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梨並不想多生事端。
可她忽然想到此次宴席是一次正面接進天潢貴胄的難得機會。
其一, 皇帝壽辰表哥定然在場,她不用擔心會被宋晏辭算計針對。
其二,也算應了魏陽郡主的意。
趙雪梨念及此, 便沒有推拒, 而是應承了下來。
表兄只說她可不必參加,但是沒說不讓參加, 到時候若是在宮裡惹出了事情, 她乾脆就說是老夫人逼著自己來的好了。
趙雪梨心下百轉千回, 老夫人卻神色複雜了起來。
她近一月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裴霽雲同趙雪梨越發親近,可算將王鉞從牢獄之中撈了出來。
老夫人也是憑此意識到自己的嫡長孫在這個女人身上動了真格,她心中再氣再惱, 也只能受著,若是再如之前一般亂來, 那王鉞再進獄中,就不一定能出來了。
索性這兩人沒有荒唐到搞出珠胎暗結這回事,老夫人漸漸地,也就眼不見為淨了。
此次進宮, 她其實並不想帶著趙雪梨。
一來生怕出了什麼差池,二來她其實已經將趙雪梨當做長孫的妾室看待了, 哪有帶著妾室在外拋頭露面的道理?
只不過是靖安來信,讓她將人帶著參加宮宴罷了。
幸好趙雪梨尚未恃寵而驕,沒將自己不放在眼裡。
老夫人便覺帶她出去一回見見世面也無妨, 當即令王嬤嬤領著雪梨去庫房選了身得體衣裳。
六月十五, 皇帝先是領著朝臣在太廟祭天祭祖,再讓宋晏辭認祖歸宗,上了玉牒, 臨到酉時,才是宮宴。
趙雪梨再次同老夫人和裴君如一同出府。
她甚至還見到了許久沒露面的裴諫之,對方氣質越發沉鬱,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森寒得像一條隨時會發起攻擊的毒蛇。
趙雪梨心裡有些發緊,只當做沒看見他,面色如常陪著裴君如說話。
倒是裴君如坐在馬車中見了走過來的裴諫之,不免興奮,“二哥哥,你近來怎麼比大哥哥還忙?我都許久沒瞧見你了,明兒個帶我去獵場賽馬如何?”
裴諫之穿了身墨藍色立領斜襟的衣裳,墨髮束成馬尾,腰間墜著玉佩,難得正正規規的,少了紈絝氣,多了世家大族的清貴,可他臉色實在太冷了,比寒鐵更勝幾分。
裴君如嘟囔一句,見他不搭理自己,也沒多做糾纏,將腦袋縮回車內,直接噤聲了。
只消停沒一會兒,又找雪梨說起話來,“姈姐姐,族學上得我快煩死了,那個長鬍子夫子.......”
趙雪梨耐心聽著,時不時勸慰一兩句。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抵達了宮門。
承天門處停了諸多華貴車攆,車裡的貴人們都紛紛下來,持著身份文牒進宮,有些身份地位低些的,還得經過一番盤查才可入內。
趙雪梨本想去攙扶老夫人,可老夫人並不需要,她自有王嬤嬤服侍。
裴君如倒是黏著她,小手一直牽著她不放,一遇見大場面,倒是沒再頑皮,而是規規矩矩的,只不過眼珠子還是控制不住地來回看,像在找什麼能打趣兒的人或是物件。
大縉朝中風氣稍稍開放一些,宴席有時男女並未完全分開,只是分席而坐。恰如此次,皇帝認回了曦貴妃之子,龍顏大悅,在令皇后籌備宴席時就特意叮囑了男女分席即可。
如今太子和二皇子,以及其餘皇子都各有妻妾,有些甚至還已經誕下了孩兒,而宋晏辭被認回去時尚未成親,後院裡連個暖床的婢子也沒有,皇帝此次未必沒有藉著宮宴給他挑些妃子的念頭。
如此一來,參加這場宮宴時的穿著可就有幾分講究了。
若是想要被挑中去做皇妃的,便打扮得出挑一些,而若是家中無此意的,就儘量衣著樸素些。
趙雪梨就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色,款式也是中規中矩,既不出挑,卻也令人挑不出錯來。
她牽著裴君如走在老夫人和裴諫之後面,儘量目不斜視,循規蹈矩,連腳步都落得輕輕的。
宮內的牆垣又高又宏偉,沒有人發出太大的聲音,安靜地只能聽見偶爾穿過的風吟。
沿著長長的宮道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入了內裡,自有宮女領著眾人落座,淮北侯府自然是上座,雪梨同裴君如均坐在老夫人下首,裴諫之則一言不發坐在了對面男席。
現下酉時還未到,皇家諸位和一干肱骨之臣尚未到,雪梨只能乾坐著。
她的前面放了些點心酒釀,裴君如拿了塊小口小口吃著。
沒有人會指望在宮宴上滿足口腹之慾,為了不在殿前失儀,大家早在家中用過了膳食,現下都是帶著七分飽的肚子來的,裴君如也並非是真的餓了,只是嚐個新鮮。
她吃了沒兩口,便不再敢興趣地放下了,又將眸光轉到裴諫之身上,問道:“姈姐姐,我怎麼覺得二哥哥有些不開心呀,這些日子可是發生了什麼嗎?”
“姈姐姐!二哥哥在瞪你!你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趙雪梨聞言看過去,對上裴諫之冷得能凍死人的森寒目光,她默默轉回腦袋,“君妹妹,你看我像是敢惹他的人嗎?”
裴君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確實,二哥哥不欺負你都算是好的了。”
她還欲再說什麼,門口來了個小黃門,敲了銅鑼,拉開嗓子充滿威嚴地揚聲道:“皇上駕到,跪!”
“皇后娘娘駕到,跪!”
“瑾貴妃娘娘駕到,跪!”
“......”
殿內眾人霎時起身跪了一地,接連山呼聖上萬歲,娘娘千歲。
趙雪梨還是頭一次行這般莊重的禮呢,她的聲音不大不小,眼珠子絲毫不敢亂轉。
耳中聽著太監叫了“太子”後,又說“晟皇子”,而後才是二皇子,三皇子等。
雪梨連忙將身子伏得更低,盡力縮小存在感。
在好一陣冗長的行禮跪拜之後,皇帝才叫了起。
他們是從太廟過來的,一些肱骨大臣亦是跟在皇帝之後來了殿中,此番紛紛落座。
趙雪梨坐回凳子上後,依然眼觀鼻鼻觀心,可她卻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身上或明或暗掃來了好幾股不同方向的視線。
她大致都能猜到是誰。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是笑著的,可依然透著養尊處優、揮斥方遒的天家威儀,他先是說了一些勉勵臣子的宴詞,最後話鋒一轉,說得天庇佑,幸獲皇子還朝雲雲。
在皇帝的口中,晟皇子是曦貴妃昔年在宮中所生,只不過其中一個接生穩婆受賊人指使,言曦妃誕下的是個死胎,隨後尋人將孩子發賣出去,兜兜轉轉竟幸運地被朝陽郡宋家收養,前不久意外與皇帝相認。
這番話容不得人細想,稍稍一想便能察覺不少漏洞。
但沒有人去較這個真,也不敢有不該有的好奇心,畢竟此乃皇室密幸,皇帝隨意說個緣由,大家迎合恭賀即可。
皇帝說完,大臣們紛紛有眼力見的說起祝賀詞,又對著宋晏辭好一通誇耀,直說有曦貴妃遺風。
宋晏辭半點不怯場,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禮儀周到地應對一眾人。
皇帝聽見曦貴妃的名字,渾濁眸光中有幾分恍惚,好似有那麼一瞬間真在宋晏辭身上看見了昔日愛人影子,心中不禁升起更多憐愛之情。
二皇子和太子默默看著這一幕,雖然兩人都笑容不變,可心中如何想的也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趙雪梨感覺自己渾身都僵硬了,在將將開始給皇帝進獻禮品的環節。
這樁壽宴算是一切從簡,至少雪梨沒有參與到什麼複雜的慶典。
她依然不能亂動,連抬頭都不敢。
沒過多久,就聽見了裴霽雲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清潤,不徐不疾,混在一眾而立,不惑,知天命年歲的官員中,像一堆沉鐵之中敲出一段冷翡之音,格外引人側目。
皇帝對他似乎格外喜愛,連聲笑著讚揚了好幾句。
趙雪梨渾身又麻木又僵硬之時,這禮總算送得差不多了。
皇帝金口一開,道是宴席已開,眾愛卿隨意。
婢子們開始訓練有素地上菜。
殿中沒有誰是能真正隨意起來的,個個嘴上不說,可卻都是謹慎極了。
趙雪梨終於可以藉著在殿中穿行的婢子去看上座的數人。
第一眼就是看向目標五皇子、
她挑中五皇子的原因很簡單,其一這人與自己年歲相當,其二他尚未婚配。
現在一看,見對方雖說並非長得驚豔絕倫,可好歹也是五官端正,俊朗清爽,趙雪梨就更滿意了。忍不住開始思索起要怎麼和他勾搭上。
只不過她才看了兩眼,就再次感受道四股若隱若現的打量。
一道是高處的表兄,一道是對面的裴諫之,還有一道來自裴諫之下下首的李玄梧,這最後一道視線嘛,便是五皇子前面幾個位置的晟皇子。
趙雪梨其實感受到宋晏辭已經偷偷對著這邊看了好幾次。
但她偏偏就是要避開視線,不同他對視上,讓他想耀武揚威地對自己展示一個即將報復她的冷笑也難以完成。
雪梨對著裴霽雲甜甜笑了下,以示自己乖的不行。
裴諫之見了,面容更沉冷。
宋晏辭是沒想到趙雪梨竟然還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現的。
他被這女郎背叛的這些日子以來,也不知道折損了多少人馬才從裴靖安的那群隱衛撕咬中保住性命,甚至完全拋棄從前謀算,被迫從暗裡轉明面上。
自打認回曦貴妃兒子這個身份後,宋晏辭都數不清在短短時日內自己受到了二皇子的多少次針對謀害。
他恨她恨得有些牙癢,做夢都想扣住趙雪梨纖細的脖子折磨,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不斷溢位淚珠,讓她後悔出賣自己。
只不過二皇子實在咬他咬得厲害,令他沒有一絲喘氣報復的時機。
宋晏辭順著趙雪梨的笑臉,看見一臉平靜清貴的裴霽雲。
亦是在心中冷笑。
待到宴席過了片刻,他主動站起來,行了禮對著皇帝道:“父皇,今日是您大壽的日子,兒臣想求一個恩典。”
皇帝聽了,當即就大方擺手,語氣寵溺:“吾兒直說便可,父皇無有不應。”
宋晏辭道:“父皇,兒臣不求什麼旁的,只是看著幾位兄弟與嫂嫂弟妹如此登對,心中有幾分羨豔,若是能得父皇賜一王妃,便是兒臣的福分了。”
大殿之上,忽然十分默契地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殿中冰塊用得多了,還是深宮大院陰氣重,趙雪梨手心莫名開始發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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