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墨染嚥下茶水,舌根留著澀味。
這局推得太急,葉青雲會疑。
這局推得太慢,二皇子那邊不會等人。
中間那條線,得讓葉青雲自己踩上去。
「葉青雲剛輸了詩。」
顧墨染把茶盞捏在指間,鬆了半分力。
「文名被壓,舊約被掀。」
「而順安武館那邊,只給他一塊空地。」
顧墨染看著地圖上順安巷那處墨點。
「一個人練,木樁打得再響,也只有書童聽見。」
福伯把茶盤放輕了些。
趙老闆順著話往下想,眉頭皺起。
「殿下的意思是,他缺的不是地方。」
「說下去。」
顧墨染把茶盞放回桌上。
趙老闆盯著那處墨點,手指在膝頭點了兩下。
「他缺人看。」
「他詩會上輸在眾目之下,練武若沒人看見,他不甘心。」
顧墨染抬了抬眼。
「還有呢?」
趙老闆停了半拍。
「他急於求成,需要人試招。」
「木樁不會喊疼,也不會認輸。」
「他要的是拳頭落下去,對面的人退半步。」
顧墨染這才笑出聲。
「趙老闆,你這茶館沒白開。」
趙老闆拱手。
「屬下只懂些江湖人的臭毛病。」
「葉青雲不是江湖人。」
顧墨染指尖敲了敲桌面。
「可他現在想走江湖人的路。」
福伯在旁邊接了一句。
「輸了文,就想贏武。」
顧墨染看了福伯一眼。
「福伯,你這話說得很傷讀書人。」
福伯垂著手。
「老奴沒讀過幾年書,不敢傷。」
趙老闆低頭咳了一聲。
顧墨染把地圖往趙老闆面前推了半寸。
「所以,龍淵武館開門前三天,別搭理他。」
趙老闆抬頭。
「不請他?」
「不請。」
「他若自己來了呢?」
「讓他排隊。」
顧墨染把茶盞推到一邊。
「他若第一天來,就說當日名額滿了。」
「他若第二天來,就說教頭要先看前一批人扎樁。」
「他若第三天還來,就給他一個號牌,排在後面。」
趙老闆喉結動了動,沒忍住問。
「殿下,依他的性子,被如此怠慢,肯定會受不了。」
「我要的就是他受不了。」
顧墨染指尖從順安巷移到龍淵武館的位置。
「越請,他越疑。」
「讓他站在門口,看腳伕進去,看挑水的進去,看鏢局學徒進去。」
「他會問自己,憑什麼這些粗鄙之人能進,他這天之驕子不能。」
趙老闆接上。
「他會更想證明自己。」
「對。」
顧墨染把摺扇拿起來,扇骨在掌心輕拍。
「他若轉身走,就讓教頭在街口打一套軍中拳。」
「拳別花。招別繞。」
「腳步要沉,拳頭要直。」
「收拳時,別急著收勢,讓地面有聲。」
趙老闆眼皮跳了跳。
「這是吊著他的胃口。」
顧墨染糾正。
「還是讓城南百姓知道,龍淵武館教真東西。」
趙老闆看著他。
顧墨染也看著他。
屋裡安靜了兩息,福伯端起涼茶,替趙老闆添了一杯。
趙老闆捧著杯子,沒喝。
「若他真能忍住了呢?」
顧墨染靠回椅背。
「餓一頓不會死人。」
「饞三天,那磨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真能忍住?」
趙老闆沉默片刻。
「那他若惱羞成怒,當街動手,想用拳頭證明自己夠資格呢?」
「讓他證明。」
顧墨染答得很快。
「派個穩妥教頭接他幾招,別傷他,也別輸得太難看。」
「打完誇一句,資質不錯,就是野路子,沒根基、沒定式。」
趙老闆等著後半句。
顧墨染補上。
「然後告訴他,記得排號。」
福伯手裡的茶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趙老闆低頭喝茶,茶水剛入口,差點嗆住。
「殿下,這話比打他一拳還難受。」
「難受什麼?」
顧墨染攤開手。
「開門做生意,先來後到。」
「寒門才子最講風骨,更不能插隊。」
趙老闆把茶盞放下。
「屬下明白了。」
「明白還不夠。」
顧墨染敲了敲龍淵二字。
「他真進了武館,別給他穿小鞋。」
趙老闆抬眼。
「不攔他?」
「不攔。」
「也不藏招?」
「不藏。」
顧墨染把摺扇放在地圖旁。
「樁功,拳路,刀法,槍法。」
「教頭會多少,便教多少。」
趙老闆臉色沉了下來。
「殿下,這是給他添翅膀,這是養虎為患。」
顧墨染拿起涼茶,又放下。
「翅膀太薄飛不高。」
「虎瘦了,也不好看。」
趙老闆盯著他,指尖在膝上扣了兩下。
「殿下要養肥了殺?」
「不。」
顧墨染看著趙老闆的手指。
「我要他自己吃撐。」
趙老闆把這句話反覆咂摸,眼底露出疑色。
「趙老闆,收徒教人,最喜歡什麼底子,最怕什麼底子?」顧墨染問。
趙老闆這次答得快。
「各行各業教人,最喜歡白紙,最怕半路學雜心裡多的人。」
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後興奮起來。
「殿下,葉青雲前頭學了野拳,後頭學正路,氣一亂,手腳就打架。」
顧墨染豎起兩根手指。
「聰明,詩會那天,你在場外盯過他。」
趙老闆回憶那日畫面。
「他手背發紅。」
「還有脖頸。」
顧墨染指了指自己頸側。
「氣往上頂,脈絡鼓得太急。」
福伯眉梢動了動。
顧墨染把手放下。
「正經練武,氣沉下去,腳底才穩。」
「他那路子,起勢快,衝得也狠。」
趙老闆抿住唇。
他在江湖裡見過這種人,心急,什麼都想學,貪多。
三個月打贏舊友,三年後躺在床上喝藥。
快,是真的快。
廢,也是真的廢。
「殿下是要讓龍淵的正路,去壓他的野路。」
「不是壓。」
顧墨染搖頭。
「教頭只管教。」
「路,讓他自己選。」
趙老闆接得更穩。
「他想快。」
「咱們給他開更快的門。」
趙老闆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
「殿下這局,乾淨。」
「當然乾淨。」
顧墨染把摺扇一合。
「龍淵武館收徒,規矩寫在門口。」
「他來,是自己來的。」
「他學,是自己學的。」
「他練出名堂,是教頭教得好。」
「他練岔了,是他貪多。」
福伯看了顧墨染一眼,眼角抽了一下。
顧墨染又補了一句。
「本王一向很規矩,不然怎麼躲過國子監那群老不休。」
趙老闆肩頭動了動。
顧墨染看向他。
「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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