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們的表情變化非常細微, 但瞞不過在權力場浸淫已久的秦王。
秦王心中冷嗤,面上八風不動,恰到好處地微笑受禮, 回禮。
嬴秧乖巧坐著, 聽秦王與臣子先寒暄。
秦王問,最近工作做得怎麼樣呀?有沒有什麼大事發生?
眾臣悄悄看了親王身側的小公主幾眼,少府卿造虎自詡對五公主有幾分熟知,但今天五公主乍然出現於君臣議事之所,造虎也拿不準大王在打什麼主意。
……不能是沒了夏太后壓制,大王頭腦有些發昏吧?
一時間,各種猜測在心頭打轉, 眾臣不免惴惴。
呂不韋歷事豐富,見狀雖有擔憂,仍能作為百官代表,保持淡定地回覆秦王:大家都在努力工作,齊心為即將到來的考課上計大事做準備。
如今秦國擁有內史、巴郡、蜀郡、隴西郡、漢中郡、南郡、上郡、河東郡、太原郡、上黨郡、三川郡、東郡, 廣袤的領土地形地理不一, 文化風俗不一, 建置時間不一,秦國中央對不同地方的考課上計要求也有所不同。
需要考核的工作內容也多,戶口、墾田、賦稅、錢糧收支、盜賊、獄政、治安、災情等等, 上一年所有相關的文書與賦稅一同由郡縣的計曹等長吏負責押送至咸陽, 接受中央政府的考核評估。
一年一度的考課上計考驗執政者的細心和謹慎, 考驗底下執行官員的素質, 也考驗秦國的交通道路、沿路治安官吏等情況。
嬴秧默不作聲地聽,有些詞句能聽懂,有些詞句絲滑地流過大腦皮層。
直到短暫的政務簡報結束, 嬴政客氣地言辭慰勞臣子們的辛苦,著重提出讓近侍給文信侯上茶水點心。
茶歇是政務的結束、家常的開端,六百石的考工令、三百石的倉曹和稻田使者默默低頭喝水,聽頂上三個大佬跟大王談笑風生,心生羨慕。
殊不知三個大佬正納悶呢。
方才以為大王叫他們來是耍他們玩兒,一場簡會下來,三個老臣可不敢再偷偷嘀咕秦王了,他們大王依然英明勤政,執政思路非常清晰!
……所以大王叫他們過來到底是要幹嘛?
……所以五公主出現的意義是?
呃,大王十分愛重五公主,所以帶她來議事內廷玩兒?
無論如何,這幫中老年男人想不通,一個四歲女童有什麼參與瞭解秦國政事的必要。
——小孩兒嘛,就玩嘍,到處跑嘍,女孩兒懂點事的話就去學採桑養蠶、針敝女工什麼的,來內朝廷算什麼?
——大王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吧?
——就這麼喜歡五公主嗎?
——那是不是要提些禮物上公主外家的門拜訪拜訪啊?
——宮裡還沒動靜呢!不知道大王對五公主的喜愛有幾分?
治粟內史田信恍然,也是哈,五公主的生母還沒升呢,他堂堂九卿,哪裡需要巴結一位公主?
少府卿造虎淡定喝花椒茶,就跟他沒往夏宅送過禮物一樣。
喝完茶,秦王矜持開口:“近日,陽滋蒙仙君教導,製得利秦利民的巧物。”
來了!
眾臣渾身一震,一改閒適坐姿,紛紛坐直,屏息聆聽。
仙君教導?何方仙君?教了什麼巧物?
五公主卻是有兩分巧思,牙粉很好用,自從有了牙粉牙刷,他們口氣清新多了,一天不刷自己都難受。
豆腐豆花好吃,豆漿好喝,據說有人吃了石膏點的豆腐,身上熱暑氣消除。
幾樣東西好用,可要說利秦利民?
這種程度可不夠。
嬴政看出眾臣的心思,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他之前也把女兒當成小孩,再聰明也是小孩,可以誇獎,但不會認真對待。
不瞭解女兒內藏秀林的人因她外表而生出懷疑輕視,這再自然不過。
他本不該對此感到異樣。
“巧物是陽滋制的,由她來為諸位分說。”
[啊?我來說?]
點名突如其來,對面都是大佬高官,氣場不說淵渟嶽峙,也是沉穩深厚。
“踏碓者,腳踏長椎以舂穀粟。”
在眾臣腦海中,所謂木椎,要麼短小,要麼形同釘錘。
而且他們腦補的木椎都是人手持拿,他們壓根不信木椎能用腳踩!
考工令首先提出質疑,“下臣制工多年,從未聽聞此等巧物。”
“既然如此,諸位何妨移步,親眼觀看?”嬴秧體貼地說。
一行人移至準備完全的庭院,行完禮後,守在庭院中的相里繼與工匠三兄弟心臟砰砰直跳,抖著手掀開白布。
陌生的木製器械現於眾人眼前,六臣之中,治粟內史與倉曹不通工事,其餘四人多少對‘工’有所瞭解。
常年與器具打交道的考工令第一個發現不對,大步上前,佈滿繭子的大手摸完扶手摸主木。
“好平直光滑的木頭!”
考工令看向四個緊張的工匠,雙眼迸發出光彩,“好兒郎!竟有這等精湛手藝!”
“你們呼名為何?可有官職?師承何人?”考工令興奮地吐出一連串疑問,不等相里繼等人回答,考工令按捺不住心中激動,朝階上的秦王拱手道,“大王,此四人有大工之才,下臣敢言於王上……”
“欸~”秦王笑吟吟抬了抬手,制止考工令魯莽的言辭,“考工,勿急。你先聽聽此四人如何言明。”
“相里工。”
“下臣在!”
相里繼出列,深深彎腰後,一一回答考工令的問題。
“下臣墨者相里繼也,現為五公主效力。下臣並無本事,之所以製得踏碓、整平碓木,全賴五公主賜下圖紙器具!公主寬仁慈和,吾輩才識微淺,公主卻不吝指教,悉心引導吾等制工!”
“若論功勞,誰也邁不過五公主!”
沒料想相里繼有這麼一番發言,六臣皆面露震驚,就連和小公主打過交道的造虎都有點懵——眼前長達七八尺的大型物件,你說是一個四歲女童想出來、做出來的?
這不可能吧!
小工匠是不是膽小謙虛,才不敢說實話啊?
工匠三兄弟把一個木製器具呈給考工令。
“此為刨子,乃五公主賜下!吾等便是用刨子將木身作平!”
在工匠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語的述說下,考工令王齡不顧六百石高官的體面,撩起下袍,單膝跪在地上,對著一根木頭,有些笨拙地使用起刨子。
一上手,內行人就知道這玩意好用,大大的好用!
四十歲的王齡快樂得像個孩子,用刨子把木頭推得“嗚嗚”作響。
“神器!神器啊!”王齡小麥色的脖子漲得發紅,一手舉刨子,一手舉木頭,激動地對秦王、相邦等人展示。
“大王!相邦!少府主!治粟內史主!請看,只需花費一點點力氣,就能將木頭推刮平整!省了多少力氣啊!”
站在王齡面前的不是天啟秦王,相邦呂不韋和兩個九卿也並不熱愛木工,他們看王齡就像路人看二次元,不懂他又唱又跳是在幹嘛?
頂頭上司們的冷眼把王齡澆醒,王齡垂頭喪氣地請罪,說自己“有失官體”。
“王考工乃性情中人。”嬴秧嬉笑一聲,打過圓場,“且平復一二,觀看踏碓工作。”
小小的巴掌輕輕拍擊,庭院中的人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
依然是六組對比實驗,依然是三刻鐘時間,每組器具旁都放著一袋重量相等的谷粟、一口商鞅方升、一根短木棒、一個竹篩。
相里繼很懂事地把敲罄的機會讓給公主。
嬴秧笑著敲下去。
“叮——”,悠揚悅耳的聲音代表“競爭”的開始,六組實驗者緊張有序地開展工作。
時間比較長,不能讓貴人乾站著等,侍從們找了處視線良好的位置鋪席設坐,請秦王與六臣移步。
“陽滋?”嬴政坐下後,發現女兒不見了!
“公主在何處??”
侍從面帶難色,指向一個方向。
一顆毛絨腦袋自附近的粗壯柱子後緩緩出現,嬴秧討好地笑笑,“我是小孩,我自己坐一桌!”
呂不韋等人低頭,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
秦王:“……”
嬴政深吸一口氣,沉聲喊女兒過來。
嬴秧哼唧:“方才諸位大人議事時間太長啦!我腳都坐麻了!就讓我偷會兒懶吧~~”
“噗!”
“咳咳咳!”
嬴政面無表情道:“不要亂叫人,朝臣年紀大了,恐被你嚇出好歹。移過來坐,準你坐馬紮!”
“好der~”
在六臣震驚的目光中,嬴秧大大方方在馬紮上坐下,一臉泰然。
呂不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公主還小呢,連‘大人’都會用錯……
而且周圍近侍都一臉淡定,彷彿公主這樣坐再正常不過……
算了算了,不多管大王家事了,免得觸怒大王。
他不開口,場中又無奉常、宗正、御史大夫執法正禮,場面一片平靜祥和。
這讓做好“反擊”準備的嬴秧毫無用武之地,托腮轉向實驗組,其餘七人也靜靜觀看起來。
旁觀不過幾分鐘,坐席上的六臣就合不攏嘴了。
呂不韋向前傾身,眯起眼睛,懷疑地問治粟內史田信、少府造虎,“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
觀看實驗的時間一長,觀者會無聊。
為了增加樂趣,也是從柱狀圖中獲得的靈感,嬴秧命人在六組實驗前設定一張桌案,桌案上擺放方升,每組舂好過篩的粟米倒入桌案方升內,方便比對。
半刻鐘,手舂組還在與穀子外殼艱難搏鬥,踏碓組已經搗出一升粟米。
黃澄澄的小米自竹篩滑入陶升,簌簌的聲音清脆悅耳。
王齡再也坐不住,蹭的一下直立而起,匆匆行一禮,飛奔至實驗組前近距離觀看。
一刻鐘,手舂組舂出的粟米還不足以填滿一個方升,踏碓乙組和丙男已經舂獲三升黃米!
丙女的工作效率更是驚人,負責翻攪碓窩的侍女甚至出聲求援,懇請來個人幫忙篩米,丙女幹活效率太高,侍女倒谷、翻攪、舀米的手根本停不下來!
眼看屬於丙女的陶升一個接一個被粟米填滿,其餘三人加快腳步,手舂組男女默契地不管踏碓組,他們有自己的節奏QAQ
很快,一張桌案放不下丙女的成果,需要再搬來一張桌案放置多出來的粟米。
成果對比如此直觀,五臣胸中激盪,吸氣呼氣,最後還是沒坐住,渾身燥熱地站起來。
有人頻頻搓手,有人面紅耳赤。
呂不韋甚至連鞋襪都忘了穿,光著腳踩在地上,跑過去和王齡一道圍觀踏碓。
嬴秧樂得咯咯直笑,“阿父你看,呂相國方才多沉穩端持,現在竟然連鞋子都不穿,就跑去看熱鬧。”
秦王笑道:“稚兒無知!文信侯心繫國事,方有此忘形之舉!”
“相邦與九卿共同見證,陽滋功勞可定矣。”嬴政問女兒想要什麼賞賜。
把女兒的注意力轉走,秦王視線在呂不韋光著的腳上停留幾息,眼神閃了閃。
文信侯忘履奔觀新器的“賢明事蹟”,恐怕不用幾日便會傳遍咸陽。
呂不韋,你究竟是想當週公旦,還是……田成子?
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極其細微,殿中身高不夠的嬴秧、眼觀鼻鼻觀心的侍從,乃至背對的群臣,皆未察覺秦王神色變化。
斂起神思,嬴政問馬紮上坐得穩穩的女兒:“你叫試驗組第一場留力了?”
嬴秧搖頭,“並未。第二場表現更佳,應是使用者逐漸熟悉器具之故。”
為了更接近實際使用情況,嬴秧沒讓手舂組換人,普通人家就是在疲勞積攢的情況下日復一日舂米吃飯。
只不過,就連嬴秧也沒想到,踏碓組的工具熟練度增長帶來的收益遠遠超過力氣耗費的損失。
“役身以踐碓,利十倍。”嬴秧猛搓下巴,“居然是真的。”
作為現代人,她使用踏碓的次數很少,只在旅行時體驗過幾回。那時,踏碓的效率要和現代機器比,自然顯不出什麼。
最近和相里繼等人搗鼓出各種踏碓,用起來是比手舂好用,但與嬴秧記憶中使用的農村踏碓相比,又差了些東西。
秦國土生土長的人都覺得新工具比手舂省力好用,效率更高,是大利器,工匠們為此感到興奮,嚷嚷著要獻物於王。
嬴秧始終興致缺缺,壓下疑惑反對的聲音,堅持要工匠不斷改良,不肯獻上“殘次品”。
第一場實驗結果顯示,踏碓的工作效率比手舂高一倍至二倍,比工匠們私下實驗所得的資料要好。
嬴秧以為這個資料是穩定成果,是目前的極限。
沒能做出“利十倍”的完整版踏碓,嬴秧略有失落,但東西都拿出來展示了,肯定不能露怯,要雲淡風輕地表示“對,沒錯,踏碓就是牛,就是利民之器!”。
誰料第二場的丙女帶來極大驚喜。
三刻鐘實驗結束。
甲男舂得粟米二升,甲女一升半。
乙男得六升,乙女和丙男舂獲七升半。
手舂組穩定發揮,踏碓組跑步前進,展現出極佳成果。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丙女身上——丙女舂皮谷二斗,淨得粟米十二升!
丙女操縱踏碓,在相同時間內,完成了手舂十倍的工作量!
庭院中接二連三爆出抽氣聲,訓練有素的宮廷侍從憋不住驚訝,嘩嘩私語。
負責記錄的相里繼反覆核算確認,渾身發顫,不敢相信筆下的資料。
治粟內史和倉曹擠開相里繼,親自上手檢查,確認這個資料是不是摻了許多粟殼。
考工令王齡一臉嚴肅地叫人拿來尺子、方鬥和其他陶升,挨個檢查桌案十二升的大小、厚度。
呂不韋帶著造虎去檢查六組實驗者的手腳,檢查是不是有人作弊偷懶,兩人甚至親自上陣體驗踏碓!
所有人都眼神飄渺,腳下發虛,一副被馬車撞了的恍惚神情。
就連自詡已有準備的的秦王都懵了。
極度震驚之下,秦王做出其餘人都沒想到、只有他經常暢想的動作——雙手搖晃女兒的肩膀。
“陽滋!你說句話呀!”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以為能準時,多謝了五百麼麼噠
如果您覺得《被讀心後成為秦國女帝》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9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