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輒帶走了黃城縣的一萬八千青壯勞動力, 留給嬴秧的是老弱病殘和蕭條。
附近有嬰兒和幼童哭起來,嬴秧下馬。
一些女兵男衛跟隨下馬,一些身上全是武器的騎士散開, 警戒地注視遠方, 也警惕近處看似老弱的人群跳出一個或幾個刺客。
嬴秧把自己和屬下身上所有的紅糖煮水,分給虛弱的嬰兒和幼童喝。
珍貴的香甜滋味充分證明貴人的友善,黃城縣老弱身上的恐懼與絕望減少許多。
嬴秧又下令,命人快馬回郡守府送糧食、柴火、陶釜、帳篷、衾被、母羊等物資過來。
黃城縣老弱帶著孩子們跪在地上,哭著道謝。
嬴秧扶著最年長的老者坐下,問他:“老人家,現在縣城裡是什麼情況?縣城裡有沒有伏兵?”
老者搖搖頭, 又點點頭,說:“我是黃城縣下小黃鄉黃澤裡的里長,人微言輕,不知道調兵的大事。我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 請君侯當城裡有伏兵罷!若是誤了天兵性命, 我們怎麼對得起君侯的活命恩德!”
嬴秧此次出門帶了整整一千五百人被她練過的老兵, 由成叔武指揮著,陣容整齊地站在黃城縣站著,威風凜凜。
遵循嬴秧的命令, 分出五百人把老弱們驅趕到一邊, 然後在合適的位置安營紮寨。
再分出二百人埋鍋, 把隨身攜帶的口糧彙集到一起煮了, 分給黃城老弱吃。
有些躲起來的人聞到食物的香味,不停地沿著口水,猶猶豫豫地從藏身處挪出來。
一開始就在城門口, 在秦軍眼皮子的人在登記、搜身後,可以立刻分到一碗稀粥,那些後來的躲藏者被劃到幾個圈裡看管。
四個襤褸衣衫但藏不住高大身形的男子甫一走出陰影,便被黃城老弱指著說不認識他們。
嬴秧擺了擺手,秦軍老卒押著四個高大男子往偏僻處走。
“爾等世世代代為趙人!為何叛趙!為何叛趙!”他們悲聲高呼。
“呸!”里長老者忍不住啐了一口,恨恨道,“口口聲聲我們都是趙人,為何視我等黃城縣民為豬狗!”
黃城老弱冷漠地看了眼呼喊的四個高大男子,便轉過頭,拉著熟悉的人乖巧地等稀粥。
嬴秧拉著名為‘留’的里長老者坐在小馬紮上,看出來‘留’很習慣這樣坐,但他對此一言不發,只努力讓自己適應新的坐具。
“留翁,縣裡反抗而死的人約有多少?”
留翁嘴唇動了動,木然道:“少說有千數。”
扈輒已經不是普通地強徵壯丁了,普通徵發尚會成年女性在家奉養老人孩子,種田織布,扈輒甚至成年女性、青少年和能用的物資全搶走了,讓青壯與父母、孩子分離,許多人悲憤反抗,被趙軍和黃城大戶打殺而亡。
嬴秧不自覺狠狠皺眉,“那必須早日清整遺體,為他們安葬。”
一想到有屍體堆積在水井裡,廢了黃城縣內的水資源,嬴秧心裡便嘆了口氣。
最後一個問題,或者說通知,嬴秧認真道:“你們現在城外住幾天,帶著孩子們,跟著士卒做些活計。冬日我給你們招些輕省的工作,保管叫你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屋子住,好嗎?”
聽到她說會給工作,留翁喜悅地點點頭,“欸!欸!”
“黃城多桑麻,婦人擅織,孩子們三歲起便會被婦人喊著幫忙打線。”
留翁扯著嗓子說了句趙國話,不一會兒,一個半大女孩拿著像錐子一般的陶製紡輪跑過來。
“這是我的孫女,十歲了。她阿母撚麻線的時候發動,生下她,因此給她取名叫‘績’。”
撚麻線的工序叫績。
“阿績已經跟她阿母學了兩年紡織。”
阿績偷眼瞄了小貴人身上的漂亮衣服,拿出藏在身上的一卷麻線,囁嚅道:“我會紡線,我想去當學徒,換一筆錢給阿翁和弟弟妹妹們。”
嬴秧和氣地請小阿績紡線給她看。
阿績小心翼翼地坐在馬紮上,用膝蓋夾住紡輪,先把麻線頭綁在紡輪上,然後用手搓撚麻線,搓了一寸後,手停下來,把完成的麻線圍著紡輪杆子繞一圈半。
她做得很認真,動作嫻熟。
嬴秧看了一會兒,叫停,讓阿績表演母親織布時的動作。
阿績坐在馬紮上,兩隻腳踩動,手一抬、一推、一拉。
嬴秧和阿績閒聊起來:一般多少日能織好一匹麻布或絹?幾個月?為什麼這麼久?是織機不好用嗎?
哦?織布還好?麻煩的是前期?
唔,剝去麻皮、漚麻脫粘、梳理麻絲,拉伸麻絲、加撚麻絲、紡成麻線,把麻線一根根平行著繞在織布機的軸上,要上漿增加麻線的強度,還有退漿、煮練、漂白、燒毛等步驟。
紡織縑絹也不簡單,要繅絲,絲線要浣洗、漿洗、曬乾/烘乾、梳理、並條、延絞、撚絲、紡紗、燒毛、並絲、絡筒……整經、織造。
留翁說,阿績的母親很能幹,沒有事務打擾的情況下,二十天就能織完一匹布。
嬴秧若有所思,問起其他人家的情況。
留翁說了姻親家的情況,嬴秧謝過他和阿績,問留翁家還有多少人口,留翁說在他身邊的還有四個。
他老邁的妻子為了藏住最小的孩子,被殺死了。
嬴秧默然,親自將五斗米交給他。
“會好起來的。”她保證。
嬴秧把女兵們叫過來簡短開了個會,“登記人口的時候,和她們說一嘴紡織工坊的事情,統計有多少人掌握了紡織技能,從漚麻、浣紗到整經織布,記清楚。”
李彤會意,“找些踏碓來,他們可以杵麻。老者大多會搓麻繩、編草鞋,半大女子應當會縫補,或是讓他們做些漿洗活計。”
“他們是有家有業的人,我有個想法,叫他們不必過得這麼苦。”嬴秧叉著腰,撇著嘴搖頭,“要是他們的兒女、父母在,他們哪裡需要求我?有自家種地織布,怎麼不能熬過這一冬?”
“待他們好些,過幾個月,青壯歸家,看到他們父母孩子俱在,活得健健康康的……他們從此只當自己是秦人了!”
嬴秧看著平陽城的方向,冷笑一聲,說道:“照顧好黃城老弱!做給天下看!來日打下平陽,最少五個縣來歸附我!”
附近的成叔武、酈食其、阿雀、李彤、安女等人聽得熱血沸騰!
黃城縣城門外,鄴縣、安陽縣都派出人來幫助安營紮寨、賑災撫民。
這一日,敢在城門外與秦軍接觸的黃城縣人統計只有五百六十七人。
第二日,有九百零二個人從黃城縣跑出來,主動登記。
嬴秧讓老兵帶新兵,進城查探地形、人口、水井、死屍等情況,一路探,一路大聲說城門外在施粥。
到了第三日,更多人與秦軍建立初步信任,有人說城裡藏著一股扈軍,準備刺殺渭陽君或是秦國將領。
第四日,出城喝過粥的人超過五千人次,扈輒藏在黃城縣的刺殺隊被抓出來。
秦軍處決了這支二十人的小隊,令他們心驚的是,黃城人不僅扒了二十人的衣服,還拿石頭把他們的屍首砸得面目全非。
第七日,黃城縣的情況一應攤開在嬴秧面前,嬴秧問李彤敢不敢當黃城的代理縣長。
李彤吃了一驚,“朝廷不是說……”
“這樣的黃城,在朝廷眼裡是廢了。”嬴秧聳了聳肩,“哪個正經士人會來?”
只有天知道那些青壯還能不能回來,能回來幾成。
沒有青年男女,人口靠什麼增長?
黃城縣剩下的孩子中最年長者距離剩餘年紀都差五歲!
移民也需要時間發展安家,普通縣令的任期就三年,三年出不了政績,在渭陽君眼皮子也別想著壓榨黃城縣民斂財了,仕途金錢全都沒有,相當於白乾!還不如在家讀書呢!
李彤有些悵然、有些憤怒地低聲說:“只有實在不行了,才有女人上陣的機會。咱們同男人一樣流血流汗了,卻……”
安女在逼退魏軍、保衛滏陽戰中立下大功,朝廷卻駁回了她的爵位,只賞下萬錢!
嬴秧淡淡道:“咱們只能再多立些功勞,立下大功勞!叫他們看看,非我們不可,只有我們才能做成這件事!”
頓了頓,她又說:“你們爵位的事兒不要急,把黃城經營好了,我叫你們攻克平陽時立個大功!集體有爵!有官!”
李彤眼中曳曳,吸了吸鼻子,鄭重道:“保證不給您丟臉!”
“去吧!”
嬴秧溫聲與李彤告別,等著相里驁掀開軍帳入內。
“君侯,紡輪、織機安置好了。”
嬴秧起身去佈置好的紡織場所,看著鄴郡出身織工大致演示一遍全流程。
“相里驁。”
“臣在。”
“郡裡有製作織機的工坊嗎?”
“敢言於君侯,並無。機杼製作用料多、時間長、造價高,一般人家會根據所織布帛的種類定做織機。”
“紡輪呢?”
“郡裡有一處陶瓦工坊。”
“我要你為我做兩樣大物件,一個是腳踏三錠紡車,一個是十二躡提花織機。”
相里驁雙眸騰地冒出兩團火,當即跪下道:“驁可日夜不眠,早晚不食,必為君侯製出二物!謝君侯垂憐!”
“把你身上的事物交接好,帶上你最能幹的徒弟,先做紡車,再做織機,仲春前完成。”
“諾!”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今天手腕突然很痛,去看醫生,說是拉到筋膜了,貼了膏藥,緩過來一陣子後才開始寫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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