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救命!別搖了嗷嗷嗷——]
嬴政用力其實不大, 但是他和女兒的體型力氣相差太大,他自我感覺沒用力,嬴秧差點被晃成一團漿糊。
被搶救下來後, 嬴秧撐著腦袋, 兩眼發直。
嬴政訕訕一笑,在席子上轉了幾圈才坐下。
秦王有很多話想說,一時之間又吐不出來。
三刻鐘,舂完二斗谷!
得獲一斗二升粟米!
這個數字實在太驚人了,不足以用‘優良’二字概括,而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農業利器!
親眼見證踏碓“十倍工巧”的人,沒有一個還能安於原位。
人人面露激動, 心潮翻湧。
人生在世,首在得食。五穀活命,偏生米穀之外有堅殼包裹,人想吃到一口穀米,必須設法脫去它的外衣。
最初, 先民以石砸谷, 以此脫去穀殼——那是最原始的辦法, 粗笨費力,米粒破碎率高。
後來,人類拋棄簡單的石塊, 發明“木杵加臼”的舂搗法, 從單手揮擊進化為雙手用力, 一次能舂更多穀子, 效率提升一籌。
再後來,在安定的大一統社會,勤勞聰明的人民在勞作中觀察、試錯、發明, 終於學會藉助槓桿之理,以腿代手,用腳踏碓。
人類下肢的肌肉力量比上肢強三倍有餘,而且有槓桿省力,工作效率得到飛躍式的提升。
對於人力做苦工、效率低下的古早農耕社會而言,對於處於社會結構轉型關鍵節點的時代而言,並不小小的踏碓或許能成為影響國家命運的“武器”——
關於這一點,嬴秧擁有更多知識,但她對新農業工具出現的感觸仍不及這個時代的土著們深。
畢竟她前世今生,都沒有餓過肚子。
飢餓,糧食,土地。
這些詞彙於嬴秧而言是重要的‘概念’。
無論身份地位高低,對於生活在古老農耕社會的人來說,這三個詞是和他們性命相連的根本。
秦王嬴政不理解女兒為何如此淡定!
要知道,他可是能聽見女兒心聲的。
女兒表面不說什麼,託著腮好似在發呆,心聲居然也沒有波動!
嬴政:這麼能忍?你是做過臥底嗎?
檢查踏碓、方升、人手的六個臣子臉上洋溢著暈乎乎的笑容,一腳重一腳輕地回來了。
“呵呵呵,王上,呵呵呵,五公主!”
“昔日伏羲作臼,謂之加巧。五公主所制踏碓,比上古先賢有過之而無不及呀!”呂不韋白胖的臉頰通紅,像喝醉了似的。
治粟內史田信是個精於計算的財政官員,當即便開始算。
“大男子日食五升至六升半,大女子日食四升至五升粟,孩童年歲不定,家中有老人,一戶庶民一天的口糧暫且按二斗粟算。”依照‘一米二谷’的比例,二斗谷粟經過舂去外殼糠秕、揚曬乾淨,可以得到一斗二升小米。
三刻鐘,踏碓舂皮谷二斗,杵臼舂皮谷三升,皮谷相差不足七倍。
但有點生活常識的人都知道,人用雙手舂搗二斗粟谷,實際花費的時間不是二十一刻鐘,而是將近三十刻鐘!
因為人不是機器,除了舂奴能往死裡用,尋常家庭裡負責舂米的人是母親、妻子、兒女,誰能忍心不讓舂米的人休息?
一個勞動力一天能省出二十七刻鐘(四五個小時)意味著什麼?
相當於每天都可以多耕耘三五畝地,或是多織幾幅布。
種地的經濟收益一時難以量化,而且高官們遠離耕耘久矣,但他們家中的妻女仍需織布紡線,就用織布來算:
婦女運用提綜織機,每小時可以生產一尺半到四尺平紋織布。
取中值計算,假設每個秦國婦女一小時能夠織成三尺布,一天省下四個小時用來織布,則一天能夠織成十二尺布。
為了便於計算,也是考慮到織布前需要做採摘麻草、養蠶繅絲、漚麻、紡線等步驟,將每日可能多出的織布成果減量至八尺布。
田信飄飄忽忽地呢喃道:“大秦五百萬生口,其中半數為女子,假使每個女子每天能多織一幅布,每天大秦能多織出二百五十萬幅布,一幅布值11錢,如此算之,每天大秦能增長……”
增長多少錢?
在場眾人聽到“大秦每天多織二百五十萬幅布”的願想,眼睛都直了!
嬴秧撿起炭筆,在柳木版上寫了個豎式,算出來2750萬錢的數字,嚇了一跳。
一天增長2750萬錢,一年能增長多少錢??
當然,這個設想比較理想化,代入的每一個數據在現實都會有變動,比如現實中男女比例並非一比一相等,女人一定會少於一半;再比如二百餘萬秦女中有不足以成為勞動力的老人、稚子、殘疾人,或是不參加生產勞動的貴族、富人、僕人。
饒是如此,刪刪減減後的資料依然高得可怕。
包括嬴秧在內,沒人敢相信,一個踏碓而已,竟然能夠撬動以“萬萬”為單位的錢。
“陽滋,你算出來了?”嬴政湊過來看。
“嗯?”嬴政發現女兒的寶貝木版上畫著陌生圖形,問它們是什麼意思。
呂不韋等人默不作聲地湊近,豎起耳朵偷聽。
嬴秧懶得解釋阿拉伯數字的來歷,簡單粗暴地說:“我懶得寫大字,編了些圖紋代表‘數’。”
數學不錯的田信厚著臉皮問:“下臣想請教公主,為何公主以數為列,即可迅速算得結果?”
乘法豎式立足於十進位制框架,嬴政、呂不韋、田信等高階知識分子困惑於為何不採用常見的十六進位制?
[……怎麼這麼多為什麼!我哪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只有十根手指?”嬴秧乾巴巴地回答。
她又不是數學家,哪裡知道那麼多為什麼?
隨便編一個答案搪塞過去就差不多了。
問那麼多幹啥?好用就行!
呂不韋、田信等人恍然,對哈,他們因為五公主製造出神奇的踏碓,不再等閒視她,卻忘了她本質上還是個孩子,孩童的想法有時候簡單直接,不講成年人的道理。
造虎從深深的迷茫中脫離出來,小心翼翼觀察上司、同僚的神色,跟著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數學理論這一塊,嬴秧是真的無能為力,記憶力提升再多,不能理解的知識依然不能理解。
她只能數字寫法、代表意義和豎式計算的規則,想追根究底?
呵呵,您請自便,我可不奉陪。
“好的好的。”鬍子白了一半的田信慈祥一笑,收起公主賜下的小木板,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回家就和夫人商量與五公主外家建交送禮的事宜,造虎此獠,肯定偷偷和公主外家搞關係了!
眾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思考如何制定推廣踏碓的政令。
距離一年一度的上計考課大事不足一月,朝廷上下又多了一件需要加班加點趕工的大事,秦王、呂不韋等人心中卻甜滋滋的,恨不得踏碓能連夜插上翅膀,飛往秦國各郡縣。
眾臣一掃先前輕慢懷疑,個個換上足以溺斃人的慈愛溫和目光,望著穩坐於馬紮上的小公主。
眾臣之前看小馬紮和公主:不怎麼得體哦~
現在再看小馬紮和公主:新凳應該也是好東西!向大王公主撒嬌討一把試試!
方才眾臣對公主不理會他人目光有感:有點傲慢不知禮呢~
如今再看:瞧瞧!不愧是天家子嗣、仙人弟子!通身自有端凝氣度!聰明機智勇敢大方,身體不適主動說出來,一開始公主還體貼地避開人群坐新凳呢!
初識五公主神奇之處,眾臣不敢慢待。
呂不韋捋了捋長鬚,笑呵呵地說:“大秦刑賞並行,五公主獻踏碓,敢問大王欲以何物嘉賞公主?”
一國宰輔可以在小事上慫,在關涉朝綱的要緊事上,尤其關係國家制度與賞罰平衡之時,丞相必須站出來承擔責任。
嬴秧左看看,右看看,好奇道:“阿父與諸位臣工為何面露難色?你們按照律法定不就行了?”
呂不韋耐心解釋道:“公主身份特殊,貢獻特殊,秦律未有此項。”
假如踏碓是尋常工匠、庶民獻的,朝廷可以斟酌著賞他一個不超過大夫的爵位——踏碓是有大用,但想憑藉一件工具就居於靠戰場搏命、軍功晉升的好兒郎之上?
想得美!
要是得高爵如此輕鬆,人心肯定會鼓譟起來。
肯定會有人動心,想走獻工具晉身的“捷徑”,而不是安心勞作,培養子弟勇於公戰。
涉及秦國制度根本和社會秩序的維護,秦王與朝臣絕不含糊!
因此,踏碓再好用,獻此物者得到的獎勵也必須控制在一個合適的範疇。
當獻踏碓的人變成秦國公主時,這事兒變得好辦又不好辦。
好辦之處在於:賞賜可以靈活操作,有什麼想法可以當面溝通。
難辦之處在於:王室公主地位超然,尋常爵位賞賜不足匹配公主地位,賜錢賜物有感覺怪怪的,更難匹配了。
“嗐,我當是什麼難處呢?”嬴秧起身,抻了抻身子,隨性道,“把我那份賞賜根據貢獻多寡,分給相里繼、弋、仲耳、耜、學徒一毫、學徒耳後、六個實驗者他們。”
相里繼等人:“!!!”
學徒和實驗者不敢相信,竟然有他們的份?!
嬴政質疑道:“圖紙是你提供的,物件是工匠做的,為何要賞賜學徒和試驗者?”
嬴秧叫相里繼拿出記錄,交給秦王和朝臣傳閱。
“在製造踏碓的過程重,每個人都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兩個學徒木工在製作竹管水碓的過程中出了不少力。
至於實驗者,就更容易理解了。
嬴秧掏出轎子上畫的柱狀圖,“第一場和第二場實驗資料對比如圖所示。”
方才嬴秧不只是看戲,她還畫了個新柱狀圖。
呂不韋雙手接過一尺長、四寸寬(6釐米)的柳木版,沉默掙扎片刻,最終還是低下白胖胖的頭顱,眼睛眯成縫,努力靠近柳木版,試圖看清柳木版上的圖形和數字。
嬴秧:“……”
太真實了,不管多有錢有勢,年紀大了就是會變成老花眼……
可惜,秦國沒有老花鏡。
玻璃生產對於工藝技術的要求太高,相當於一個小型產業鏈都要發展,嬴秧想都沒想,就略過這項穿越者致富必備手藝。
因為丙女拔高了資料上限,柳木版就那麼點大,嬴秧新畫的柱狀圖裡,數字和人字標註寫得比較小,更加考驗眼睛了……
一國相邦被迫露出窘態,嬴政看了都不忍心,輕咳一聲,出聲提起資料。
秦王年輕沉穩的聲音在呂不韋耳中無異於天降綸音,呂不韋將柳木版遞給年輕些的田信,認真聽秦王講話。
田信看也不看,傳給造虎。
笑話,他一個快知天命的老財務,眼睛能像年輕人一樣好使?
造虎瞥了眼柳木版,看不懂座標軸方向的含義,交給屬下王齡……
王齡拿到手時,秦王已然講完,幾個年輕些的官員湊在一起看柱狀圖,對數字最敏感的倉曹最快看懂,為其他人講解。
倉曹官位比王齡低,但他隸屬丞相府,壯年官員便推他為呂不韋和田信說道。
“相邦、治粟內史請看……”
聽資料就是沒有看圖來得簡單直觀,即使聽過一遍資料,呂不韋和田信在看到丙女那一欄驟然飆升的柱形後,仍然感到震驚。
老謀深算的兩人終於意識到公主的用心與憂慮,齊齊朝小公主行了一禮,道聲慚愧。
嬴秧淡淡“嗯”了一聲,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踏碓的使用成果尚未完全穩定,若要大規模推廣,還需不斷試驗,由更多人反覆使用,才能定下一個相對準確的標準尺寸。”
目前的測試表明,使用者的熟練程度顯著影響工作效率。因此,工匠一方必須持續追蹤記錄各類實驗者在不同熟練度下的資料變化。
此外,在改良踏碓、定型設計時,工匠也不能閉門造車,必須廣泛徵求使用者的意見。對農人而言,踏碓非尋常工具,而是村中大件財產,一旦決定添置,就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若朝廷推廣的踏碓不夠好用,不僅誤農,更會造成民怨與財政損失。
朝廷可以隨便做,只要能承受“不完美”的代價。
但秦王和群臣的答案顯然是:不能接受!
他們親眼見證了踏碓達到“十倍工巧”的神蹟,又怎願接受回落至“兩三倍也不錯”的尷尬現實?
——秦國未來推廣的每一具踏碓,都必須做到“十倍之利”!
嬴秧的冷靜提醒讓嬴政和呂不韋愈加看重她。
“依據秦律,公主不可拒賞。”呂不韋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還請大王與公主得空時,商議嘉賞之事。”
這是“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賞賜,朝廷都願意批額度”的表態了。
嬴秧敷衍地點點頭,心不在焉地應著,忽而眼神一亮——
她忽然還真想到一樣東西。
作者有話說:
今天台風好大,碼字的時候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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