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玄枝的剎那間, 姜思韞便明白了他到底在做什麼?
身為靈族的少主,他們的使命便是守護這棵尋木樹,可如今尋木樹枯萎, 靈族的使命失敗, 族長和族長夫人死去,甚至於整族盡滅。
玄枝會做什麼?
阿蘅看著玄枝, 有些懵懵問道:“少主, 您怎麼渾身是血, 這是怎麼了?”
玄枝冷聲道:“都離開這裡。”
奎叔他們悄悄將姜思韞護在身後, 警惕盯著手持長刀的玄枝。
阿蘅看了眼漠然的姜思韞,又看看一臉殺意、遍體鱗傷的玄枝,敏銳覺察出不對勁的地方。
在玄枝要劈刀砍過去的時候, 她擋在玄枝和姜思韞的身前:“少主, 您到底在瞞著我們什麼?”
玄枝剛要劈下的刀生生截停,刀尖離阿蘅的身前只有一寸, 他的瞳仁顫了顫,忙收回刀。
“不要命了!讓開!”
“我早就知道您瞞著我們在做什麼事情,每次您回來身上都有傷, 您根本不是去族長和族長夫人的墓前了, 少主,您是不是可以自由進出靈族秘境!您在外面做什麼!”
阿蘅死死抿著唇, 身後又站了幾個模樣年輕的靈族,這些是阿蘅收的“小弟”,老大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他們堵在身前,玄枝的刀遲遲不能落下。
“我再說一遍,讓開。”
阿蘅道:“您必須得說清楚您在做什麼, 您身上為什麼這麼多傷!”
姜思韞眯了眯眼,看著對面的僵局。
玄枝不會、或者說是不忍對阿蘅他們動手,那便證明靈族這些人是他很珍重的人,而阿蘅他們的態度,也反過來佐證了姜思韞的猜測。
玄枝在替古神做事,靈族確實不知曉,甚至不知他可以自由進出靈族秘境。
趁他們僵持的功夫,鹿姨不動聲色挪到姜思韞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小殿下,他身上有聖物。”
玄枝身上有強烈的聖物氣息,修到一定境界,離聖物這般近,自然可以覺察到。
姜思韞知道那是無晦鏡,現在流落在外的聖物,只有一個無晦鏡了。
阿蘅還在跟玄枝對峙,態度堅決:“少主,我們是一家人,您不該自己硬抗一切!”
“滾!”玄枝沒辦法再跟阿蘅僵持,靈族秘境闖進了外人是很嚴重的事情,他狠下心抬手揮出靈力,將身為靈體的阿蘅幾人揮出甚遠。
“阿蘅!”
靈族的人忙去接她和幾個孩子。
玄枝已提刀朝姜思韞衝去,一條龍出現在了靈族秘境,竟然還能看到他們的靈體,姜思韞今日必須死在這裡。
奎叔幾人同時拔出武器,迎上重傷的玄枝。
他的靈力全靠古神供給,消耗一點是一點,如今上面的古神自顧不暇,根本沒工夫顧及他,以人身跟奎叔他們對打,並不是件輕鬆的事。
阿蘅被靈族的百姓扶起,驚駭看著玄枝,愣愣道:“少主……少主的靈力是從何而來的?”
明明早已變成了靈體,怎麼會有靈力?
“不對!”阿蘅搖了搖頭,定睛去看,“少主不是靈體!”
玄枝這會兒是以人身存在於世的!
這怎麼可能,當年那件事過後,整個靈族都被蕩平了!
她慌張站起身,完全沒察覺站在遠處的姜思韞從方才便盯著她,從阿蘅的神情中可以看穿很多事情,在靈族這些百姓看來,玄枝應該如他們一般是死了的。
靈族死後會化為靈體,如果沒有尋木果,他們無法再復生,也無法入輪迴,只能以靈體姿態遊蕩於世間。
但玄枝卻再次復生,並且能在靈體和實體間來回轉換。
阿蘅眼前一晃,姜思韞已掠過她身前,衝去了尋木樹旁。
正在打鬥的玄枝瞳眸一顫,丟下奎叔他們便要去攔,可姜思韞已經跳到了尋木樹旁,一條巨龍繞著那棵枯萎的樹纏繞,碩大的龍頭直對玄枝。
龍身圈圈纏緊,將偌大尋木樹勒緊。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斷這棵樹。”
一顆枯萎的古樹已沒有什麼力量,只是一株粗壯的樹罷了,一條龍輕易便能勒斷。
玄枝硬生生停在半路,執刀的手攥緊,咬牙切齒看著姜思韞。
“你到底想做什麼?”
阿蘅衝過來:“姜姑娘,不可以!”
“你不也指望尋木果救人嗎,真敢勒斷它?”玄枝反應過來,冷笑一聲,提刀朝姜思韞走。
他剛走了一步,纏繞在樹上的龍軀收緊,那棵古樹被壓彎了一寸,玄枝抬起的腳愣是收了回去,面上頭一次浮現如此濃烈的驚惶。
“住手!”
姜思韞淡聲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敢呢,反正現在不是沒有法子復活尋木樹嗎,有什麼好不敢的?”
玄枝竟然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裡,身上被奚時雪重傷的傷口在往外淌血,血水浸溼了腳底的黃沙,他卻看也不看,一雙眼冷冷盯著姜思韞。
姜思韞繞著尋木樹往上爬了爬,纏在高處垂眸睥睨玄枝,他身後站著烏泱泱的靈族百姓,皆警惕地看著她,生怕她勒斷這棵樹。
這幾乎是完全佐證了姜思韞的猜測。
“你替古神辦事,他們給你力量,幫你重塑肉身,這些並不足以讓你為他們賣這麼多年的命吧,若我沒猜錯,古神們還許可了你一件事,是嗎?”
阿蘅幾人愣愣看向玄枝,這些年神出鬼沒的少主不常跟他們說話,經常自己獨處,這偌大靈族秘境,他不允他們去找他,便無人找得到他。
原來根本不在靈族秘境,消失的那些時日,他一直在外面。
“他們是不是許可了你,會令尋木樹再次復甦發芽,結下尋木果,好復活你的族人,你們再如萬年前那般,在靈族秘境過著跳出輪迴、不死不滅的生活,鎮守著這棵果樹?”
玄枝薄唇緊抿,失血過多令他臉色蒼白,缺少了古神的神力,他已不再有力量復原身上的傷口。
阿蘅陡然看向玄枝:“少主,這麼大的事,為何不與我們說,你在幫他們做什麼!”
一直警惕的離淮開口接話:“在幫著那些古神殺人,你身上的業障並不會少。”
一句話將整個靈族震懾住,他們瞠目結舌看著玄枝,阿蘅唇瓣哆嗦幾瞬,只覺得喉口梗塞,抖了半晌才能開口。
“少主……你在殺人?”
靈族的人避世不出,根本不見外人,他們的族人並不多,更不會對同族的人出手,因此從未有過靈族手上沾染人命的情況。
玄枝是這些年來,第一個殺過人的靈族。
即使真相被殘忍揭露在這些靈族的面前,玄枝仍面不改色,只冷眼看著盤在樹上的姜思韞。
“我再說一遍,下來。”
鹿姨幾人快速來到樹下,橫刀對著玄枝。
“你身上傷重,且靈力並不剩多少了,無法打得過我們。”
玄枝漠然看著他們:“你們莫不是忘了這是在靈族,我不放你們出去,你們只能困死在這裡。”
阿蘅聲嘶竭力:“少主!別再執迷不悟了,那些古神做的事情,姜姑娘已經告訴過我們,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幫我們復生尋木果樹的!”
“你知道什麼!”玄枝側首看她,“這是下界飛昇上界的天梯,尋木果被偷不足以令尋木樹枯萎,是因為上界出現動亂,導致尋木樹的頂部被灼傷,經久不愈,才使得它逐漸枯萎的,如今能救它的,只有在上界的古神!”
“我的母親父親都因為尋木樹死去,因為沒有照顧好它,我們也迎來了天罰,在隕落後無人能再復生,如今就算有一絲可能,我都得去試!”
姜思韞仰頭看去,望向高不見頂的尋木樹。
“是嗎?”她淡聲道,“那這麼久了,這棵樹可有半分好轉?”
玄枝眨了眨眼,唇瓣微啟,卻又說不出話。
姜思韞碩大的龍眸看向玄枝,冷靜地告訴他真相。
“當年能竊取所有尋木果的人,普天之下你覺得會是誰?之後那些飛昇的人未吃下尋木果,踩著這棵早已枯萎的尋木樹上去,真的飛昇了嗎?尋木樹為什麼越來越枯萎,非但沒有半分好轉,反而已快要徹底湮滅,你是想不到,還是不敢去想?”
“玄枝,不然我們上去看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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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萬千小世界,所謂飛昇則是指離開這一個小世界,去往另一個更高位面的世界。
修士修行講究功行,功德圓滿,修行深厚,則可以脫凡胎羽化為仙,仙界有萬千從其他世界飛昇上來的人,仙界的人再修行,功行達到一定程度可以脫去仙體,飛昇神界,這才是大道盡頭。
但也有例外,某些功行大圓滿的修士,可以略過仙界直飛神界。
千萬人中,也只有幾人能做到。
例如開洲之主和救世主,這類的修士功行圓滿,將會直接飛昇神界。
神界的神明太少,只有百人,大多小世界從誕生到隕滅,也未必會有一人能飛昇神界。
像從一個小世界中飛昇六位神位的,也是千萬年來獨一份了。
在落下天雷之後,東洲古神的宅邸中便衝來了幾人,皆身著金黃的神服,這些當了萬年神明的古神已多年未有驚惶之態,如今這些人神情雖然還算平靜,但眸底的驚態卻遮掩不住。
“你那後輩當真敢!不僅在你眼皮子底下與妖族通婚,還敢說出這些事,早便說讓你除了他,為何你不動手!”
“我如何動手!”東洲古神看過去,眸中滿是戾氣,“神界天道一直盯著我,那時候怎麼敢動手!”
西洲古神攤開雙手,質問道:“下界民心動搖,缺少子民們的信奉,我們收到的功德大幅減少,頂著這一身黑氣,若是被覺察到,咱們都得完蛋!”
幾位古神周身已經縈繞了淡淡的黑氣,這便是修士俗稱的業障,他們並未渡仙體,直接飛昇了神位,沒有在仙界的功行打基,這些年在凡間造的業障時不時便會試圖壓過他們偷來的功德。
因此只能不斷在下界造錯,讓自己的子民去糾正,這等功德也會算在這些開洲之主的頭上一部分,以及子民們的信仰也會為他們帶來源源不斷的功德。
但自打千年前丹襄境主融合了饕雪,下界早已安穩太久,百姓安逸久了,對幾大古神的敬仰也不再如過去那般足了,他們的功德越來越少,快要壓不住身上的業障。
眼見丹襄境主要壓不住體內的饕雪了,誰知道他們又找到了根除饕雪的法子,那境主竟甘願去赴死。
“飛昇之時勘破的天機?”北洲古神冷笑一聲,“還不是尋木樹告知的法子,用咱們搶來的聖物去殺掉咱們造出的饕雪,因果輪迴,當真是巧啊。”
參府的古神低聲道:“當時我就說這法子不好使,偷來的功德並不牢固,咱們還得時刻警惕什麼時候功德就壓不住業障了,如此想來,當初就該好好修行一步步往上的!”
南洲古神砸過去一個花盆,頗為嫌棄道:“修行?混沌剛消,靈氣不足,你修行要修到何時?辛辛苦苦捱了雷劫,飛昇成仙后再不知道修行幾千年幾萬年,才有機會飛昇神位?”
這樣的速度,這樣坎坷的修行怎麼能滿足他們的野心?
不論如何,他們如今來便是尋找解決辦法的。
商府古神看向東洲古神:“尋木果呢,再不壓住業障,神界天道甦醒時候察覺,我們就完了!”
東洲古神抬手結出幾顆果子,拋擲他們的手中。
“不剩幾顆了,果子裡的功行也只夠咱們壓制一段時間的業障。”
這果子有太純粹的力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壓住身上的業障,因此那些修士飛昇時需要吃下一顆果子,排出體內所有濁氣,頂著一身的功德上天梯,才能成功飛昇。
而若是不吃尋木果,體內濁氣尚存,是過不去天門的。
一顆尋木果可以短暫壓制業障,但幾個古神看了眼自身縈繞的黑氣,他們知曉,必須得另想法子儘快收穫更多的功德,才能在神界天道甦醒時瞞過去。
幾個古神對視一眼,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尋木果所剩無幾,下界的信仰也在漸漸消失,只能鋌而走險,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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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深了,姜令霜坐在院中,奚時雪端上了一壺茶。
“你煮的什麼茶?”
“調息養脈的。”奚時雪笑了笑,在她身側坐下,握住她的手搓了搓,“阿霜,過會兒或許會有些疼。”
姜令霜看著他,她不說話的時候,奚時雪也不會多問。
沉默了好一會兒,姜令霜忽然道:“時雪,我真的會愧疚許久的。”
奚時雪並不想她對他感到愧疚,可走到這一步,姜令霜已經不可能放下他了,他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臉。
“阿霜,慢慢就好了,你會放下的。”
在能活上幾千歲的龍族一生中,才兩百歲不到的小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一個才認識了一年半的人,在她這幾千年的生命中,只是一個印象略有些深的過客罷了。
奚時雪握住她的手腕,姜令霜覺察到一陣輕微的疼痛,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用靈力割開了她的腕間,兩人的血液因此交融。
屬於奚時雪的靈力順著緊貼的額頭,湧入她的識海,姜令霜察覺到一股森寒的冷,幾乎要將她凍成冰碴,她終於明白令世人驚懼的饕雪到底是何種東西。
冷到她一個洞虛滿境的修士,牙關都在打顫,這樣的日子奚時雪卻過了這麼多年。
寒冷讓姜令霜有些緩不過神,意識也因此模模糊糊,也會麻痺疼痛,她只覺得自己行走在一片雪域之中,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覺得要被凍成冰碴了,湧入經脈的森涼寒意陡然退出。
御火符燃燒,溫暖了姜令霜凝結了霜雪的身軀,化去她肌膚上的雪意。
姜令霜抖著長睫睜開眼,睫毛上掛了水珠,她看到面前的奚時雪。
他的側臉以及脖頸上薄薄的霜雪正在褪去,本來就白的人如今面色白到滲血,姜令霜抖著手替他纏上劃開的手腕,看到他的肌膚下,有什麼猙獰的東西正在蛹動。
這東西殺不死,會在從她的肌膚中出來的剎那間進入奚時雪的身體內,根本就沒有能夠碾碎它的法子。
奚時雪壓制不住咳嗽,星星點點的血跡噴濺在姜令霜的手背,她看著那些血跡,覺得脊樑骨像是要被壓彎,疼得她喘不過氣。
這世間為何有人要受苦至此,生來便沒有自由可言。
明明奚時雪入世之時,也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滿腔抱負被磋磨打壓,年少成名,卻並未揚名萬古,或許很多年後,不會再有人記得他了。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用衣袖擦去他手背的血跡。
“……時雪。”
奚時雪止住咳嗽,呼吸間都是雪意,早已習慣寒冷的他,竟然也有些不適應了。
修為越高,噬心蠱越是興奮,這條蠱蟲在他體內可遠比在姜令霜體內活躍。
他擦去唇邊的血,握住姜令霜的手,偏頭過去親親她的唇角。
“你看,這下你不能再猶豫了,我太疼了,早些讓我解脫吧,阿霜,只有你可以做到。”
作者有話說:
下次更新在15號,就一次性更到結局啦,感謝大家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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