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影舉著油燈,放在停屍臺上。
“玉瑤表姐,是我,我來了。”
人不是明姝害的,她不該害怕。
明姝輕聲和孟玉瑤打了個招呼,也是為自己壯膽。
“三妹,你站在我身後。”
謝執微面色未變,掏出一副手套,從容地戴上。
接著,抓住了孟玉瑤的手。
寒影立刻舉著油燈,將僅有的光亮,照在手上。
“十根手指蜷曲著,指甲縫裡有幾縷絲線。”
謝執微說,明姝用心記下。
“手臂內側有一道淤青,不深,但很長。”
謝執微很專注,比量了一下,“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看來被人用力按住過。”
“之前還沒有的!”
明姝躲在謝執微身後,湊過去看了一眼。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孟玉瑤讓她看了胳膊上被周清婉留下的抓痕。
那傷口還在,當時是沒有淤青的!
“很明顯,人是被勒死以後懸掛的。”
謝執微翻看了幾下,得出結論。
“那道勒痕橫向貫穿喉部,勒痕表面的皮肉有幾處輕微的刮擦,邊緣不太整齊。”
謝執微指著孟玉瑤的脖頸處,篤定地道,“有些地方的痕跡深淺不一,像是在用力時有幾次偏移或打滑。”
“為,為什麼會這樣?”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明姝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我離開廂房的時間並不長……”
“兇手的手在發抖,應是力道不夠。”
謝執微眉峰極輕一蹙,轉瞬又恢復沉靜,“看來是兇手勒了一半又鬆了一下,再重新發力。
從痕跡上來看,不專業。
似乎,也沒有預謀。
更傾向於被逼急了而滅口的。
“勒痕在頸前交叉,壓得很深。”
謝執微擔心明姝聽不懂,指了指勒痕表面幾處刮擦,“這裡,這裡的痕跡方向不一樣,應該是掙扎的時候抓到了兇手的袖口,或者衣襟。”
謝執微用一個小鑷子,取走孟玉瑤指甲裡的月白色絲線。
“那是不是排除了大長公主?”
之前,明姝甚至懷疑是大長公主為了不得罪周家,選了孟玉瑤來背黑鍋。
若是謝氏找人滅口,不至於出現這麼多的紕漏。
“不是她。”
謝執微瞭解謝氏,並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辦事幹淨利落,不留後患。
不過,謝氏雖不是真兇,卻也為了平息此事,助紂為虐。
以至於周清婉和孟玉瑤,雙雙冤死。
“包庇兇手,等同於兇手。”
明姝對謝氏很有看法。
相當於把兩條路都堵死了。
“三妹,應當是熟人作案。”
謝執微將鑷子上的月白色絲線舉到油燈前照了照,“你看,這是最近京城最流行的料子,流雲暗花杭羅。”
被提醒,寒影附和道:“廂房附近住著幾位小姐,若出現生面孔,孟玉瑤必定會喊人。”
兇手是男子,進門時並未驚動孟玉瑤,可見至少是認識的。
在勒死孟玉瑤的過程中,應當是用了帕子一類的東西,堵住了她的嘴。
“穿月白衣物的人不少,若是加上熟人這個條件,範圍就縮小了很多。”
明姝仔細回憶,發現她一點沒留意別人穿了什麼。
“找機會還得去國公府走一趟。”
見查不到別的線索,寒影滅了油燈。
三人正準備撤離,門外忽然傳來官差的說話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口有人低聲交談。
寒影打了個手勢,閃身到角落。
謝執微帶著明姝,則是近距離躲避在冰磚牆後。
幾乎是同時,門被推開了。
“孟大公子,您這是……”
一個官差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正回頭看著身後的人。
“玉瑤走得突然,家中長輩悲痛。”
孟泠舟穿著一身白,面色沉重地道,“在下帶了些紙錢供品,來祭奠一二。”
“孟大公子,不是小的不準,而是京兆尹大人發話了。”
官差收了銀子,只打算讓孟泠舟進來看一眼。
聽說他來祭奠,就有些不願意了。
畢竟,孟玉瑤殺了周清婉。
若被周家得知他們放了孟家人進來,少不得要找麻煩。
孟家得罪不起,周家更得罪不起啊!
“如今死無對證,兩位差爺確定玉瑤就是殺害周小姐的真兇?”
孟泠舟神色更冷,語氣很是不快。
“這……”
是不是兇手,他們如何得知?
只不過,孟玉瑤絕不是大長公主所說的畏罪自盡。
官差二人互相使了個眼色,齊齊地讓出一條路:“孟大公子請便,只是別待太久。”
孟泠舟提著一隻竹籃進了門。
火燭的光,將他半邊臉照亮。
孟泠舟神色平靜,未見悲傷。
他走到停屍臺前,放下竹籃。
沒有急著點香,而是低頭看著孟玉瑤的臉。
良久才道:“玉瑤,大哥知道你是冤枉的,殺害周小姐的兇手,不是你。”
“你脖頸的勒痕,又怎會是自盡而成?”
孟泠舟伸出手,輕輕掀開孟玉瑤的衣領一角。
接著伸出手,撫上了勒痕。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熟練感。
明姝看得眼皮直跳,連呼吸都輕了。
她只感覺寒氣入體,下意識地靠在銀面具人身側,尋找熱源。
黑暗中,謝執微察覺到,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中有了熱度,明姝沒有那麼緊繃了。
但,還是莫名地心悸。
不遠處,孟泠舟已經從竹籃裡取出一疊紙錢。
一一點燃,扔進火盆。
“孟家,不會為你伸冤。”
孟泠舟倒了一杯水酒,聲音有些蠱惑,“下輩子,託生到個好人家吧。”
火光暗下去的時候,孟泠舟終於站起身。
將剩下的紙錢放回竹籃,提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孟泠舟腳步停下,折返回來。
他的位置,距離明姝很近,只阻隔著幾塊冰。
明姝額角沁了冷汗,甚至懷疑自己被發現了。
“別怕。”
謝執微用手指敲了敲她的手背。
接著,在她的掌心,寫下二字。
憑區區一個孟泠舟,還沒這個本事。
“好。”
明姝感受到手心的癢意,又在謝執微手心,回了一個字。
不同於停屍房腐朽的味道,他身上有一種草藥味。
不算很香,卻讓人莫名地安心。
等明姝回過神,孟泠舟已經回到停屍房前,對著孟玉瑤的屍身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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