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六十歲, 在盛京一眾養尊處優的老夫人老太爺之中尚且不算年歲大,只不過他縱情聲色,內裡空虛, 時常臥病, 目前看著好似還可以,卻已經是黃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 要不然朝中黨爭也不會愈發勢如水火。
或許是出於對曦貴妃的喜愛、想念、虧欠, 老皇帝待宋晏辭十分寵溺, 單單從賜的晟字便可見一斑。
宋晏辭在宮中養病的這些日子來,皇帝可謂是日日探望,還允他旁聽御書房議事,甚至主動為他培養扶持臣子。
朝中經驗老道的高官暫且看不清局勢走向, 都聰明地維持著原狀,沒有要投靠誰, 得罪誰的意思,但有部分膽子大的卻願意憑著聖意往宋晏辭身上下注,就會囑咐家中女兒尚未婚配的穿得出挑好看些。
只不過皇帝有自己的打算。
此時,他聽了宋晏辭這話, 眸光在殿中一轉,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京兆尹方向, 而後才對宋晏辭道:“此事是父皇疏忽了,我兒一表人才,早過了弱冠之年, 是該娶上一位賢妻, 如今眾卿攜家眷在此,盛京中最好的女郎也都在此了,不知晟兒喜歡什麼樣的?父皇看看可否相配。”
皇帝這話一落, 殿中更是靜得落針可聞。
太子坐在高處,神色不變,瞧不出什麼太大的情緒變化,看起來是一個較為木楞的守成之人。
二皇子和瑾貴妃神色倒是微微僵硬。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皇帝這是要給宋晏辭靠聯姻拉攏一些勢力了,這對於二皇子是很不利的,不管他是否願意,獨屬於他的聖寵都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向這位剛剛回宮的皇兄。
宋晏辭自然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
他順勢開口道:“兒子自然是都聽父皇的。”
皇帝當即笑著道:“如此正好,朕瞧著京兆尹家的就不錯,淑慎柔嘉,貞靜自持,與吾兒倒是相配極了。”
他微微停頓一下,叫了京兆尹,“不知愛卿以為如何?”
京兆尹似乎早被通過了氣,現在立刻站出來道,“陛下慧眼,若能嫁給晟皇子,是小女的福分。”
趙雪梨聽了,有些怔愣,她先是下意識看了關靜姝一眼,見她面色並無異樣。
可或許是一種同病相憐的直覺,雪梨覺得她將身子繃得太緊了,有些麻木僵硬之感。
皇子也只問了京兆尹的意思,似乎並未想過還要問問關靜姝可願意。
趙雪梨又偷偷去看裴霽雲,見他亦是神色如常,心中不知為何有些難受。
好像她們女子的婚事都不過是男子們權力爭鬥時可以隨意支配的工具。
只是她尚且來不及傷春悲秋,就聽宋晏辭又開口道,“父皇,關小姐自是極好,只不過兒臣想著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不若將側妃也一同娶了,您覺得如何?”
皇子選妃一下子將正妃側妃都定下來是常有的事,皇帝雖然覺得有些急了,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當即就要再點兩個人。
宋晏辭趕在皇帝說話前開口,他將眸光投向一直八風不動的裴霽雲,笑著開口道:“久聞淮北侯府趙小姐瓊姿玉質,德昭內則,不知裴大人可願割愛將令妹嫁與我?”
在番話,宋晏辭曾經在早春時節的明湖對著裴諫之說過,只不過後來被裴霽雲打斷,他心中有所顧忌,便此作罷。
然而現如今,他以曦妃之子再次站在裴霽雲面前,身上有著無邊聖寵,縱然暗裡處境艱難,可明面上卻也敢同裴霽雲爭鋒兩句了。
他這番話落下時,反應最大的並非裴霽雲,也非趙雪梨,而是一直面無表情,冷漠異常的裴諫之。
少年將軍沉了一夜的臉,剎那間比鍋底還黑。
裴霽雲將眸光緩慢落到宋晏辭身上,雲淡風輕道:“得殿下青睞,是舍妹幸事,只是不巧,前些日子舍妹的未婚夫故去,縱然未嫁,可念著已經提親的緣分,亦在守節之中,便不耽擱殿下了。”
皇帝聽了,問:“霽雲,你家中除了君如,竟還有一個妹妹?”
裴霽雲笑著道:“回陛下,臣這位妹妹並非族中人,只是暫且住在侯府,她爹早逝,娘改嫁,祖父母又不在京中,要論親事,我這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兄長怕是也無法替她做主的。”
皇帝只想給宋晏辭挑些家世好,有助力的女子,本來尚且有幾分興致的,但一聽趙雪梨這麼個落魄身份,立刻就歇了心思。
宋晏辭眯了眯眼,出聲道:“父皇,實不相瞞,兒臣之前在廟會遠遠見過趙小姐一面,心中甚喜,不知父皇可願全了兒臣這番思慕之情?”
皇帝正愁不知道怎麼補償這個自己最愛的女人生的兒子,聽了後,覺得並不算什麼大事,只不過那女子出身不好,側妃一位實屬不適,做個侍妾倒算可以,當下便要開口,卻又聽自己最為喜愛的大臣開口道:
“晟殿下怕是認錯了人,舍妹生來身子骨弱,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未去過什麼廟會,更遑論被殿下瞧見了去。”
裴霽雲嗓音溫和得像一盞新茶傾入玉壺,清潤,和緩,透著股從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氣勢。
宋晏辭道:“不若叫令妹上前來一看,我見見,就知曉是否認錯人了。”
裴霽雲說:“殿下,此舉不妥,舍妹尚且待字閨中,不好這般顯露人前,於她名聲有礙。”
兩人說了數句話,宋晏辭沒佔到丁點上風,他眉目微微冷凝了起來,心下已經氣結。
都不用回頭看,就知道趙雪梨這女人是怎樣一幅興高采烈看自己吃癟的模樣。
宋晏辭知曉自己打太極是打不過裴霽雲的,當即又將視線投向皇帝,“父皇,您說呢?”
皇帝此時也看出宋晏辭與裴霽雲你來我往間爭鋒相對的意味了。
他不願意駁了晟兒的面子,道:“霽雲莫要太拘束了,此次是宮宴,亦是家宴,朕亦是好奇令妹是何種人物,便著人叫過來見見罷。”
皇帝輕飄飄一句話將這件事下了定論。
裴霽雲頷首,“陛下所言甚是。”
趙雪梨的身上一下子就落滿了或明或暗的打量窺探目光。
她不知道宋晏辭到底是什麼打算,娶了她然後肆意報復嗎?
好像確實是一個折磨她的好法子。
雪梨不敢想皇帝要是給自己和宋晏辭賜婚了,那她日後究竟會有多悽慘。
怕是被宋晏辭玩死了也不會怎樣。
她被宮女領著走到殿前。
這個位置距離一眾天顏更近了,她甚至還看見了朝自己擠眉弄眼的魏陽郡主。
趙雪梨跪下,行了個面聖的大禮。
皇帝不甚在意地道,“抬起頭來。”
宴席開始了這般久,趙雪梨終於有了可以抬頭的權力,只不過是被動的,被別人觀看。
她今日雖然穿得素淨,但奈何模樣實在生得漂亮,即使在一眾不俗的女郎之中,亦是出挑極了。
趙雪梨身上有一股明淨的、澄澈的、宛如崑山雪水般的氣質。
但偏偏又眼帶桃花,就顯得清麗撩人極了。
宋晏辭見了這張'魂牽夢縈'的臉,不自覺攥緊拳頭。
覺得這個女人可真會裝。
他就被騙得不輕。
皇帝見了人,倒是有幾分理解宋晏辭說得那句‘心中甚喜’了。
宋晏辭笑了笑,道,“父皇,確實是趙小姐無疑。”
皇帝略有幾分遲疑地看了裴霽雲一眼,尚未開口說話,只見一直安穩的二皇子站了出來道:“父皇,兒子覺得此事不妥。”
“方才霽雲說了,趙小姐尚在為未婚夫守節,此時要她嫁給皇兄,怕是會惹人非議。”
二皇子站出來後,立刻有一批二皇子黨紛紛站出來勸諫此事。
“陛下,臣亦是覺得此事不易操之過急,晟皇子剛剛回宮,熟悉京中事務才是要緊事,既已得了一位賢淑正妃,何不待到婚後再議選側妃一事?”
“陛下,晟皇子身體尚未大好,實在不宜接連娶妻.....”
“陛下........”
淮北侯府是二皇子黨,他自然不願意看到候府裡的姑娘嫁到宋晏辭府上。
即使趙雪梨同侯府並無真正的干係,可二皇子早從探子口中知曉了她在府裡並非是無足輕重的。
至少目前來看,還是很有利用價值的。
大臣們你一言我一句,殿中又喧鬧了起來。
趙雪梨維持著伏跪的姿勢,莫不敢言。
裴霽雲慢條斯理呷了口茶,未置一詞。
宋晏辭臉上倒是沒露出什麼太難看的神色,只是攥緊的手背上鼓起了蜿蜒的青筋。
殿中又站出來幾個人,都是曦貴妃的孃家人,他們自然是迎合宋晏辭的,開口道:“陛下,微臣認為此乃小事一樁,方才李大人憂心趙小姐門第不顯,配不上側妃之位,微臣認為,只要殿下喜歡,先迎進府做個孺人亦可。”
“陛下,臣亦覺得萬事都比不上殿下心喜,若是曦貴妃娘娘尚且在世,定不捨晟殿下無法得償所願。”
這人不提曦貴妃還好,一提這幾個字,皇帝原本還有幾分搖擺的心當即向宋晏辭傾斜了過去。
裴霽雲一頓,黑沉寒涼的眸光看了說話的這幾人一眼,道,“陛下,非是臣不願讓妹妹入了殿下宮門,只不過臣曾經應允過妹妹,日後她若嫁人,定然為人正妻,臣實在不願食言,還請陛下體諒。”
二皇子立刻道,“父皇,若是皇兄實在喜愛趙小姐這般模樣的美人,兒臣稍後就送幾個過來,還是不要令霽云為難了。”
趙雪梨頭上頂著一眾明爭暗鬥,像個鵪鶉似的忍不住拿餘光偷偷往上瞄。
現下殿中站了不少大臣,她此番眼神動作倒是並不顯眼突兀。
只不過她這姿勢太低了,就算看,也只能看到高處人的衣襬。
不期然就瞧見了宋晏辭垂在袖子中青筋畢露的手,雪梨長睫微微一抖,看他如此騎虎難下,有幾分想發笑。
宋晏辭現在確實是有幾分進退兩難。
皇帝才給他許了個正妃,他就開口要側妃。
結果唇槍舌戰了半晌,還沒要到人。
京兆尹再深藏不露的臉色現在都有幾分微妙了起來。
皇帝是不可能讓趙雪梨給宋晏辭做正妃的,現在見裴霽雲如此堅持,只好嘆了口氣,道,“此事——”
就在這時,殿中傳來一個柔和清靈的女聲。
“陛下,請恕臣女斗膽進言,若是殿下實在喜愛趙小姐,臣女願同她以平妻之禮共同嫁給殿下,如此,既可使殿下得償所願,又不令裴大人為難。”
殿中再次一靜。
趙雪梨見局勢再次變得不利,微微翹起的嘴角瞬間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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