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時抬頭, 期待地看向天空。
豔陽照射,刺激得眾人本能地眯起眼睛,天空依舊是蔚藍色, 稀疏的白雲飄蕩在天邊, 風穿過眾人的衣袍,帶來短暫的涼快和沉甸甸的失落。
祭祀沒有起效,老天還是不下雨。
眾人不由搖頭嘆氣。
嬴秧向左後方瞟了一眼,酈食其會意,人群中立刻響起聲音。
“只颳風,不下雨,肯定是祭祀不夠虔誠!”
幾個鄴地大戶跳出來, 大聲指認:“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酒味?”
官吏群立刻竊竊私語起來,狐疑地左右張望,抽動鼻子。
“魏君!你!你竟然敢在大行山公的祭儀上飲酒!?”
幾個秘密收買魏家僕從美妾,讓他們拉著魏並飲酒幾日的鄴地大戶在祭祀高臺上完成最後一塊拼圖,他們捶胸頓足, 一臉心痛、失望地看著魏並, 指責魏並不敬鬼神, 才會讓上天、太行山公、漳水河伯發怒,在鄴地降下災禍。
魏並沉浸在吹捧和幻想中的腦子被熟人們冰冷的目光刺清醒了。
他大聲嚷嚷:“不!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要害我!這是秦國妖女的陷害!”
秦國妖女四個字一出,秦吏個個對他怒目而視。
“狗殺才!”羌瘣大喝一聲, 撲上去一拳將魏並打到在地, “膽敢以下犯上!”
魏並痛得‘呃!’了一聲, 踉蹌向後倒去。
有人下意識想去扶他, 魏並心中驚恐,卻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意:“呵呵!你們這些狗秦人!就算你把我殺了又如何?你們殺得掉鄴地數萬雙眼睛麼?公道自在人心!鄴地物阜民殷已久,可你們秦國一來, 就發生了大旱災!這是上天對暴秦的懲罰,是對陰陽混亂的警示!”
“妖女和暴秦一日不除,鄴地永無寧日!”
魏並淒厲地逼視那些熟悉的面孔,“諸公也是堂堂大丈夫,為何屈服於一個秦國妖女淫威?不為我,也該為家鄉籌謀一二啊!”
那些曾經與他把盞交歡的“叔伯兄弟”卻道:“子兼,你糊塗啊!”
“若非郡守一上任便重修漳水十二渠、天井堰,提前修築水窖、下令改種,這會兒早已哭聲連天、渴死者眾!如今田野雖有小半乾枯,粟禾、黍苗、菽條仍然青綠!旱情乃上天偶發,怎麼能怪到渭陽君頭上呢?”
“魏君胡言亂語至極!任哪個有良心的鄴人聽見了,都不能不發一言!必是要站出來駁斥妄言,替太守說句公道話的!不然我等與畜生何異?”
“就是就是!”
熟悉的聲音幽幽道:“鄴地民心盡歸渭陽君,盡歸大秦,此乃天命吶!”
氣氛烘托到這裡就差不多了,高臺群臣絲滑地開始走下一個流程——集體請命,殺魏並!
【叮!檢測到共鳴結晶‘天命昭昭’滿足最低使用條件,是否進行共鳴?】
嬴秧微微一愣。
自從開了高遮蔽模式之後,她有許久沒聽到系統提示,不妨在這種箭在弦上之際,忽然聽到金手指可以提現的訊息。
想到共鳴結晶那玄幻莫測的厲害,想到這塊結晶的出處,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臣請以賊人之血……”羌瘣大聲嚷嚷。
嬴秧聽見自己平靜無波的聲音:“此等小人,不殺不足以平天罰。刀來!”
群臣訝然抬頭,勸她不必髒了自己的手。
守在附近的馬福卻眼睛一亮,歡快地蹦下高臺,跑去附近供人歇息的篷子裡捧了一把刀,她身穿窄袖短袍,動作方便,三步並作兩步跨上高臺,雙手高高捧起短刀,刺溜滑跪到嬴秧面前。
其他有心想進步的人忍不住臉色扭曲一瞬。
早知道就放下不重要的自尊心,不要猶豫,直接跟在馬福後面追跑比賽了!
這可是成為渭陽君親信的絕佳機會啊!
嬴秧對馬福微微一笑,抖了抖寬大的袖子,左手握住二尺有餘(約半米長)刀鞘,右手拔刀。
噌的一聲輕響,雪亮的白刃反射出嬴秧冷漠中帶著興味的臉,刀尖與天際的太陽隱隱重合。
無需她親自吩咐,羌瘣與成叔武兩個大漢死死按著被迫下跪的魏並。
嬴秧手持白刃,一步步朝魏並走去。
“魏氏亂臣,也敢妄稱天命。”
白刃劃過白雲,精準捅入魏並的心臟。
大股血液從傷口流出的剎那,天空忽然陰雲密佈,土臺上下的砂石滾滾而起,風兒發出“呼嗚——!”的哮聲。
眾人以袖掩面,不讓雙眼進入塵土沙石。
鄴地一些人心想:難道當真如魏兄弟/世侄所言?
酈食其等秦吏則腦袋迅速運轉,思考後續如何掩蓋高臺上發生的怪事,把事情扭轉到對渭陽君有利的方向。
正當群臣心思浮躁之際,忽然,眾人頭皮一涼。
“下雨了!”
少女清越的聲音帶著笑意,響徹每個人的耳畔。
酈食其倏然放下衣袖,瞪大了雙眼,直視蒼天。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頭看著上天。
方才還晴朗蔚藍的天空此時已經被綿密厚重的陰雲籠罩,滴答滴答,豆大的水珠砸在眾人身上,砸在泥土地裡。
“下雨了!”
“下雨了!!!”
眾人狂喜萬分。
還沒死去的魏並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灰濛濛的雨線,這怎麼可能?
他氣得腦袋一歪,徹底死了。
成叔武與羌瘣激動地大喊:“惡賊除!大雨至!”
嬴秧提著衣袍下襬走下高臺,振臂呼喊道:“魏賊除!大雨至!”
身後眾秦吏高聲附和:“魏賊除!大雨至!”
落在後面,想著為熟人收屍的鄴地大戶們面面相覷,無奈地苦笑。
魏氏經營了百餘年的鄴地就這麼完全歸屬嬴氏了!
真是……大勢已去啊!
蕩陰縣。
魏宗悲痛地咬緊牙關,兩行清淚滾滾而出,“兄長!兄長!”
“鄴地!鄴地!”
聚集在蕩陰縣的魏國武將文臣聽完間諜的急報,寒意、恐懼、憤恨自腳底湧上心頭。
“真、真的就這麼巧?”
“她是不是真有法力啊?”
“荒唐!天道怎麼會保佑暴秦?要麼是小兒運、運行了妖法!對!肯定是妖法!她肯定是吃了不少童年童女,才行了這麼一場雨水!”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些鬼神之事?能不能實際點?想想怎麼把鄴地打回來?”
“這幾個月時間,你們可打探出鄴縣、防陵縣、安陽縣的駐軍將領性情喜好?將領親兵左右如何?謁者、門者、舍人如何?那個小兒身邊呢?可有人入門刺探?”
“欸!可不能行刺她啊!她是秦王愛女,無論刺殺是否功成,都會給秦國大義名分!”
“秦國打仗什麼時候講究大義名分了?別看她只是一個女孩兒,她做的事情對秦國來說幫助一點兒也不小!她、她簡直不像個人!這樣的年歲,她去鬥草打絡子不好麼?種什麼田、救什麼人、治什麼城啊?!老天!上帝!怎麼我們魏國沒有這樣的公主!?”
“刺殺萬萬不可!”魏宗忍著恨意,大喝一聲,“咱們該想的是,用錢也好,獻上美人辯士離間也好,要想辦法讓秦王把她調回咸陽,不!要想辦法讓她失去秦王的信任與寵愛!要讓秦王忌憚她!”
“她一人在鄴地隻手遮天,所施之政急躁邀名,鄴地只聞渭陽君,不聞秦王,哪個君王能忍這種事?”
“就算她是個女兒,不像王男那般天然引得君王忌憚,可君王的猜忌與懷疑哪裡只出自這一點呢?”
“秦王愛女又如何?他身邊難道沒有看不慣小小女童掌權一郡之事?她徵發民夫時呼叫其他郡縣的糧草,難道不會惹出抱怨?”
魏宗喃喃道:“積毀銷骨,咱們須得往秦王耳邊大力吹風,把這個渭陽君吹沒嘍!”
“否則,魏趙危矣!”
一想到這個小女孩只用了短短几個月,就把魏氏經營了一百五十年的鄴地人心收入掌心,魏宗就戰慄不已。
若是萬不得已,或許……
作者有話說:
時間過得好快,年快過完了_(:з」∠)_
秦漢那會兒把太行山叫五行山、大行山,我覺得五行山這個名字有點兒不太符合印象,就沒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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