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要用甘蔗煉新物啦!”
訊息一出, 不脛而走,許多人奔走相告,轉眼便圍著五公主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少府新右丞倒臺, 兩位靠山也接連被牽連, 甘泉宮、太僕府、少府、衛尉府諸多人下獄,一時間前朝後宮風聲鶴唳。能在風暴中僥倖無事者,無論心中有意無意,都知該與“叛逆”劃清界限,爭相討好五公主。
看看吶,膽敢得罪五公主的人下場擺在那兒呢!
也有人暗暗嘀咕:“去年殺一批,今年殺兩批, 明年是不是還得殺三批,為神明獻祭?”
嬴秧不知道自己被懷疑有“血祭上神”的KPI,她正看著一群求上門的人發愣。
“你們都是有名數的庖廚,不忙嗎?原本的活兒誰幹?”
圓圓胖胖的一群男女皆是宮廷廚師,他們聽到五公主要用甘蔗煉製好東西, 忙忙請託關係, 求加入, 求圍觀。
宮廷庖廚們眼巴巴地看向為首的高壯女子。
屠季君自從到了五公主後廚,每日吃喝用度跟著上了幾個臺階,加上勤練廚藝, 竟練出一身結實腱子肉, 如今看起來頗有大廚風範。
屠季君帶著一點笑意說道:“闔宮都曉得, 您手下出的飯食最是好吃, 他們的主子得知您要煉新物,巴不得他們能和您學點兒手藝呢。”
外人不知道嬴秧要製糖,但他們能從原料甘蔗猜出, 新物必與甜味相關。
在物資貧乏的年代,誰能拒絕甜呢?
有子嗣的嬪妃想為孩子尋摸一口。
沒孩子的嬪妃在深宮裡待著空耗青春,孤單寂寞;侍從們平日辛苦,生活壓力大。
大家都愛買點甜味吃,哄一鬨自己。
於是各宮主子們不僅乾脆放人,給庖廚們批假,還積極地給自己人拉關係塞人。
這才有一群庖廚過來找嬴秧的場面。
庖廚裡外男多,不便在永巷久留,嬴秧便將選拔人的地點安排在明光殿。
明光殿是她爹給她特批的新屋子,新獎勵“到手”的時候,嬴秧是懵逼的,不明白為啥要把她丟出去住,她還小呢!
親爹瞥了她一眼,讓她愛住哪住哪,賞她明光殿不是非要讓她天天獨立居住,而是為了向世人昭顯他對她的看重與維護。
嬴秧乖巧地謝過親爹的大禮,在親媽驕傲、姨媽庶母等人羨慕的眼神中,愉快地巡視這塊小小的“領地”。
明光殿建於永巷外,依舊是秦宮特有的高臺樣式,臺基巍峨,樓閣二層,下有地窖與凌室。它本屬路寢殿的附屬建築,位於其西北方向,一樓有遊廊,二樓連複道,上下貫通,佈局井然。
在明光殿院子裡,嬴秧開始選人。
熬糖看似簡單,實則考驗對火候的掌控和手上使力的功底,最終入選者為咸陽宮、甘泉宮、步壽宮和昭陽殿的“飴人”。
用小麥芽和大麥芽熬煮飴餳是一項技術活,四個飴人中的每一個都能煮出白餳、黑餳、琥珀餳三種原料不同的產品,這代表他們是掌握當前時代最高製糖水平的人。
被剔出熬糖隊伍的柘人、庖廚們失落不過片刻,便迅速投入斬蔗人、挫蔗人、榨蔗人的激烈角逐中,只有刀工最好的、力氣大又懂得使巧勁者才能留下。
按照天賦和目前展現出的經驗水平,嬴秧敲定人選。
留下者欣喜若狂,未得機會者則垂頭喪氣。
咸陽誰不知道?論飲食一道,五公主是天下最厲害的行家!
依照五公主的規矩,凡是今次入殿制物的人都可算作她不記名的弟子,能夠學制新物。
“唉,都怪我手藝不精,回家要被父母妻子唸叨了……”
能來參加五公主的選拔是庖廚們的榮耀,家裡都盼著他們“有出息”。
也有人狐疑道:“怎的女人都留下了?她們難道個個比咱們強?”
立刻便有人警告他別多嘴:“公主愛選誰選誰,你可別昏頭,敢想著擺佈公主!就算公主不與你計較,中官們可長著眼、豎著耳呢!看不把你打個半死!回了家,你也別想在咸陽做這行了——咸陽庖廚多少心裡敬公主為師的!”
那人嚇得不敢多言。
庭院裡人數不少嬴秧又矮,沒發現這場小插曲。
不想放過刷“膳道流芳”任務的好機會,嬴秧問剩下的人願不願意留下幹些雜活。
落選者聞言大喜,立刻叩頭說願意。別說幹雜活,就是捱罵捱打、倒貼銀錢,他們也願意!
惹得明光殿底層侍從斜眼看他們:他們這些給公主、大廚幹雜活的人放在外面可是很緊俏的訊息來源,來錢不少呢。
“咳。”
嬴秧輕咳一聲。帶傷陪侍的段輪,立刻與幾名宦官高聲喝令,壓下院中喧譁。
“北地不宜種蔗,宮中所用皆自楚地運來。路途遙遠,耗費極重。”嬴秧神色鄭重,“二三子須潔手淨物,不得浪費甘蔗。”
眾人齊聲應道:“唯!”
嬴秧滿意點頭,開始分派差事:四個飴人和屠季君負責熬糖,便要有二十人負責榨汁和過濾,根據比例安排五人負責清洗和搬運、十人負責砍削甘蔗。
庭院空間有限,所有甘蔗先在後廚水井附近處打水洗淨外皮上的塵土泥沙,再搬抬至庭院砍去根莖和頂端。
“待會不要扔甘蔗皮和甘蔗渣,我還有用。”
眾人有些沒頭沒腦,不理解公主要用果皮果渣幹嘛。
來自楚國的飴人說:“可能是要用柘皮柘渣養豬、養魚、施肥什麼的?”
深受趙系太后嬪妃喜愛的飴人翻了個白眼,“你當咱們公主是荊國鄉下人麼?”
步壽宮飴人就不敢說話了。
實際上,嬴秧確實是生出窮酸摳搜的心理了。
她向少府要了五百斤甘蔗,甘蔗到明光殿後,嬴秧發現一個問題:並非每根甘蔗都適合製糖。
少府送來的多是青黃皮的果蔗,清脆易折,糖分含量低,更適合當水果啃食。無奈之下,她命章邯一趟去果庫,挑選出紫黑皮、根莖粗硬的蔗種——它們糖分含量相對較高。
秦時甘蔗不如後世培育出來的優良品種,一根甘蔗重量多為七斤,纖細者只有五斤左右,這還是包括根莖和葉子在內的重量。
五百斤甘蔗看起來數量多,砍去根部帶泥土、頂上帶葉子、外皮、莖節四個不可食用的部分後,實際可以用來榨汁熬糖的甘蔗果肉不足三百斤。
一想到普通的甘蔗出汁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嬴秧就忍不住心痛地嘶嘶兩聲,她要不是受寵的公主,真心做不起糖。
章邯聽到獲得特賜宮殿殊榮的小公主心疼甘蔗損耗,驚訝地看向她,公主此言實在是……他不知道有個詞叫“接地氣”,只是默默地對五公主多了幾分親近感。
嬴秧先是盯著斬蔗人動刀,發現每個選手都不會有“敗家刀法”的情況,才滿意離去。
甘蔗床是家用的小型工具,每根甘蔗都要被砍成手臂長短拿去榨汁。
在衛生員手痦虎視眈眈的視線下,每個拿取甘蔗果肉的人手臂、手掌、手指甲縫一定用肥皂洗得乾乾淨淨,保證沒有灰塵泥土。少府新送來的柘幾也用塗了肥皂的幹瓜瓤擦過一遍,保證沒有木屑和掉漆。
健壯有力的臂膀用力將雕成水鴨形狀的木柄往下壓,烏柘等負責榨汁的女人知道,使用新型榨汁工具時不能只用手臂發力,還要動用腰腹的力量才行。
“榨過一遍的甘蔗渣收集起來,另起一鍋用甗蒸煮。蒸過一道後,取渣再榨,榨完再蒸。”嬴秧惡狠狠地說。
她勢必要把這些甘蔗的糖分最大限度地壓榨出來!
“……唯!”
章邯湊近,小聲說:“小人再去領些柘吧?今年荊國氣候好,送來五百石的柘呢。”
五百石甘蔗,那就是三萬斤。
嬴秧眉頭一動,“咳,其實二次蒸泊是更高階的煉法。”
章邯默默地看著小公主。
對視兩秒,嬴秧移開眼睛,嘴巴翕動兩下,“阿邯,勞煩你再去果庫一趟了。”
“公主言重了。”章邯淺笑著作揖告退,“小人必不辱命。”
望著他的背影,嬴秧搓了搓下巴,庫裡甘蔗的儲備量遠超她的預期,她說不定可以放手一搏,不僅可以製作硬紅糖和紅沙糖,還有材料衝一衝砂糖和冰糖?
榨汁之後是澄清與過濾。
將汁液倒入白色細布袋中,汁水緩緩滲出,雜質與渣滓被攔在布面上。之後,不可一次性用力擠壓布包,而要緩緩施加力量,才不會把纖維擠破,讓渣滓混入汁漿。
過濾反覆進行三遍,嬴秧挨個視察,指著其中幾個木桶道:“拿石灰來。”
不知道是哪個環節的緣故,這幾桶甘蔗汁過濾三遍後還是有許多雜質,只能用石灰粉來沉澱、清除。
屠季君和四個飴人小心地用大木勺舀起上層清澈的甘蔗汁倒入大鐵鍋,避免木桶底部的雜質混入其中。
先要用大火將甘蔗汁煮沸,五口鍋冒出騰騰熱氣,鍋中汁液滾沸不停,汁液的表面浮起一層灰白泡沫,還有凝成絮狀的細小懸浮物,屠季君和四個飴人用大木勺不斷撇去浮渣。
從此開始,五口鍋要轉文火慢煮。
嬴秧開始巡邏看火。
彎腰看了眼第一口灶的火,嬴秧道:“火大了,抽一根柴出來。”
第二口灶的火小了,嬴秧讓添進去一根燃燒快速的松枝。
“火太小則不凝,火大則易焦糊。”
熬糖必須是合適的小火,這個過程需要花費五六個小時。
嬴秧提前在院子裡設了席位,她時不時在院子裡巡查,時不時坐在馬紮上,看似發呆,實則盯著火候。
火焰舔舐著鍋底,庭院變得熱火朝天,深秋的涼意早被驅散,眾人額角沁出薄汗。
鍋中的甘蔗汁在翻滾間一點點收濃,從清亮澄碧逐漸變得粘稠厚重,色澤也由黃綠緩緩轉為深褐,像極了一汪濃稠的琥珀。
嬴秧高聲叮囑:“勺子要不停晃動,防止糊鍋!”
她的聲音被木柴噼啪聲和竊竊私語聲遮得有些模糊,但沒關係,有嗓門洪亮的侍者替她叫喚。
明白這是到了關鍵時刻,眾人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監督彼此閉嘴安靜,屏氣凝神看向五口大鐵鍋,生怕錯過半個動作。
今天所見之場景實在太新奇了,讓他們看得目眩神迷,足以在他們的生命中留下濃厚的痕跡。
隨著水汽蒸騰,空氣裡漸漸瀰漫開一股焦糖般的香氣,甜意撲鼻,甚至連呼吸都像被裹上了一層蜜意。
四個飴人熟練地操勺攪拌,手勢各有輕重緩急,唯有屠季君因經驗淺顯得略顯生疏,但她依舊咬緊牙關跟上節奏。
這道工序喚作“攪沙”。當糖漿被攪至能拉成細絲而不斷裂,不再是點滴成珠之狀時,嬴秧眼神一亮,果斷下令:“起鍋!”
霎時間,沸騰的糖漿被傾倒在事先準備好的竹盤與白布之上,熱氣蒸騰,香氣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衝撞著每個人的鼻尖。
濃稠的棕紅色液體緩緩流淌,像一條甘甜的河流,黏滯而富有光澤,在竹盤裡放了不一會兒,便靜靜攤開,表層逐漸凝成一道光可鑑人的鏡面,映出爐火與人影交錯的姿態。
在場眾人一時呆住了——他們從未見過以甘蔗為原料的飴餳。過去只有麥芽才能製成非液體狀的甜食,如今換了全然不同的材料,卻生出更加醇厚的甜意。
熱氣裹著焦糖甜香不斷往外撲散,鑽進眾人的鼻腔、口腔、甚至心頭。有些年紀小的侍者忍不住偷偷探近,眯起眼深吸一口氣,神情陶醉。
“好香啊!就跟吃到嘴裡了一樣,我現在舌頭都是甜的!”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壓抑的輕笑,又很快屏聲斂息,眾人敬佩地看向小小的身影,等著她發號施令。
面對眾人期待的視線,嬴秧笑眯眯地讓他們坐下歇口氣,喝杯水。
嬴秧吩咐阿蓼和手痦用乾淨的細布將竹盤口蓋嚴實,一方面是防止飛蟲螞蟻跑進紅糖,同時也是為了減少糖分流失。之後,嬴秧讓人將竹盤移到遮蔭通風的的遊廊下,避開陽光直射。
一直留心公主話語舉措的手藝人們注意到這點,默默記在心裡。
關中地區秋末冬初的氣溫在十攝氏度左右,半個小時後,嬴秧掀開細布瞅了一眼,為了確認,還拿竹筷戳了戳。
沒有軟榻,觸感堅硬。
嬴秧收回筷子,滿意道:“開盤!”
阿蓼帶著幾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揭開覆蓋的細布。
眾人向前探身,期待地動了動鼻子,而後困惑地喃喃道:“咦?怎麼不如之前香甜了?”
難不成……出了什麼差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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