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垣斷壁,碎礫荒茅。
馬不六提了硬弓,引著軍卒循著那灰鴿騰空的去處,一頭扎進廢墟深處。
周起立在城牆殘垛之上,把那張細長紙條遞與身旁的陳醉。
陳醉接了紙條,只把那蠅頭小楷掃了一眼,便道:「是錦國細作乾的勾當。北方諸國只有錦國用寧字,看這言辭口氣,此前已向錦國報送了天狼奇兵的動向。」
不多時,馬不六大步奔回,身後十數個軍卒押著十二條漢子,多是周起趕往蒼牙堡時,路上收攏的潰軍和邊民。
馬不六上前稟道:「大人,拿住十二個行跡可疑的人。那處廢墟偏僻,少有人走動,我已擴了搜捕的圈子,細作必在其中,斷然走不脫。只是搜遍了身,沒見著紙筆和物證。」
周起目光掃過那十二人,肅然道:「你們當中,藏著一個錦國細作。」
十二條漢子都垂著頭,無人敢接話。
唯有兩個穿巡防營號衣的兵士抬起眼,望著周起,滿臉都是冤枉惶恐。
周起走下石階,喝道:「都把手攤開!」
十二人依言都伸出手來。
周起挨個走過去看,只見每一雙手都沾滿了搬運土石的黑灰泥垢,掌心粗糙,指甲縫裡塞得滿是髒汙。
周起直起身,眸色微涼:「偽裝得倒也周全。」
說罷轉身走回高臺之上。
馬不六湊近半步,手按刀柄,低聲道:「大人,不如全殺了,以絕後患?只是裡頭有兩個,是咱們巡防營的舊弟兄。」
陸遷上前一步,稟道:「大人,這兩個弟兄標下都認得,平日裡本分老實,上陣殺敵絕不含糊,斷不是細作。」
周起掃了一眼,這兩個人他也認得,都是跟著他從鬼愁澗那戰殺出來老兄弟:「人頭好砍,軍心難聚。沒見著真憑實據,連自家弟兄都一併宰了,日後誰還敢把後背交出來?」
周起眼前不知怎的,又閃過蒼牙堡街巷裡那些燒焦的屍身。
那些人死在他的算計裡,他認。
可若連眼前這兩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舊卒,也因一句「可疑」便被一刀剁了,那這巡防營,往後便不是軍隊,而是一窩隨時會互相啃咬的野狗。
他可以狠,卻不能亂狠。
他垂下眼簾,將指尖捏著的那張細長紙條輕輕抖開,目光重新落在那蠅頭小楷上。
陳醉在一旁看他這般篤定,笑道:「大人莫非已有妙計?」
周起望著臺下眾人:「能在這等窄紙上寫一手蠅頭小楷,定是個拿慣了筆的。陳醉,你從這紙條上挑十五個不同的字,打亂了寫在一張白紙上,再挑五個筆畫繁雜的字,混在裡頭。」
又轉頭吩咐親衛:「去取營裡夜不收寫密報用的雀舌筆來。」
陳醉會意,拿到筆後,提筆蘸了墨,在麻紙上先寫下十五個字:一、不、日、牙、出、半、未、東、有、全、軍、州、後、明、前。
稍頓了頓,又在裡頭穿插了五個字:疆、遠、泌、壑、巍。
陳醉吹乾了墨跡,雙手遞與周起。
周起目光掃過,指著那 「泌」 字道:「這個字,筆畫是不是少了些?」
陳醉笑道:「大人,這個字,筆畫剛好。」
周起點了點頭,揚了揚手中的麻紙,居高臨下望著那十二人,喝道:
「你們一個個上來,從這二十個字裡,任選五個字照著寫。本將要核驗筆跡。每人限二十息,寫不完的,或是寫錯筆畫的,都按故意裝不識字的細作論處!」
親衛當即搬來一張矮案,鋪開紙筆。
頭一個兵卒上前,握筆的架勢極是生硬,手抖個不住。
陳醉立在案旁,喝道:「快些!二十息可不長!看你這握筆的模樣,莫不是裝出來的白丁?」
那兵卒滿頭大汗,勉強畫了 「一、不、日、出、半」 五個字,慌忙退到一旁。
第二個上前。
陳醉湊過去,眼盯著筆尖,冷笑道:「你這字寫得倒端正,這轉折的力道,跟密信上的字跡倒有幾分神似,莫非就是你?」
那人手一哆嗦,一團墨汁滴在紙上。
陳醉又喝道:「快寫!磨蹭什麼?莫不是心裡有鬼?!」
十二個挨個輪換上前,被陳醉一番言語催逼,個個都滿頭大汗。
多數人為了不出錯,都挑了 「一、不、日」 這類筆畫最簡的字來畫。
十二人都寫罷。
陳醉把十二張紙收了,遞到周起前。
其中一張紙上,赫然寫著:一、未、遠、泌、疆。
陳醉指著那張紙,道:「大人請看,就是這廝了。」
周起只看了一眼,抬手指向人群裡一個穿破舊皮甲的漢子,那是入蒼牙堡前,在林子裡收攏的一名右路軍潰兵,喝道:「你,出來!」
兩個如狼似虎的親衛當即上前,把那潰兵從佇列裡拽出來,按在周起面前。
周起斷然道:「你就是那細作。」
那潰兵掙了一掙,梗著脖子喝道:「我不是!大人憑甚定我是細作!」
周起走下臺階,面無表情道:「嘴倒挺硬。旁人寫字,都挑密信上原有的、最簡單的字,唯獨你,寫了三個密信上沒有的字。你寫密信中有的『一』、『未』兩個字時,筆畫歪歪扭扭,活像個不識字的白丁,卻能把『疆』這麼繁雜的字,一筆不差寫出來,這是何道理?」
那潰兵轉頭看向陳醉,嘶聲道:「是他方才在耳邊催命!說寫簡單字的就是細作!我怕被當成細作,才硬著頭皮照葫蘆畫瓢,描了這個『疆』字!」
周起 「嗆啷」 一聲拔出腰間藏鋒刀:「旁人寫字,眼裡只有字。你挑字時,眼神卻像在滿地陷阱裡找活路,當本將看不出來?」
那潰兵咬著牙,叫嚷道:「大人不公!只憑畫對一個『疆』字,便定我細作之罪?!」
陳醉輕笑一聲道:「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連『泌』字的筆畫都沒寫錯。粗人寫『必』字,都是先畫個『心』,再加一撇。而你在我百般催促、心神大亂之下,不單能手腕懸空、指腹輕攏,還能本能地寫對『必』字正統的筆順:點、臥鉤、點、撇、點。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
那潰兵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一層。
他下意識想把右手往袖中縮,可手腕剛動,便被旁邊親衛一把按住。
周起上前一步,握住那潰兵的左手。
右手刀光一閃,藏鋒的刀尖順著他左手小指的指甲縫狠狠一挑。
「啊 ——!」
一聲慘叫,一枚帶血的指甲蓋當場翻飛出去。
周起面容森冷,喝道:「你骨頭硬嗎?」
那潰兵冷汗直冒,身子死命掙扎,嘶聲道:「大人冤枉……」
周起把刀尖抵進他無名指的指甲縫裡:「你能寫這一手蠅頭小楷,這雙手平日裡定是養得極好。不知拔光了你十指的指甲,你這手還能不能拿得穩雀舌筆?說!還有幾隻鴿子?」
那潰兵死咬著牙,渾身顫慄。
周起手腕微壓,刀鋒向上一剔,那無名指的指甲當場齊根剝離。
「啊!」 潰兵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嚎,「沒有了。」
周起刀尖又移向他的中指:「看來是認了。你除了這十根手指,還有十根腳趾,你還有十八次機會,慢慢說。」
那潰兵喘著粗氣,終於絕望出聲:「還有…… 兩隻。」
周起轉頭看向馬不六:「帶他去找!」
周起轉身收刀,冷眸緩緩掃過剩下的十一人:「你們當中,可有他的同黨?」
十一人個個面如土色,慌忙連連搖頭。
周起再問:「最好是沒有。若是稍後審他,被他反咬出來,下場可就沒他這般痛快了。」
十一人都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瓦礫,不敢作聲。
周起揮了揮手:「都滾吧。」
十一個人如蒙大赦,踉踉蹌蹌地退下。
那兩個巡防營舊卒走出幾步,又忽然回過身來,衝著周起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碎石上,磕得見了血。
「大人……謝大人不殺之恩。」
「本將不殺你們,不是本將心軟,是因為你們還沒犯該死的罪。滾去幹活,再敢誤事,一樣砍。」周起道。
兩個舊卒眼眶通紅,爬起來便往城內奔去。
待眾人散去,周起看向陸遷,吩咐道:「派人盯住這十一個人。今夜的防務,故意鬆些,給他們留個逃跑的空子。哪個敢趁夜跑了,就地格殺,不必回報。」
不多時,馬不六提著兩個竹籠回來,手裡還拎著個灰布包袱,上前稟道:
「大人,找到了!兩隻活鴿子,配好的信糧,密寫用的雀舌筆、細墨丸、空心竹筒,還有兩卷裁好的細麻紙。都在這裡!」
周起看了看那灰布包袱,吩咐道:「帶下去,再細細審問。留著他的右手,我還有大用。其餘的,看他表現如何。」
周起轉頭看向陳醉:「說說看,這兩隻鴿子如何用?」
……
平津城東北八十里,鐵門嶺外。
錦國大營,中軍主帳之內。
帳內鋪著青竹蓆,幾縷暮春的暖風,順著帳簾縫隙透了進來。
大帳正中的王座上,端坐著一個漢子。
此人身形修長清癯,麵皮白淨,蓄三綹黑鬚,身穿細鱗鎖子甲卻氣質雍容。
正是錦國平南王紇石烈・術魯。
「報 ——!」
一名錦國斥候滿身塵土,大步衝入帳內,單膝跪地,高聲稟道:
「稟王爺!前方軍情急報!寧朝右路軍突然變陣,對著我軍前陣發起了決死反擊!韓嶽的總兵大纛,已經推到了寧軍前沿!」
帳內幾個錦國將領聽了,個個面露驚愕。
一員副將跨出一步:「韓嶽莫不是失心瘋了?他向來用兵如龜,專憑厚陣死守,如今竟棄了防線,把帥旗推到刀鋒之前,莫非要與我軍決一死戰?」
紇石烈・術魯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瘋。」 術魯站起身,走下王座,「他這是被逼上了絕路。」
術魯大步走到木架前的沙盤邊,盯著鐵門嶺的方位:
「我已收到密報,天狼人那支奇兵昨夜便入了平津,想必現下已經繞到了韓嶽的身後。韓嶽自以為把總兵大纛推到前線,擺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就能唬住本王,逼本王生疑退卻,好給他爭出變陣回防的時辰。」
那副將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老匹夫是在虛張聲勢!王爺,咱們如今該如何行事?」
「虛張聲勢?」 紇石烈・術魯眸含鄙薄,輕輕一笑,「他韓嶽既然想做困獸之鬥,本王便成全他!」
說罷轉過身,揚聲傳令:「傳本王將令!全線出擊!把韓嶽拉出來的人馬,全數給我吞掉!半步也不許他退回去!」
術魯大步走到帳門前,一把掀開帳簾,望著遠處的地平線,獰聲道:
「今日,本王便要在這平津曠野上,把韓嶽的血,給徹底放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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