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梨驀然瞪大眼。
裴霽雲含吮的動作一頓, 慢騰騰鬆開扣住雪梨下頜的手,終於捨得將眸光分給屏風外的弟弟。
他冷淡地問:“......你說什麼?”
裴諫之似乎也知這件事有幾分不好說,他聲音悶悶的, 像是糾結極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趙雪梨在幹壹被....被人凌辱了?”
裴霽雲沒出聲, 垂眼看向雪梨。
趙雪梨腦袋一片空白, 簡直是被裴諫之那句娶她炸暈了。
裴諫之僵挺著脊樑, 用一種為難勉強的聲音繼續道:“她哭著求我給她報仇,我自然沒有心軟,只不過她到底是府裡的人,哪裡就能讓人白白欺負了, 前些日子我請了聖命去幹壹剿匪,正好幫她報了仇, 趙雪梨這女人知道後,哭哭啼啼說謝我幫她報了仇,言語之間又提到她的清白被.......”
他停頓一下,說:“大哥你知道我的, 最是見不得女人哭,趙雪梨雖然出身差了些, 品性也不好,但一個女郎,出了這種事, 到底還是不好, 又那般求我,我就發發善心,娶了她算了。”
趙雪梨一時之間無法將裴諫之口中說的人和自己聯絡在一處。
她對著裴霽雲黑沉的眼眸一個勁兒搖頭。
裴霽雲安撫性地摸了摸她亂晃的腦袋, 問道:“此事,姈姈可知曉了?”
裴諫之理所當然道:“此事自然要先問過祖母和父親,我要是先給她說了,這女人不得高興得跳起來,到時不成,難免叫她空歡喜一場?”
趙雪梨覺得裴諫之是在胡說八道,惡意揣測。
裴霽雲:“諫之,不必詢問祖母和父親了。”
裴諫之一愣,“.....大哥覺得她們不會應允?”
“論出身地位,趙雪梨確實配不上我,可她在府里長大,知根知底,我娶她,縱然於名聲有礙,但我名聲本就不好,娶一個出身低的夫人也沒什麼大不了了,頂多就是在前程上無甚助力,這都無關痛癢,祖母本就不寄寓我光耀門楣,若她實在不同意,我就說趙雪梨懷了我孩子,屆時定會同意,或者大哥,你有什麼旁的辦法讓我娶趙雪梨嗎?”
他找補似得說了一大堆。
裴霽雲耐心聽完,臉上笑意緩慢消失,他道:“你誤會了諫之,不僅是祖母和父親不會應允,為兄亦是不同意。”
他話語落下後,室內明顯一靜。
裴諫之微微有幾分驚訝地問:“大哥為什麼不同意?難道你也嫌棄趙雪梨配不了我?”
裴霽雲道:“你與姈姈性子不合,實非良配。”
裴諫之聽了,有幾分不服氣,“大哥怎麼知道我們並非良配?從前我是總欺負她,惹她哭,但日後她做了我夫人,我還不至於混蛋到依舊欺負她。”
裴霽雲聽著弟弟張嘴閉嘴的“娶”,“懷了孩子”,“夫人”這些字眼,神色越來越冷淡,“姈姈年幼頑劣,自該配一個溫和包容的青年才俊。你性子衝,年紀也小,難免意氣用事,配聰慧沉穩些的女郎最好。”
裴諫之見長兄這般否定,原本躊躇緊張的心緒立時有幾分失望煩躁了起來,他道:“我怎麼反倒覺得趙雪梨性子驕縱頑皮,我紈絝惡劣,簡直是天生一對呢?”
裴霽雲冷聲,“我早早說過,什麼時候你手中權勢大過兄長與父親,說出的話才有人聽。”
裴諫之問:“大哥,趙雪梨現在這種情況,定然無法安穩嫁人了,也就我不嫌棄這些,她除了嫁給我這個冤大頭,還能嫁給誰?大哥,你不是一向疼愛她?這時候怎麼不為她考慮考慮?若是嫁到別人家,被發現婚前失貞,她——”
裴霽雲打斷他,“此事不必你費心,我自會為姈姈考量。”
裴諫之說了這般多的藉口理由,都被兄長輕而易舉擋了回來,一時之間,沒能想出些旁的緣由,不禁陷入了沉默之中。
室內靜了須臾,裴霽雲問:“還有何事?”
裴諫之心中憋悶,道了句“無事”,便自覺推開房門離開了。
趙雪梨見人走了,才趕快出聲澄清,“表兄,你不要聽他胡說,我不曾求過他絲毫事情,對於今日這一出,我毫不知情,也實在困惑諫之表弟為何忽然像中邪了般,竟然欲意娶我。”
裴霽雲:“諫之去幹壹剿匪,是為了你?”
趙雪梨一頭霧水,“我......我不知道呀,只不過表兄離京之前,他確實來找過我一次,說了些不明所以的話就走了,我並不知曉是否與剿匪一事有關。”
裴霽雲看著她急切解釋的樣子,笑了笑,溫聲說:“姈姈,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是諫之異想天開,行事孟浪了。”
趙雪梨吐出一口氣,方才被驚到呆愕的心緩緩平靜下來。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才不要嫁給他。姈姈心裡只有表兄。”
裴霽雲清楚趙雪梨這句話是故意說出來哄他開心的,裡面半真半假。但他聽了,總歸是覺得悅耳的。
趙雪梨看他眉眼攏著繾綣的笑意,趁機問:“表兄,我.....我娘.....”
裴霽雲給出令她心安的回覆:“我三日前就去了信,姜夫人定然無恙。”
趙雪梨一算日子,三日前可不就是自己第一次低頭來照庭找他的時間嗎?
原來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趙雪梨張了張嘴,有些想問表兄這幾日是不是故意晾著自己的,可話到臨頭,卻又問不出口了。
若是真的問了,他說是,她還能責怪埋怨他嗎?
趙雪梨想了想,將話頭扯開,說:“表兄,我們是不是該起了?”
裴霽雲伸手拉過她,又壓進錦被之中,“姈姈,今日不用去給祖母請安。”
趙雪梨微微掙扎了下,就只能被動地承受了。
待到她穿了衣裳下床,又陪著裴霽雲吃過早膳,再踏出照庭時,半日的時光就那般過去了。
趙雪梨之前破罐子破摔,很久沒去松鶴院請安了。
那日雖然是個雨夜,但裴霽雲殺了新科榜眼,還將人頭拎回家了,老夫人定然知曉,可這幾天來,她卻沒有任何動作,好像當這樁事不存在似的,雪梨覺得有幾分奇怪。
她本不願意見老夫人的,但轉念一想,還是轉了步子去松鶴院。
松鶴院中的藥味散了些,但還隱隱泛著苦澀,王嬤嬤見到來人,進去請示一番,出來竟然說:“表小姐,老夫人身體不適,已經歇下了,您請回罷。”
趙雪梨站在院外,還能隱約聽到裡面的咳嗽聲,心裡明白老夫人這是不想見自己,故意找的藉口呢。
她感到稀罕極了。
老夫人以往若是瞧自己不痛快,直接就叫過來各種為難了,什麼時候還這般避著她了?
趙雪梨納悶地回到蘅蕪院,因為一路上都在思索老夫人態度裝變一事,一時不察,進了屋子竟也沒發覺出裡面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大咧咧端坐在案前,冷不防出聲,“趙雪梨。”
雪梨被嚇了一大跳,抬眼去看,果不其然又見到裴諫之。
她覺得這人有幾分陰魂不散,又想起他早上胡說八道的樣子,沒好氣道:“你怎麼在我房裡?”
裴諫之眉頭立馬就擰了起來,“趙雪梨,你什麼意思?見到我不開心?”
趙雪梨納了悶了,她想嗆一句“我為什麼要開心?少自作多情了”。可想了想,若是真這般說了,肯定又要讓他不快,到時必定爭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儘快將人敷衍走罷。
她扯了扯嘴角,“表弟,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突然見著你,有幾分驚訝罷了。”
裴諫之神色這才舒緩一些,可又似想到了什麼旁的,不到片刻再次沉了起來,“你幹什麼去了?昨兒個夜裡沒回,今日早上也不在?”
趙雪梨說:“我能去哪裡?不外乎是去膳堂了。”
不待他追問些什麼,雪梨立刻轉移話題道:“表弟,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裴諫之不爽道:“瞧你金貴的,沒事便不能來找你嗎?”
趙雪梨瞪了瞪眼,沒接話。
裴諫之看她這幅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沉鬱的心情舒緩很多,他道:“趙雪梨,你這件事我細細想過了,唯有一招可破。”
趙雪梨隨口問:“什麼事?”
裴諫之勉為其難,“這樣,你哭著去告訴祖母,就說我酒後欺負你了,祖母頂多打罵我一頓。”
趙雪梨被這句話整的摸不著頭腦,“....啊?”
裴諫之煩躁道:“你不要不識好歹,小爺願意娶你,是你積了八輩子福運了,難道你竟還不願意?”
趙雪梨沒想到早上裴霽雲才敲打他,他竟然還沒死心,不禁疑惑地問:“表弟,你為什麼要娶我?”
裴諫之像是被刺到了一樣,忽然語氣很是不好地道:“趙雪梨,你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我看上你了罷?”
“你除了會哭,會勾引人,還有哪裡好?小爺我是看你失了清白,才好心收了你,你不要不識抬舉。”
趙雪梨一怔,問:“我失了清白,你還願意娶我?”
裴諫之心裡重重一跳,嘴上半點不饒人,“誰要娶你了,你婚前失貞,也只配給小爺當個侍妾,這樣,你求求我,我說不定就娶你做正妻了呢。”
趙雪梨木著臉,“是嗎?那你之後能只娶我一個,永不納妾嗎?”
裴諫之被問得心臟鼓跳得更加厲害,他耳上泛出一層薄紅,覺得趙雪梨說話太大膽不知羞了,他們都還沒成婚呢,她竟就提這般要求。
他下意識道:“趙雪梨,你妒忌心也太重了罷,我還沒說要娶你做正妻呢,你就開始管我納不納妾了?”
趙雪梨說:“娶我不能納妾。”
裴諫之其實從來沒什麼納妾不納妾的念頭,但看趙雪梨這幅嬌縱樣子,他偏偏不如她意,故意反著說:“你少得寸進尺,你見哪個男人不納妾的?”
趙雪梨乾脆:“你納罷。”
裴諫之一愣,她忽然順著自己這麼說,他反倒高興不起來了,“你什麼意思?”
趙雪梨:“只要不娶我,你納多少妾室都同我無關。”
裴諫之見她這般堅持,不知道為什麼隱隱有些後悔方才故意那般說了,他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我答應你,兩年內都不納妾,這樣總該行了罷。”
趙雪梨心緒一點起伏都沒有,張嘴要說什麼,卻見裴諫之忽然站了起來,勉強道:“行行行!不納就不納,那就這樣說定了,我去外面喝酒,夜裡來找你,明兒你就哭著去找祖母告狀。”
他像是生怕趙雪梨反悔似的,大著步子匆匆走掉,高高束著的馬尾在腦後甩動,跳躍出輕盈的弧度。
趙雪梨面無表情關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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