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和煦,長街喧鬧。
雲州城南正街,「彩雲坊」對面的露天茶攤內,坐著兩個短打扮的漢子。
這兩人正是黑雲寨的石墩和石柱兩兄弟。
兩人面前擺著兩碗粗茶,在這裡守了兩日。
石墩端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口,咂吧著嘴抱怨:「這城裡的高碎茶,喝著一股馬尿味,還不如咱們山寨裡的涼井水痛快。」
石柱斜了弟弟一眼,壓低聲音沉聲道:「少渾咧咧。咱們如今跟著周千戶當差,是正經人了,別總把山寨掛在嘴邊。哥都盤算好了,往後咱們好好表現,求求大當家與夫人,把你留在城裡做個長久護衛。等安穩下來,哥再託人給你說房媳婦,給咱家傳宗接代,總好過一輩子提著腦袋過日子。」
石墩愣了愣,撓著頭咧嘴憨笑:「哥想得真遠…… 成,俺都聽哥的,好好跟著大人幹!」
話音未落,石墩的目光一凝。
對面街角,一個穿著青布比甲、低垂著頭的丫鬟步履匆匆,徑直邁進了「彩雲坊」的門檻。
不多時,鋪子裡傳出掌櫃娘子清脆嗓音:
「哎喲!新來的雲錦入庫咯——!」
兩兄弟眼神一碰。
石柱二話不說,扔下兩個銅板,起身解開拴在茶攤旁側的馬匹,翻身上馬,順著小巷朝周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石墩則端起茶碗,挪到了茶攤最外側的板凳上,盯著繡坊的大門。
……
彩雲坊內。
小丫鬟從懷裡摸出一個繡著纏枝玉蘭花的素色絹絲荷包,遞了過去:「掌櫃娘子,這個荷包,今日能換多少銅錢?」
掌櫃娘子眼睛一亮,立刻熱絡上前,一把拉住丫鬟的手:
「哎喲綠蘿姑娘,你可算來了!前兩日還有位貴夫人專門來尋你這手藝的繡品呢。你先別急,我得仔細瞧瞧這繡工。」
她拿著荷包走到透光處,翻來覆去地摩挲,嘴裡嘖嘖稱奇:
「你看這玉蘭花的針腳,雖細卻密,這金線綴得更是精巧。這等絕活,我得好好給你估個價,絕不能虧了你呀。」
小丫鬟點點頭,倒也沒多想,只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門外。
掌櫃娘子作勢估算了一番,剛要張嘴報價,忽然一拍腦門:
「哎呦瞧我這記性!上個月有個跟你這荷包差不多成色的物件,我是按四錢收的還是半兩來著?你稍等,我翻翻帳簿。」
說罷,她轉身抱出一摞厚厚的帳本,一頁一頁慢吞吞地翻找起來,嘴裡還唸唸有詞:「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這一翻,足足磨蹭了半盞茶的功夫。
小丫鬟額頭上沁出了細汗,急得直跺腳:「掌櫃娘子,我真得回府了!主院那邊離不開人,若是回去晚了被婆子發現,是要挨板子的。您快些,便是少給些銅錢也無妨!」
「快了快了,就在這幾頁了。」掌櫃娘子頭也不抬。
小丫鬟實在等不及了:「要不這荷包先放在您這賣著,下次我來再算給我,我信得過您!」
說罷,她轉頭就往外衝。
「哎!別走啊,我現在就結給你!」
「下次吧!」
小丫鬟提起裙襬,急匆匆地跨出彩雲坊的門檻,剛一轉彎。
「砰!」
一個高壯的漢子端著茶碗,迎面直直地撞了上來。
「哎喲!」
小丫鬟被撞得一個趔趄,連退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可那撞人的漢子卻如同被大車碾過一般,慘叫一聲,整個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那碗裡的茶水,不偏不倚地全潑在了他自己的前襟上。
「大哥,對不住,對不住!我趕路太急,沒留神看路!」小丫鬟嚇白了臉,連連鞠躬賠禮。
石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指著丫鬟破口大罵:「你這小丫片子,走路不長眼啊!」
他利索地爬起身,扯著自己溼漉漉、滿是茶垢的粗布短打:「你瞧瞧!我這衣裳全被你毀了!」
小丫鬟急得快哭了:「我幫您洗,或者賠您幾文錢洗衣裳可好?」
「洗?幾文錢?」石墩冷笑一聲,大手一攤,「五兩銀子!少一個子兒,今日你別想走!」
「啊?五兩?!」小丫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褂子,頓時明白自己遇上碰瓷的無賴了,氣急道,
「你怎麼不去搶啊!你這件粗布衣裳,扔在大街上乞丐都不撿,五兩銀子能買幾十件了!」
「放屁!」石墩梗著脖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這衣裳,可是我八十歲的姥姥臨終前,藉著月光,一針一線咬著牙給我縫的!
這上面縫的不是線,是我姥姥的魂!你撞破了這衣裳,就是驚了我姥姥的魂,五兩銀子算便宜你了!」
周遭的路人漸漸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小丫鬟被他這番無賴做派急得紅了眼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掌櫃娘子連忙從鋪子裡跑出來打圓場:「這位大哥,你這件破褂子要五兩銀子,這不是擺明了訛人嗎?」
石墩橫著膀子,大聲道:「就是到了公堂上,我也是這套說辭!走走走,不賠錢,咱們就去見官!」
小丫鬟本就是私逃出來變賣內宅物件,哪裡敢真鬧上官府,霎時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發生何事了?這般喧譁。」
一道溫婉卻透著威嚴的女聲從人群外圍傳來。
一輛寬敞的青油馬車緩緩停下。林紅袖翻身下馬,替顧怡嵐掀開了轎簾。小環扶著顧怡嵐,緩步走入人群。
石墩立刻收斂了兇相,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將方才「瞎眼丫鬟撞壞外婆遺物」的離譜戲碼又聲情並茂地演了一遍。
顧怡嵐聽罷,看了看急得直掉眼淚的小丫鬟,溫聲道:「罷了。一件衣裳而已,莫要為難這位姑娘。小環,替這位姑娘把銀子賠給他。」
小環立刻從錢袋裡摸出五兩銀子,扔進石墩手裡:「拿著錢,趕緊走!」
石墩顛了顛銀子,千恩萬謝地鑽出人群,轉眼便沒影了。
掌櫃娘子適時地湊上前,對小丫鬟笑道:「巧了不是!綠蘿姑娘,這位夫人,正是前幾日來尋你那些繡品的貴人啊!」
小丫鬟如蒙大赦,連連對顧怡嵐行禮:「多謝夫人解圍!」
顧怡嵐微微一笑:「姑娘,我實在極喜歡你的那些繡品。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就在鋪子裡,不會耽擱你太久。」
掌櫃娘子趕忙遞臺階:「正好姑娘剛送來一件頂好的玉蘭荷包,我拿給夫人瞧瞧。」
小丫鬟雖然急著回府,但顧怡嵐剛剛替她解了天大的圍,又是買她東西的財神爺,實在不好推辭,只得硬著頭皮跟著進了內堂。
內堂裡。
顧怡嵐接過那枚玉蘭荷包,指尖在打籽繡的針腳上輕輕撫過,心中已然有了定數。
「姑娘,我想知道這些繡品,究竟是出自誰的手筆?」顧怡嵐看著她,語氣誠懇,
「我願出雙倍,甚至十倍的價錢,想單獨向這位繡娘定製些花樣,可好?」
小丫鬟面露難色,連連擺手:「夫人,真不能定製。這手藝,是不外賣的。」
顧怡嵐目光微閃,壓低聲音:「那姑娘可否告訴我,這是府中哪位姐姐繡的?不瞞你說,我家夫君也是官身,在這雲州城內也說得上話。你只管告訴我,我私下託人去求她,絕不洩露是你透的口風。」
小丫鬟本就心急如焚,又被顧怡嵐的「官威」和恩情夾擊,防線終於崩潰。
她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帶著哭腔道:「夫人,求您千萬別說出去!這些……都是我家知府夫人親手繡的。
夫人常年幽居深宅,閒來無事便整日刺繡。那些不用的小物件便堆在宅裡積灰。
我孃親病重急需抓藥,我……我是偷偷撿了些夫人不要的出來換錢的。若是被老爺知道了,是要被打死的啊!」
知府夫人?!
顧怡嵐瞳孔驟縮,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極力穩住顫抖的手:「你放心。今日的話,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
她轉頭吩咐小環取了一兩銀子,塞進遞給了掌櫃娘子,買下了那枚荷包。
掌櫃結五錢給小丫鬟,小丫鬟千恩萬謝地收了銀子,匆匆離去。
顧怡嵐轉過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掌櫃娘子:「掌櫃的在這正街開店多年。這位知府夫人,可是店裡的常客?」
掌櫃娘子搖了搖頭,小聲道:「夫人折煞奴家了。說來知府大人在這雲州任上也有好幾年了。可這位知府夫人,就像是養在深閨的金絲雀,從未曾邁出過府門半步。」
她湊近了些,眼中透出幾分市井婦人特有的八卦之光:「不過奴家聽去衙門後院送珠花的娘子說過,這位知府夫人,可是個絕代的美人胚子!
算年紀,少說也有四十出頭了,可那身段、那皮相,養得跟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眼波流轉間,連女人看了都要骨頭髮酥呢。」
顧怡嵐捏著荷包的手指微抖。
一個幽禁深宅、精通與自己孃親相同繡法、年過四十卻容顏極盛的知府夫人……
會是誰呢?
「多謝掌櫃的。」
顧怡嵐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彩雲坊。
……
次日傍晚。
殘陽如血,鋪滿了雲州城外的官道。
參加大演武的左路軍主力,終於浩浩蕩蕩地回到了雲州城外。
雲州左路軍陣前,總兵蘇澈立於馬上,簡單卻極具威嚴地對此次演武論功行賞、讚揚了一番三軍將士,隨後便下令各營分頭回營休整,城內駐軍則準備入城。
周起帶著軍器局的人,正準備跟著大隊人馬邁入城門。
突然。
雲州西側官道的盡頭,毫無徵兆地揚起了一線沉黑如墨的煙塵。
這支隊伍來得極快,百餘騎的隊伍肅靜到了極點。
沒有馬鞭聲、叫喊聲,連戰馬的嘶鳴都被壓抑著,天地間只剩下那整齊劃一、敲擊人心的沉悶馬蹄聲。
轉瞬之間,百騎逼近。
隊伍最前列,三面巨大的玄黑色大旗迎著西風獵獵作響。
旗心之上,用鎏金絲線繡著的「鎮獄斷枷」紋路,在殘陽下折射出肅殺的幽光。
看清那面旗幟後,城門內外所有的將校,臉色同時劇變。
鎮獄司專屬王旗!見旗如見天子法度!
這支雷霆之師,挾著難言的壓迫之勢,驟然勒馬。
整座雲州城樓上的風,都跟著冷了三分。
蘇澈抬手,止住了大軍入城的步伐。
隊伍正中,一匹毛色如墨的高頭大馬上,端坐著一名身披黑袍、內襯玄鐵魚鱗甲的官員。
此人面容清癯,額下兩道眉影極淡,蒼白若無,倒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的冥府鬼魅。
狹長雙目微眯,愈發顯出那股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正三品鎮獄使,沈渡。
周起在馬背上微微眯起雙眼。
他嗅到了來人身上的煞氣。
「曹別鶴的陰魂,終究還是找上門了。」周起心中暗凜,新的欽差到了。
沈渡目光掃過烏壓壓的左路軍將士,沒有半點懼色。
他緩緩策馬上前,從身側親衛捧著的黃綢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高高舉起。
「鎮獄司奉旨辦案!雲州文武,還不跪聽聖裁!」
沈渡的聲音以內勁送出,震得城門嗡嗡作響。
甲冑摩擦聲響成一片,蘇澈翻身下馬,率領將士們跪伏於地。
周起混在將領中,垂下頭顱。
沈渡緩緩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聞雲州邊鎮,欽差兵部侍郎曹別鶴,奉旨巡邊,竟遭橫死。邊關重地,欽使殞命,朕心震悼!」
「曹別鶴身負皇命,代天巡狩。其人可罪,其職不可辱!今特命鎮獄司鎮獄使沈渡,持節赴雲州,專辦此案!」
「凡曹別鶴死因、兇器去向、涉案人等,悉由沈渡查勘。雲州文武,自藩王以下,務須全力協辦,不得推諉阻撓。鎮獄司辦案,准予調閱一切案卷,傳訊一切人證,便宜行事,先行後奏!」
念及此處,沈渡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番:
「據巡邊隨員回京奏報,千戶周起曾與曹別鶴當眾爭執,事涉嫌疑,著令暫留原職,聽候鎮獄司查問。昔日御賜鎏金雁翎刀,乃先皇遺物,務必追回繳旨。」
「欽此!」
夕陽墜落,城門前死寂無聲。
周起抬起頭,迎上沈渡目光,心頭一沉。
這場席捲雲州官場與武將集團的血雨腥風,終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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