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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子表裡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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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受傷 瘋子(裴靖安姜依,不想看的謹慎……

屋外寒涼, 尚且攜著水汽的冷風自廟中林立的菩提樹梢吹過,翠綠葉片沙沙作響。

月影朦朧、清淺、纏纏綿綿、不點著燈很難視物。

趙雪梨踩了一腳泥水,泥濘著裙襬, 在暗夜裡跌跌撞撞來到觀音殿。

殿中油燈飄忽, 觀音座前立著個人,打眼一看, 卻不是姜依, 而是神色莫辨的裴靖安。

趙雪梨站在門口, 心臟驟停,連連躬身要躲,但一側身,就見到站在她身後宛若石雕的一名隱衛。

他垂睫瞧來一眼, “少夫人,侯爺請您進去。”

趙雪梨揚起一個訕笑, “表兄還在房中等著呢,我就不進去了。”

她轉了個頭,拔腿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跑。

又被一個健碩隱衛堵住了去路。

裴靖安沉聲說:“進來。”

趙雪梨這才心有餘悸,瑟縮地走了進去, 維持著虛偽的表面喚了一聲“父親。”

她進去後,隱衛將殿門關上。

裴靖安沒有回頭, 只是在門扉扣上聲響之後道:“如果姜依還活著,一定會來觀音殿中的。”

趙雪梨渾身僵硬,不知道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端倪故意如此說。

她站在殿門口, 沒有走進去, 憂慮地環顧了一下週遭,沒看見孃親或是了慧的身影,抿了抿唇, 鼓足不解地問:“父親,這是何意?”

裴靖安猝然笑了下,轉過頭,森然看了她一眼,淡漠地說:“你當然不懂,這個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她。”

趙雪梨被嚇到,強裝鎮定地道:“父親,時候不早了,我再不回去,表兄就該找來了。”

裴靖安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緊張什麼?不過是叫你來給觀音娘娘上個香罷了。”

趙雪梨其實不是很信這句話,婉言推拒道:“父親,兒媳白日裡已經給觀音娘娘上過香了。”

裴靖安耐心不足地道:“將人帶過來。”

佛簾之後,隱衛首領走了出來,尚未出手,趙雪梨就識趣地道:“我自己走。”

她不明白裴靖安到底是要做什麼,心有餘悸地上前,可一走近,發現觀音像前還置著一具方方正正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通體漆黑的棺材。

這棺材置於香火通明的佛像前,往上是觀音閉目含笑的慈悲面容,往下是可能裝著屍骨、陰氣森森的死棺。

如此詭異、恐怖的一幕讓趙雪梨瞬間腿軟了。

她別開眼,只當做沒看見,緊張僵硬地給觀音磕頭上香。

在一片沉寂之中,裴靖安猝然出聲,問:“你不上前看看那是誰的屍骨嗎?”

趙雪梨小心應對:“我失憶了,即便是相熟之人,恐怕也是認不出的。”

裴靖安不予置評,只命令道:“去看。”

他尊貴了一輩子,發號施令慣了,簡單兩個字透出的那股子威嚴讓人不敢拒絕。

趙雪梨不是不敢拒絕,只不過她知道自己不順從的下場一定是被牛高馬大的隱衛按頭去看的。

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來,起碼不會太被動。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到棺前,忽而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料味,這味道很雜,極其濃郁,像是為了遮掩什麼旁的味道,雪梨再進了一些,才從這股子無法呼吸的味中嗅出掩藏不住的屍臭味。

那實在是令人生理不適到嘔吐的味道,和殿中信香混做一團,齊刷刷往雪梨鼻子中鑽,她腳步頓住,難受地乾嘔起來。

裴靖安就站在棺材前,卻能面不改色。

這一刻,雪梨甚至都驚駭於他的偏執瘋狂。

她一陣陣不適,嘔得停不下來,待到稍微好受些後,才告饒道:“父親,兒媳身體不適,可否容我先回去休息?”

裴靖安嗤笑,一臉冷漠。

雖然未置一詞,可那冷硬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一切。

趙雪梨只好強忍住刺鼻的氣味,抬起步子往前挪動。

走指棺材前,眯起眼看了下,見到一具高度腐爛,已經露出嶙峋白骨的女屍時,儘管有所準備,可依舊被嚇得夠嗆,血色全失,往後踉蹌幾步,若非靠在了供桌之上,險些摔倒在地。

她尚未從悚然之中回過魂,一隻大手忽然拎著她,往前一拽,按著她的頭壓向棺材,那高度腐化的屍骨近距離撞入眼底,燻人的屍臭湧入鼻腔肺腑,雪梨再次嘔了起來,眼睛甚至被燻出連串的淚珠。

裴靖安按著她的頭,道:“她摔斷了肋骨。”

“姜依墜海,會摔斷肋骨嗎?”

趙雪梨一邊難以抑制地乾嘔,一邊心驚。

忍住噁心,逼迫自己去直視那醜陋可怖的屍體,見到那裸露出的肋骨果真斷了好幾根。

裴靖安:“更何況,她恥骨斷開了。”

趙雪梨不明白恥骨斷開了是什麼意思。

裴靖安扯了下嘴角,“仵作說,她是個尚未生育的女子。”

趙雪梨心臟驟停。

裴靖安拽著她的頭髮,將人扯起來,森然笑道:“姜依假死騙我,她好大的膽子!怎麼敢如此戲耍我!”

趙雪梨頭皮發緊,被拽得揚起了頭,瑟縮哭道:“父親...父親,兒媳縱然不記得往事了,可...可萬一這具屍體是您撈錯了...我..我夜裡還夢見孃親溼漉漉,會不會她仍然沉在江水中?”

裴靖安額角青筋重重跳動著,暴怒道:“閉嘴!她就是沒死 !”

趙雪梨還在繼續說:“父親...是誰告知你這些的?他又如何知道孃親沒死?”

裴靖安之前分明已經信了姜依之死,現在怎麼又開始查起此事了?

趙雪梨不得不懷疑是有人從中作梗。

裴靖安冷笑:“為人子女,你怎麼好似更想要生母已經死了?”

趙雪梨道:“父親...實非我如此想,只是孃親確實已經死了啊。”

裴靖安陰鷙的目光轉向屬下,那隱衛首領當即恭敬呈上一柄短刀,他伸手接過,架到雪梨脖頸之上,一幅油鹽不進的狠厲模樣,“姜依在何處?”

趙雪梨脖子發涼,繃緊了脊背,抬出裴霽雲,“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兒媳,表兄若是知曉此事——”

裴靖安打斷道:“霽雲色令智昏,為了你同我作對,放走姜依一事,我尚且未同他算賬,你以為他能如何救你?”

但凡說起這個,裴靖安就壓不住火氣。

他這個兒子越發能耐了,拿老子做筏子去抱得美人歸,當真是一身不忠不孝的佞骨。

趙雪梨啞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裴靖安一向是個心狠手辣的,絲毫不顧及手下之人是姜依的女兒,說動手就動手,抬手一刀插進了雪梨肩膀,鮮血瞬間浸溼單薄的秧色衣裙。

趙雪梨雖然幾度出逃,可確實還未曾受過如此大的罪,沒忍住痛,情不自禁慘叫了出來。

燭火明明滅滅,晃動了好幾下,在供桌之上投下細細長長的影子。

裴靖安壓著刀輕輕一轉,趙雪梨立時又哭著慘叫了一聲。

他又問:“姜依在何處?”

趙雪梨痛歸痛,理智仍在,儘管眼淚不停,可卻死不改口道:“我娘死了。”

裴靖安眉頭一擰,將頭拔出來,扯著趙雪梨頭髮,沾著血的薄刃貼著她的嘴唇遊走,殘忍開口:“再嘴硬,接下來,這把刀會割下你的舌頭。”

趙雪梨渾身都在抖,說不害怕是假的。

肩上的疼痛真真切切告訴她,裴靖安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隨心所欲,真的敢這麼做。

別說只是割掉舌頭,恐怕殺了自己他也是會毫不猶豫。

雪梨抬起一雙清韌的眼,雖然膽怯,卻逼著自己去直視這個瘋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娘死了!是你逼死的!”

裴靖安面色扭曲了一些,“你閉嘴!閉嘴!”

他原本拽著頭髮的手去掐住雪梨下頜,短刃撬開她的齒關,就在這時,佛像後忽而傳來一個物品掉落的聲音。

啪嗒一聲,並不大,卻讓殿中的嘈雜猝然一靜。

裴靖安一頓,眯起一雙暗沉的眼看去,見到一個戴著兜帽的纖薄人影。

那人遮住了臉,只單單一個在暗夜裡模糊不清的身形卻教他心臟都漏跳了好幾下,手裡動作猝然停下。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邪風,殿中數盞油燈驟然熄滅,那身影也就隨之黯淡了下去,彷彿是自己的一個錯覺,他下意識去追尋,鬆開了雪梨,往前急走,“依娘,依娘,是你嗎?”

裴靖安的聲音有幾分迫切,步子邁得也快,可他到了佛像後,那處卻是空無一人。

隱衛拿出火摺子,將燈點燃,室內再次亮了起來。

高大的首領目光一掃,道:“侯爺,少夫人不見了。”

裴靖安這才仿似如夢初醒,又怒又笑,“一定是她,我不可能看錯!姜依沒死!月一,她沒死!沒死!她騙了我。”

月一不敢接話。

裴靖安縱然惱怒,可卻更是欣喜,他甚至激動興奮到渾身顫慄了起來,像個毛頭小子般難以平靜,但想到此情此景,還是擯棄雜念,命令道:“她們走不遠的,將這裡給我圍起來,細細搜查,我要親自接依娘回府。”

月一領命稱是。

*

那廂趙雪梨被姜依拉入供桌之下,落入了敞開著的地洞之中。

這地洞入口極其狹小,只恰恰能夠如姜依一般身形纖細單薄的女子穿過。

趙雪梨已經極為瘦小了,仍然是貼著牆壁才可通行的,那群牛高馬大的隱衛定然進不來,這也是姜依有把握帶走她的底氣。

只不過有一點紕漏的是,裴靖安拿刀扎傷了雪梨,她肩膀一直在流血,若不即使止血,本就氣血虛、身體弱的她很可能在逼仄的地道中暈了過去,到時候就難了。

姜依一隻手牽著她,一邊輕聲道:“姈姈,你可還好?”

趙雪梨其實格外不適,不僅是肩膀痛,渾身虛軟無力,肚子亦是隱隱作痛,還心慌、緊張、呼吸急促。

不知道是不是那纏春香發作了,她竟忽然十分想念裴霽雲,很想觸碰他、抱進他、縮排他懷裡哭訴裴靖安對自己的種種。

但這些不適都被她忍下了,勉力道:“孃親,我沒事。”

儘管她已經是用盡了力氣讓自己聲音儘可能正常一些,可卻依舊虛弱得不得了。

姜依自然聽出雪梨在逞強。

她不得不仔細思量起來。

這處地道是由身材矮小的男女挖掘而成,為防被抓回去,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中途亦是沒有可以休憩放風的場所,姈姈如今這模樣定然是走不出去的。

裴靖安這賤人!

姜依眼裡是滔天的恨意,她想了想,腳步頓住,道:“姈姈,先回去,我有東西落下了。”

趙雪梨眼前發暈,“娘,什麼東西?很重要嗎?可不可以不要了?”

姜依卻說:“不行。”

趙雪梨:“娘,你不要顧慮我。”

姜依堅持道:“孃親真有重要東西落下了。”

趙雪梨這妥協,挪動步子折返。

只不過兩人原本也就沒走出幾米遠,沒一會兒,就回到了地洞入口處,姜依道:“姈姈,你在這裡等我片刻,娘拿了東西就回來找你。”

趙雪梨肚子疼得厲害,渾身發虛,靠著牆重重喘氣,遲鈍地問:“孃親,你去拿什麼?”

姜依沒答,利落地爬出地洞。

趙雪梨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越來越暈,不僅是喘不上來氣,甚至站也站不穩了,肚子疼得厲害,甚至一度超過了肩膀上的痛感。

她眼皮子耷拉下去,想要睡,又不敢睡過去。

隱約間,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爭執,乒裡乓啷響了好一陣,

趙雪梨聽不太清在吵什麼,只覺得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忽得十分亮眼,籠在地洞上方的供桌像是被誰掀開了。

有誰跳入洞中,將她綁在繩子上,緊接著,雪梨被拉了上去。

她難受地睜不開眼,鼻尖聞到一股熟悉的松霧香,淚珠從顫顫巍巍的眼下淌出來,雪梨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以為又被抓了回去,無意識地喃喃:“...表兄...我恨你...”

裴霽雲一頓,靜默著一語不發。

他抱著她的手摸到粘膩的溼意,攤開手一看,晦暗燈光之下是無比刺目的鮮血,他下頜猛地繃緊。

驚蟄見到,亦是一驚,“屬下這就去請御醫。”

匆匆轉身離去。

裴霽雲抱著彷彿是個血人的雪梨,指尖有幾分輕微顫抖,沉聲道:“將侯爺請回來。”

*

姜依是突然產生了要與裴靖安同歸於盡的想法。

這種念頭早就橫亙在心頭,只不過以往覺得裴靖安賤命一條,不值當她作陪,可在地道之中,聽著姈姈強忍的悶哼喘息,她忽然就無法忍受了。

憑什麼自己只能帶著女兒像骯髒卑微的老鼠一般東躲西藏,裴靖安卻能做怡然自得的貓兒?

他那條命雖然又賤又爛,可卻極為難纏,如今得了她未死的訊息,定然會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緊咬不放。

既然不死不休,不若就豁出這條命殺了他,一了百了。

若非沒有那群隱衛的幫忙,殺了裴靖安對於姜依而言並非難事。

她主動現身,他欣喜激動地毫不設防,又怨又怒又小心翼翼地急步過來要抱她。

姜依根本不用費心思,抽出緊握著的匕首就直接捅過去。

裴靖安彷彿不覺得痛,還輕聲誘哄道:“依娘,再來一刀罷,這樣你總該解氣,願意隨我回府了?”

姜依冷笑,滿足了他這要求,連捅了好幾下。

裴靖安抱著她,腹部一個勁流血,他卻笑起來,訴說著這些時日的折磨和思念,“依娘,你騙得我好苦,這些日子,我真以為你死了。”

姜依手上、臉上都是血,面無表情問:“從前你說我死了,你要殉情的。”

裴靖安一頓,因為肚子上的傷口,喘息了一下,愉悅道:“你沒死。”

姜依最見不得他這模樣,還欲再補上幾刀,卻被隱衛制止了。

月一奪走匕首,道:“夫人,再如此下去,侯爺會死的。”

姜依瞥向他,忽然笑了起來,“月一啊,許久不久,我倒是有幾分想您呢。”

殿中氣氛瞬間冷凝,月一繃緊了身子,立馬跪下來。

裴靖安眯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姜依,“解氣了嗎?隨我回去可好?”

姜依伸手推他,“滾開!你死了我才解氣 !”

裴靖安失血過多,有些脫力,可擒住她的力道卻依舊極緊,眉眼往下一壓,“依娘,別說氣話。”

姜依露出作嘔的表情,“少惺惺作態,那偽君子的模樣燻得我要吐了。”

裴靖安眸色漸漸轉冷。

姜依擱下狠話,“裴靖安!我不可能再回盛京,死也不回,你死了這條心罷!”

裴靖安吩咐道:“將夫人請回去。”

月一站起來,走近姜依。

姜依從袖中又摸出一柄匕首,刺向自己脖頸,裴靖安駭然色變,“住手!住手!你要做什麼?你敢自戕我就殺了趙雪梨給你陪葬!”

月一頓住腳步。

姜依不為所動:“我不回去!”

裴靖安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脖子,妥協道:“好,不回去。”

“你要住在何處?我都陪你。”

姜依心思一轉,問:“你怎知我沒死?”

裴靖安瞥她一眼,沒立馬接話。

姜依說:“坦誠一些,裴靖安,或許我會考慮讓你跟在身邊。”

這句話對於裴靖安而言是一種巨大無比的誘惑,儘管知道一定是假話,也很難不被捕獲,他沉默了一瞬,道:“是揚晟告知的。”

姜依自然知道楊晟是誰,不由暗罵了幾句。

裴靖安:“依娘,現下可否回到我身邊了?”

姜依抬眼看他,譏諷笑道:“你好賤啊裴靖安。”

月一冷汗涔涔,裴靖安無動於衷。

直到姜依輕飄飄說道:“回到你身邊?除非我死!”

裴靖安抿緊嘴角,眼中那點微弱的希冀消失殆盡,他面目肅冷了起來,道:“帶走。”

月一這才再次上前。

姜依作勢自殺的把戲忽然就對他不痛不癢了起來,他知道,沒能殺了他,她是捨不得死的。

抓到了人,裴靖安迫切地要回去。

在瓊華閣以外的地方,讓他心底湧現著無法填補的巨大不安,只有儘快回去,這種不安和惶恐才能得到緩解。

裴靖安肚子淌血,出了觀音殿,簡單包紮止血後,就迫不及待要帶著人回去。

下了城隍廟,來到捆馬的地方,卻發現馬兒倒地,全部死了。

不僅是馬兒死了,侯府隱衛的屍體也在石階的空地處堆了幾十具。

月一神色倏然緊繃。

裴靖安眉眼陰寒不已。

姜依認出那一地屍體都是月孛衛中人,微怔微訝,隨後盈盈笑了起來,心裡痛快。

就在這時,石階之上走下來一個黑衣勁裝的男子,躬身道:“侯爺,長公子有請。”

恭敬謙卑的姿態,說著並不如何尊敬長輩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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