她的命。”

事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烏溯至今還蒙著,剛給徐家阿妹喂完藥,徐南禺就將人推給了他。

烏溯懵懵抱著懷裡的人,抬頭看他:“這是?”

徐南禺單手提刀起身,轉身看向身後的長廊。

樹倒猢猻散,而他過去替姜庭淵做了那麼多髒事,結的仇家並不少,譬如他從生死境中帶出的煞火,取了翎璇的命。

靈澤妖境想要殺他的人,並不會少。

從他踏入東洲的那一刻,埋伏在暗處等著取他性命的妖族便已經現身。

來的人甚至還是他認識的,從青山郡回來的路上,被他們追殺了一路。

烏溯也看到了走廊盡頭的人。

“徐大哥……”

徐南禺拽下腰間的乾坤袋扔過去:“帶著她走吧,這裡面是她日後會用到的東西。”

烏溯咬緊牙關,唇瓣顫抖:“哥……”

盡頭的妖族看過去。

牛嘯單手扛著大刀,吆喝道:“臭小子還不走,是等著收屍還是想一起死在這裡?”

烏溯抖著聲音道:“徐大哥到底做了什麼,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殺他,還要這麼對他的妹妹!”

徐南禺冷聲道:“閉嘴,快走。”

牛嘯掏了掏耳朵,啐了一口道:“呸,別什麼屎盆子都往我們頭上扣,那小姑娘可不是我們傷的,也不問問你這哥哥到底都做了什麼!”

身旁臉側長了細密蛇鱗的女子單手按住他,盯著徐南禺道:“你欠我們的殿下一條命,徐南禺,我們是妖王派來取你狗命的。”

不過因果輪迴罷了。

“烏溯,走吧。”

烏溯還想說什麼,徐南禺側首垂眸看過來。

“她是我僅剩的親人了,我這輩子活著便是為了阿妹,以後就勞煩你多照顧些了。”

烏溯背上人,最後看了眼徐南禺,他如今斷臂,面對幾個來勢洶洶的妖族,根本沒有生存的機會。

烏溯不懂徐南禺究竟做過什麼事,但也知道道理。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遲了多年的報應最終還是來了。

妖族的人並未去阻攔他,他們尋仇的物件並不是烏溯和徐家這個年幼的妹妹,恩怨分明,在烏溯揹著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那些妖族也沒有看他一眼。

烏溯剛離開徐宅,聽到身後的院裡傳來打鬥的聲音。

他不敢停,循著徐南禺給的指引上了芥子靈舟,靈舟駛向虛空,很快漂浮上雲端,烏溯慌忙施針給徐家阿妹解毒,一邊扎針一邊哭。

他只是不懂,明明可以好好活著,幹什麼要害來害去,讓自己手上沾那麼多條命,最終也會迎來自己的業報。

可烏溯不知道能去哪裡。

如今幾大古神出手後,又有哪裡是太平之地?

靈澤妖境亦是如此。

翎蓁摸著那棵扶桑神樹,身側的人走了過來。

祝螢頷首道:“咱們派去東洲的人已經動手了,牛嘯他們去攔殺星巽堂堂主,至於姜庭淵……他現在在寧王府,我們的人已經趕去了。”

“寧王府?”翎蓁垂眸,想了想寧王是誰,“哦,他親爹的府邸啊,他母親不是寧王妃殺的嗎?”

“……是。”

翎蓁並不太在乎姜庭淵到底是誰的孩子,轉身往外走,淡聲吩咐:“不論如何,姜衡已經引起了這場大戰,趁現在王室失了民心,亂成一鍋粥,將他們的頭都給我拎來。”

她那死了將近兩百年的女兒,硬生生被煞火燒死的孩子,也終於能夠雪恨。

翎蓁來到海邊,看到天際濃重的烏雲,也感受到了來自海域深處屬於生死境的氣息。

她仰頭看向天際,目光好似能穿透烏雲看到其後的人。

“一招要用多少次,屢試不爽?”

翎蓁垂眸看向海域,淡聲道:“給北洲傳信吧,生死境出事,他們也會是第一個遭殃的。”

“是。”祝螢剛準備離開,想到什麼,又回來道,“……丹襄境主情況不太好,饕雪有異樣,首先受到反噬的就是他,加上小殿下傳信回來,說丹襄境主替她容納了一隻噬心蠱。”

可翎蓁能有什麼辦法呢?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看著浩瀚的海域,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沒有辦法的,生死已定。”

-

姜令霜收到傳信的時候,終於不得不做出決定了。

薛琢是急匆匆跑來的:“生死境有異,應該是上面那幾位做的。”

姜令霜正喂奚時雪吃藥,聞言頭也不抬,吹了吹湯勺裡的藥。

“我知道了。”

薛琢氣得半死:“他們竟然敢這麼做!因為姜王君……四洲二府的民心動搖,加上你們靈澤妖境也添了一把火,將幾位古神做的事都抖了出來,不少人已經開始砸神像了,缺少子民信仰,幾個古神估計自顧不暇,便孤注一擲了。”

“時雪,最後一點藥了,喝完吧。”姜令霜將吹涼的藥喂到奚時雪唇邊,待他喝過藥後,她拿出錦帕替他擦擦嘴。

薛琢此刻並未有半分醋意,他看向奚時雪,竟覺得有些陌生。

那位天下至強的丹襄境主更像一捧雪了,面色蒼白到極致,側頸的肌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蛹動,又被他強行壓下,而作為容納饕雪的容器,虛弱的結果就是饕雪之力已經開始啃噬他了。

他的黑髮中夾雜了大片的白,垂下的長睫上掛滿了冰碴,連露出的肌膚上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薛琢別過頭,轉身出了屋子,站在院裡長呼了口氣,連他一個外人都覺得這世道過於殘忍了些,更別提與丹襄境主至親至密的姜令霜。

親眼看著愛人的枯萎和衰敗,確實太殘忍了。

奚時雪撥出的氣都似乎裹了冰碴,噴塗在姜令霜的手背,她覺得刺骨的冷。

“阿霜。”奚時雪不敢去握她的手,微掀眼皮看著她,“你去吧,應該有許多人在等著你了。”

姜令霜放下空掉的碗和手帕,握住了奚時雪後退的手。

“會凍著你的。”奚時雪眉心微蹙。

姜令霜攥緊他的手,打趣道:“過去我老嘀咕你怎麼跟個冰塊一樣,跟你待久了我會不會體寒啊,現在好了,你快成塊冰塊了,再跟你待幾天,我就算是條龍都扛不住。”

奚時雪被她逗笑:“那我得心疼死了。”

“嘖。”姜令霜雙手握緊他的手,輕輕哈氣,卻怎麼都搓不熱他的手,“胡說,現在心疼的是我。”

奚時雪垂眸,溫聲道:“阿霜,你走吧。”

姜令霜跟個孩子一樣:“我再待一會兒嘛。”

“我們還能再見的。”

“可那時候見面就跟現在不一樣了。”

姜令霜抬頭瞪他一眼,可看見奚時雪臉上又再次爬上的冰霜,她深深吸了口氣,卻怎麼都壓不住心底的悶痛。

“時雪,你也要走了吧?”

奚時雪並不想在這時候離開她,可他不僅是姜令霜的夫君,也是鎮守饕雪的丹襄境主。

“我得回去了。”奚時雪終於自私了一次,不顧自己冷冰冰的手,抬手虛虛攏在姜令霜的臉側,“阿霜,我等著你來找我。”

作者有話說:

來啦, 還有一章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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