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慎嘆了口氣。
太子府長史崔延剛走不到半盞茶,雅間裡還留著薰衣香,聞著膩。
桌上那盞茶早涼透了,杯沿浮著一圈淺色茶沫。
袁慎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來。
城南溝渠塌了,沒人登京兆府的門。
順安巷凍死流民,沒人問京兆府缺不缺銀。
巡夜衙役兩個月沒領足餉,太子府和二皇子府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
如今,龍淵武館一牽上逸王府,他們倒想起京兆尹姓袁了。
門外小二輕敲。
「大人。」
袁慎把崔延留下的紙折起,壓進袖中。
「何事?」
小二隔著門答:「逸王殿下來了。」
袁慎的手在袖口停住。
太子府前腳走,逸王后腳到。
這清河茶樓今晚真夠熱鬧。
門外傳來顧墨染的聲音。
「袁大人,夜裡喝冷茶傷胃,本王帶了熱的。」
袁慎看了一眼桌上的冷茶。
這位逸王來得太準。
準得讓人不舒服。
「請殿下進來。」
門被推開。
顧墨染衣襬沾著雨水。
福伯跟在後面,放下茶壺,退到門邊。
袁慎起身行禮。
「臣見過逸王殿下。」
顧墨染抬手。
「別行禮,行禮耽誤發財。」
袁慎抬頭。
「殿下說笑了。」
顧墨染坐到他對面,把茶壺往桌上一放。
「袁大人看本王像是來講笑話的?」
熱茶倒入杯中,白氣往上冒,茶香壓過了屋裡的薰衣味。
袁慎沒有碰。
「殿下深夜見臣,若傳到御史臺,臣明日怕是要多挨一本。」
顧墨染把茶盞推過去。
「御史若知道袁大人剛見過太子府長史,摺子會寫的更精彩。」
袁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顧墨染,眉骨壓了壓。
「殿下這是威脅臣?」
顧墨染靠著椅背,看了眼他袖口鼓起的那一角紙。
「本王不威脅窮官。」
袁慎臉色沉下去。
「京兆府窮,不代表臣骨頭軟。」
「那剛好,本王只找硬骨頭談正事。」
顧墨染指了指他的袖口。
「崔延給你的那張紙,本王不用看,也知道寫了什麼。」
袁慎沒答。
窗外雨水從簷角滴下,落在青石板上,一聲接一聲。
顧墨染道:「太子府讓你明早遞摺子,參本王私下資助龍淵武館,聚眾習武,有豢養私兵之嫌。」
袁慎放下茶盞。
「臣還沒答應。」
「也沒拒絕。」
袁慎盯著他。
「臣是京兆尹。太子府的人站在臣面前,臣不能把人趕出去。」
顧墨染點頭。
「這話實在。」
袁慎準備好的幾句反駁,一下沒了著力處。
顧墨染沒有逼他表態,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攤在桌上。
紙張帶著潮氣,壓在茶盞下方才鋪平。
「順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
他的手指點過三處。
「三處貧坊,袁大人比本王熟。」
袁慎的目光落在輿圖上。
苦水巷那條窄線旁,他的指腹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那裡一夜死了七個。
草蓆抬出來時,煤煙味、黴味和屍氣混在一起,燻得隨行書吏吐了半路。
朝廷撥銀時,皇城先修,東西兩市再修,接著是各坊主街。
輪到城南,銀子沒了。
顧墨染看見袁慎的手停住,才開口。
「本王出兩萬兩幫你治理城南。」
袁慎抬眼。
「多少?」
「兩萬兩。」
袁慎沒有碰茶,也沒有碰輿圖。
「殿下要買京兆府?」
顧墨染看著他。
「袁大人別把自己說便宜了。兩萬兩買不了京兆府,只能買城南少死幾個人。」
袁慎喉口動了動,沒有接話。
兩萬兩。
京兆府帳房若聽見這三個字,能現在從床上爬過來給逸王磕一個。
可錢不是白拿的。
皇子的錢,更燙手。
顧墨染把他的猶豫看在眼裡,手指重新點到順安巷。
「龍淵武館也歸你管。」
袁慎抬頭擰眉。
「殿下難道是想把私武館洗成官坊?」
「對。」
顧墨染承認得乾脆,袁慎半句話卡在喉口。
顧墨染道:「武館改名,城南武坊。歸京兆府登記,長安縣派人監督。」
他指尖壓在輿圖邊緣。
「學徒造冊,不許藏刀兵。平日練強身、搬運、防火、巡夜。遇到水患火災,幫官府搬糧、封街、救人。」
袁慎沒有打斷。
顧墨染繼續道:「義診棚也並進去,改成城南救急棚。武坊管亂,藥棚管病。」
他把一張銀票壓在輿圖上。
「銀子從民間捐輸走帳,每筆支出寫進京兆府帳冊。王府公帳銀票,印信可驗。你們若不放心,可以讓戶部派人看帳。」
袁慎看著那張銀票,沒有伸手。
「殿下捐銀還不邀功?」
「本王把銀子交給你。功勞寫誰,本王不在乎。」
袁慎指尖輕輕一蜷。
「殿下……難道是想把功勞讓給……?」
「功勞給京兆府,給長安縣,給父皇。」
顧墨染端起茶,抿了一口。
「本王只擔一個荒唐名聲。」
袁慎沉默下來。
接了,太子府會不高興。
不接,明早摺子一上,逸王府難看,京兆府也逃不了。
轄內有民間武館聚眾習武,京兆府失察。
太子府參的是逸王,可板子落下來,他袁慎一樣躲不開。
他喝了一口熱茶。
茶水燙得舌尖發麻,人也清醒了些。
「殿下想讓臣怎麼寫摺子?」
顧墨染笑了。
「先參我。」
袁慎看向他。
顧墨染把茶盞放下。
「摺子第一段寫,逸王府行事荒唐,私下資助民間武館,有失體統。」
袁慎眉頭一動。
顧墨染繼續道:「第二段寫,但逸王知錯願改,臣以為,堵不如疏。與其讓貧坊少年私下聚眾,不如順勢收歸官府,造冊管束。」
他點了點輿圖。
「試行三個月。若有效,可減城南鬥毆,可添巡夜人手,可安流民。」
袁慎慢慢放下茶盞。
這摺子能寫。
太子府問起來,他確實參了逸王。
皇帝看見,也不會只看見「逸王府私設武館」,還能看見「京兆府整頓城南」。
更要命的是,這事若辦成,誰再咬著不放,就是不願城南安定。
袁慎道:「長安縣尉曹晉那邊?」
顧墨染看了眼門外。
「算算時間,他也該到了。」
袁慎剛要開口,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來人走得急,靴底帶起溼泥。
門被推開。
曹晉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官靴滴在地板上,還沒抬頭,便開始喋喋不休。
「袁大人,逸王殿下真是好手段。」
「我剛收到告發他的匿名信,正要去府上找您,殿下的人就半路攔住我,說你在這茶樓。」
「真有意思,殿下這是把長安縣衙當成自家門房了?」
袁慎咳了一聲。
曹晉抬頭,看了看袁慎,恰好也看到了顧墨染和桌上的輿圖和銀票。
氣氛有些尷尬。
「額……逸王殿下也在啊,微臣見過逸王殿下。」
袁慎笑出聲:「行了,過來吧。」
曹晉縮了縮脖子。
顧墨染給他倒了一杯茶。
「二位大人。咱們就開啟窗子說亮話。太子想讓你們參我,二皇子想看我出事。你們夾在中間,也難受。」
曹晉這才坐下。
茶盞就在手邊,試探著問。
「殿下想救我們?」
顧墨染搖了搖頭:「本王想讓你們救我。」
曹晉眉頭皺起。
顧墨染把輿圖轉向他。
「龍淵武館若被參成私兵,長安縣轄內有私兵聚集。曹大人,你猜御史臺第一本參我,第二本參誰?」
曹晉沒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黑棚子街。
上個月,一個孩子偷饅頭,被攤主打斷兩根肋骨。
孩子娘跪在縣衙門口,說不是偷,是餓得沒法子。
曹晉放了人,自己賠了十六文。
第二天,御史臺有人說他縱賊。
那口氣,他嚥到現在。
顧墨染道:「要是這兒改成城南武坊,再把這一片區域規整規整,流民能有活兒幹,幹活能領錢還管飯。
順安巷打架的自然少了,晚上還有人巡邏。二位這是治理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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