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梨疼得厲害, 縮在裴霽雲懷中一直髮抖痛哼。
肩上血洞經過處理,現下已經不再出血,可她下身裙襬依然是鮮血淋漓, 止不住血, 儘管是任何沒有妊娠經驗的人見了也知道其中蹊蹺,更遑論近來一直研讀胎產書籍、渴望與雪梨有個孩子的裴霽雲。
那片血汙前所未有的刺眼, 讓他素來八風不動的面容僵硬又暗沉, 甚至有些不敢直視。
裴霽雲心裡澀痛, 連著四肢百骸也鈍痛顫慄,他腦中罕見空白空洞,只剩下一個令人悚然的念頭:姈姈小產了。
明明知曉父親亦在寺廟中,他不應該放任姈姈一個人出去的。
裴霽雲知道她要逃, 也早料到姜依就在廟中,他看似不動聲色, 其實已經暗地裡遣人將那地道查了個徹徹底底,只要姜依帶著姈姈自地道而出,蟄伏在出口的清明等人就能立刻將其一同請回盛京,這樣一來, 他又可以透過姜依控制姈姈了。
只不過那地道又悶又逼仄,姈姈應該會吃一些苦頭, 但這都是她自找的。
有了姜依在手中,她應該會哭著告饒的,回京之後, 她一定假模假樣的安穩一段時日, 短暫收起獠牙利爪,再尋機逃跑。
他不會怪罪遷怒的,既然她喜歡逃, 那就由著她,自己不過多費些心神一直抓罷了,等時間一久,或許她就跑不動了,徹底死心了,能夠安分留在盛京。
可是裴霽雲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雪梨竟然不知什麼時候懷了身孕,又在今夜多番刺激下導致小產。
他和姈姈的第一個孩子,就這般猝然出現,又倏然沒了。裴霽雲再剋制冷靜的一個人,也很難不懊惱悔恨。
她臉上面無血色,額頭被汗珠浸得溼透,應該是痛極了,眼角一直在溢位眼淚,他怎麼擦都擦不完。反倒誤讓血漬弄化了她的臉。
明明趙雪梨沒能逃走,此刻就躺在他的懷裡,可裴霽雲卻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無法挽回的東西。
他沉默著,一言不發,長睫很久都沒眨動一下,像寥寥岑寂的雪山。
趙雪梨緩過一陣難以承受的痛楚之後,似乎活過來了一些,艱難地掀開眼皮。
她哭得太狠,眸中尚且是紅的,有幾分失焦和空洞,見到裴霽雲時,又化作哀慟和麻木,“...表兄,我...”
話一出口,雪梨才察覺到自己聲音有多嘶啞。
裴霽雲指尖泛白,渾身緊繃,見雪梨還能喚自己一聲表兄,心中五味雜陳,他想問還疼不疼,可又覺得這個答案太顯而易見了。
趙雪梨肚子餘痛猶在,見裴霽雲極其罕見的愧對憐惜姿態,懵懂遲鈍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唇色愈加蒼白,“表兄,姈姈是不是...小產了?”
裴霽雲看她直掉眼淚,啞聲道:“此事全怪我,姈姈,是我沒照顧好你。”
趙雪梨見他沒否認,腦子嗡嗡作響。
這對於她而言,實在是太過荒誕不真實了。
她懷孕了?但就在方才,這個孩子流掉了?
趙雪梨眼睛剎那間更加紅了,強撐著支起身子,“我...”
這個字滾落的瞬間,雪梨再次淚珠滾落,她緊緊盯著裴霽雲,像是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我怎麼會小產?你騙我的是不是?表兄?”
裴霽雲喉頭滾動,宛如一張繃緊的弓弦,“...姈姈...”
趙雪梨情緒驟然激動起來,聲音提高,哭道:“...是你爹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爹!”
“他不僅逼迫我去認屍骨,還拿刀捅我!他是個畜牲、瘋子、表兄,是他殺了我們的孩子,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她罵完裴靖安,又崩潰地指責裴霽雲:“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要護著你爹?你們都是偽君子,一丘之貉!你滾!滾開!滾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趙雪梨掙扎著推打他,裴霽雲任打任罵,“姈姈,你想讓父親付出什麼代價?”
“我要他給我的孩子償命!”趙雪梨淚如雨下,激昂道:“一命低一命,天經地義,他殺了自己親孫子,難道不該償命嗎?表兄,姈姈求你了,殺了他好不好?”
裴霽雲尚且未作回覆,殿外響起裴靖安的冷嗤,“弒父?他敢嗎?”
趙雪梨哭聲一滯,抬眼看向門口。
姜依自然也聽見了雪梨那一番哭訴,神情驟變,快步就要往殿中走,卻被侍衛攔下了。
可透過昏黃明燭洩下的光,卻依然令她看清了雪梨那幅虛弱憔悴的模樣,以及下身裙襬上斑駁的血跡。
姜依不可置信,“姈姈,你小產了?”
她的姈姈,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啊,怎麼會小產?
趙雪梨哭得根本停不下來,哀嚎道:“娘,侯爺方才折磨我,我...我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方才...方才腹中疼痛難忍,才知是小產了...”
姜依聞言勃然大怒,對著身側的男人怒目而視,“裴靖安!你枉為人父,就是這般對待自己兒媳的?”
裴靖安眉頭擰起,“我不知她懷了身孕。”
姜依動手打他,狠狠一巴掌打在臉上,清脆地聲響迴盪在半空,“畜生不如!你給我孫兒賠命去罷!”
裴靖安確實並非有意致使趙雪梨小產,倘若早知她懷上了,自己定然會讓那孩子順利出生。
倒不是他對孩子有多喜愛,而是趙雪梨若是生下了孩子,那他就又多了一份可以牽制姜依的籌碼。
裴靖安當著親衛和親兒子的面捱了好幾巴掌,不覺顏面有失,只是問姜依:“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消氣了幾分?”
這句話太冷漠了,太高傲了,令姜依心裡直髮寒。
他似乎並不認為自己將雪梨折磨到小產是一件多嚴重的事情,姜依的辱罵責打都不過是在生氣,既然已經紆尊降貴任由打罵了,那她自然也該消氣了。
甚至他只問了姜依,對於趙雪梨從始至終一句關切話語都沒有。
裴霽雲抬起眼,看向裴靖安,黑眸中冷凝得可怕,“父親,您有什麼話要對兒子說嗎?”
裴靖安一頓,黏在姜依身上的目光終於捨得分出一縷,落在了長子臉上,“霽雲,此事是為父之過,回京後,我自會多加補償。”
裴霽雲聞言,竟忽然笑了起來:“父親真是一如既往,從前您就不在意母親為您生兒育女、操持中饋的夫妻情份,在她生產時下了毒手,現今您亦不在意姈姈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輕飄飄一句補償就要打發了此事。”
裴靖安眉心攏得更緊,“我做事輪不到你置喙。”
裴霽雲問:“您總以為自己是對的嗎?”
裴靖安眯起眼眸,目光陰鷙。
裴霽雲好笑似地問:“父親,今日有把握全須全尾回京嗎?”
隨著這句話落下,殿中氛圍冷凝地詭異,裴靖安沉冷麵色這才透出幾分訝異和怒氣,“你屠殺月孛衛之事,為父早就已知曉,不欲同你計較,你卻要與我作對了起來?霽雲,我是你父親。”
裴霽雲不為所動,垂眼看向雪梨,“姈姈,御醫馬上就來,你且歇息片刻,表兄去去就回。”
隨後令人將裴靖安和姜依請至偏殿。
趙雪梨不知道他要拿裴靖安如何,可見到孃親亦在此處,心裡焦急,只覺命運弄人,她哭求道:“表兄,姈姈不逼著你為腹中孩子報仇了,你放我和孃親走罷,好不好?姈姈求你了。”
不論怎麼跑,好像總是無用功,在外還是擔驚受怕,不得半分解脫。
趙雪梨從他懷裡掙扎而出,伏跪在地,哀求道:“表兄,我真的不要盛京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日子縱然人人羨豔,可卻沒有半點自在,姈姈想要出府逛街,看一眼孃親都做不到,這麼多年,我一點也不快樂,沒有人會聽我說話,同我交心,看在我小產的份上,你放過我罷,表兄,你救救姈姈罷...”
她語無倫次,痛哭不已。
裴霽雲說:“姈姈,地上涼。”
他伸手撈她,卻被雪梨拂開,她抓住他的衣襬,抬首道:“表兄,可不可以可憐姈姈一二?放過我罷...”
裴霽雲輕聲說:“姈姈忘了,表兄給你下了纏春香,離了我,你會死的嗎?”
“如果往後是同孃親都囚禁在淮北侯府的日子,我寧願死。”趙雪梨淚眼朦朧,“你不肯放過我,也總拿殺了孃親嚇唬威脅我,是不是隻有死了才算解脫?”
裴霽雲眼睛也澀痛了起來,“表兄不會囚禁你的,也不會讓父親禁錮姜依,姈姈,除了離開,我什麼都可以依你。”
趙雪梨揚了聲音道:“那你將方才流掉的孩子還給我,你還給我啊!”
她可憐的哀求神色又變成了怨恨,“你根本做不到!我讓你殺了裴靖安你做不到,讓你將孩子還回來你也做不到,你只會欺負我,你和你爹沒什麼兩樣,都是隻會折辱女人的禽獸。”
“方才我是騙你的。”趙雪梨忽然笑了起來,“其實孩子流掉我一點也不傷心難過,就算沒有今日之事,若我知道自己懷了孕,也會想辦法流掉的,表兄,姈姈寧願死,也不要給你生孩子。”
她沒有譏諷地叫裴大人,還是叫著表兄,可卻字字句句戳進裴霽雲肺腑,令他僵硬沉默地可怕。
並非是動怒,或是什麼旁的,只是一種死水般的沉寂,像終於撕開遮掩的帷布,裸露出不堪入目的枯敗內裡。
半晌,裴霽雲站起來,道:“...我去看看御醫到了沒有。”
他往外走,只看背影,近乎是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趙雪梨癱軟在地,仍然在哭。
她悲憤難受異常,方才所言確實是故意激他,反正都是要被帶回去的命運了,自己不好受,他也別想快活。
裴霽雲出了殿門,腳步頓住。
下屬們一貫面癱的臉也難掩落寞和憂心,“公子,御醫尚且未至。”
儘管快馬加鞭,可路途在這裡擺著,並非片刻就能趕到。
裴霽雲哪裡會不知道這些,他頷首應了聲,走向偏殿,聽見前方一陣凌亂腳步聲,一個下屬驚道:“公子,姜夫人自戕了。”
白日裡才下過一場雨,夜風明明是寒涼的,可吹在裴霽雲身上,他卻覺得泛著苦和悶。
他抬步走至偏殿,透過大開的殿門和搖曳的燭光,看見裡面滿地狼籍。
姜依自戕,被裴靖安適時阻止,沒有死成,反手一刀插進了裴靖安的腹中,雖不致命,可那股不死不休的勁頭依然令人心驚。
裴霽雲站在殿門口,沒向自己的父親瞥過去一眼,目光虛無,不知落在了何處,腳步遲遲不動,彷彿透過這一幕瞧見了自己同姈姈的將來。
那傾倒的桌椅,破碎的茶盞,染著血的匕首,還有女人怨恨的眸光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他。
自己從始至終想要的,渴望的,求而不得的姈姈那一句心甘情願,或許真的一生也無法等到了。
姜依被裴靖安圈禁了六年,對他卻沒生出半分情意,反倒恨他入骨。
裴霽雲以為自己同父親是不一樣的,可如今看來,好似又沒什麼不同。
他沒有進去,沉默片刻,轉身回了觀音殿,將尚且軟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的雪梨抱起來,向外走去。
趙雪梨已經麻木了,以為他忍耐不住,是要帶她回京。
可裴霽雲只是將她帶回了兩人白日裡纏綿過的禪房,喚來熱水,避開傷口給她擦洗身子。
隨後,又親自給她換了身乾淨的衣裙。
這期間趙雪梨抽噎著,抗拒著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裴霽雲忽然開口道:“姈姈,今夜就走罷。”
她木偶一樣,沒什麼太大反應。
裴霽雲語氣輕緩柔和:“宋晏辭尚且沒死,被囚在地牢之中,他那群屬下並不安分,一直試圖營救,此刻你同姜依離開,恐會受其追捕,以此來威脅我放人。”
趙雪梨愣愣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同姜依離開?
裴霽雲憐惜地撫摸她紅腫的眼下肌膚,“姈姈,你受什麼保護,就被被什麼禁錮,往後莫再依賴他人了。現今,我放你走,只會令人護你至南洛邊境,再南,就是南澤之地了,表兄囚不住你,也再護不住你了。”
趙雪梨睜著通紅的眼,淚珠要墜不墜。
“只不過,你要應允我一件事。”
趙雪梨下意識問:“...什麼?”
她的聲音都在發顫發抖。
與之相反,裴霽雲的嗓音卻依舊沉穩,甚至回到了從前的溫和,“此後,你不能再嫁人。”
趙雪梨一怔,囁嚅著嘴說:“...我...我不嫁人...”
裴霽雲靜默了一會兒,又說:“也不要再踏進大縉疆土分毫。”
他竟然願意放自己和孃親走,趙雪梨應該不管不顧地將一切都答應下來,可此刻心臟跳得厲害,還是忍不住問了句:“...我...為什麼?”
既然已經放她走了,為什麼還要干涉這些?
裴霽雲道:“姈姈,表兄會忍不住的。”
“只要你出現在縉國疆土,表兄就會忍不住將你抓回盛京,讓你長長久久的留下來。”他笑了起來,神色莫名,“我會將父親囚在侯府,折斷他所有勢力,姜依再不用擔驚受怕。”
“你要的,我都成全。姈姈,表兄也望你不再失言,說到做到。”
不嫁人、不回縉。
這對於寧死也要離開的人而言並非什麼太過難以接受的苛刻條件,趙雪梨一口應下。
裴霽雲親自給她梳了個女髻。
原來他並不會這些,成婚數月以來,還特意請了手巧的下人來教,多看過幾遍,也就漸漸會了,只不過一直不曾在姈姈頭上試過。
現在,他細緻地梳好了發,瞧著雪梨憔悴蒼白容顏,漆黑眸子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溫聲道:“姈姈,此去路遙,關山難越,善自珍攝,此後一別,你我再難相見,你得閒時會念我一二嗎?”
這一句,算是道別,只不過卻沒得到趙雪梨只言片語的回覆。
月一雙拳難敵四手,再如何厲害,也抵不住多人圍剿,更何況裴霽雲的屬下身手也不低,沒多時就將其拿下了。
裴靖安失了月孛衛,又身受重傷,再勃然大怒也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著姜依被送走。
他失血過多,勉力支起身子坐著,身邊侍衛拔刀格在身前,防止他的行動。
裴靖安狠厲眸光看向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兒子。
這真是一個成長得過於豐滿、有主見的兒子,在很久以前就脫離了他的掌控,但裴靖安沒料到,裴霽雲竟真有膽子明目張膽忤逆、對抗自己。
“你不是也愛慕趙雪梨嗎?你應該同我一起,將她們搶回來!如此行徑,豈不懦夫?自己軟弱也就罷了,還敢囚我,不忠不孝之徒!逆子!逆子!”
裴靖安的怒罵激不起裴霽雲絲毫情緒波動。
經過一夜折磨,天色漸漸明亮起來,他立在窗前,凝著被接連扶上馬車的二人。
進了車中,簾子落下,就再看不見人了。
挽衣和喚雲遙遙行禮後,駕駛著馬車遠去,車軲轆聲響徹在淌著斑駁水漬的小道之上,越來越遠,一直到徹底消失,姜依和趙雪梨都沒回過頭。
一次也沒有。
甚至連掀開車窗簾的舉動都沒有。
裴霽雲睫羽半響都沒垂落一下,目光長長久久地注視,好像人還沒走一般。
道上忽而傳來急促馬蹄之聲,一匹黑馬載著兩人疾馳而來,一人神色焦急,另一人被顛婆得險些散架。
驚蟄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拎著人下馬,匆匆上了石階,“公子,屬下將院令帶來了。”
裴霽雲恍若未聞,關了窗,道:“回京罷。”
*
這廂,喚雲駕駛馬車,挽衣領著一騎侍衛自官道南下。
途中無人開口說話,明明是奔向渴望了許久的自在,可雪梨卻覺察出幾分沉悶壓抑。
姜依脖子只受了幾分擦傷,沒什麼大礙,此刻小心攬著雪梨,揪心問道:“姈姈,可是身子哪裡還難受?痛得厲害嗎?再這樣哭下去,眼睛該哭壞了。”
趙雪梨身體確實還十分不適,心中亦是揪得厲害,壓抑著哭聲,抽泣道:“娘,表兄給我下了纏春香,我離了京,便只能活一個月了。”
姜依一驚,“什麼纏春香?”
趙雪梨隨即將近日諸事娓娓道來。
“那纏春香極為詭異,我對錶兄依賴日益嚴重,不見他的時間久了,不僅焦慮恐慌,還心悸失眠,那御醫說,中了此香還會忘卻前事,不知為何我沒失憶,可旁的症狀卻是都有,御醫說離了這香後,不出一月就會心衰而亡。”
姜依聽得驚疑不定,“纏春香?是哪裡來的毒香?”
趙雪梨道:“似乎是南澤之地。”
姜依在南澤待了數月,卻未曾聽過此等奇香,聞言自是狐疑不定。
她眉頭皺起,寬慰道:“那香既然有如此奇異效果,必定未曾滅絕,待到了南澤,娘令人去尋,斷不會教你失了性命。”
趙雪梨悶聲說:“多謝孃親。”
姜依怔怔地,嘆出一口氣。
馬車一路暢通,不多時就到了碼頭,兩人同了慧大師等人匯合,只不過因為雪梨身子不適,無法立刻啟程南下,不得不休整了幾日。
這幾日趙雪梨都住在醫館之中,原本憔悴孱弱的身子只好了一點,不見太多起色。可只是這兩三日時間之中,就遇到了一次截殺,這些人很明顯都是宋晏辭的下屬。
趙雪梨不知道朝廷要扣著宋晏辭和宋則商議什麼,只對宋晏辭什麼時候死有幾分關注和好奇。
現在裴霽雲已經放過了自己,只要宋晏辭和宋則一死,壓在自己和孃親頭上的鍘刀才算徹底消失。
第四日時,眾人啟程,繼續南下,途中幾經追殺,卻依舊安然無恙抵達了南洛和南澤交匯之地。
喚雲和挽衣,以及一眾鐵騎也只奉命將人送至此處。
臨行前,喚雲問雪梨可有什麼話要帶給長公子的?
趙雪梨吹著異鄉之地悶熱鹹溼的風,長途勞頓的臉上溢著幾分疲倦,猝然聽到長公子三字,心中一陣揪緊,半晌,沉默著搖頭。
喚雲垂下頭,還是勉強扯開嘴角笑著道:“恭喜小姐得償所願。”
隨後領著一眾人馬,快馬加鞭折返。
趙雪梨落下車帷。
了慧驅趕著馬車漸漸步入南澤。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進入南澤的第一日,趙雪梨就病倒了,上吐下瀉,出虛汗,暈暈乎乎,難受得厲害。
她們在一處臨海的城鎮中暫時安置下來,姜依衣不解帶照看雪梨,聽見她眉頭緊皺,難受得呢喃表兄二字,心中不是滋味。
在姜依看來,裴霽雲同裴靖安是沒什麼太大差別的,都是強取豪奪,毫無君子風範的小人。
縱然此次得以逃脫,是裴霽雲善心大發般突然放下了,可他對姈姈造成的那些傷害是不可能隨之消失的。
迫她嫁人,囚在侯府,甚至讓姈姈小產了一次。
諸多種種,令人不齒。
姜依自然是不認可這個女婿的,但她沒想到,姈姈似乎心中有他。
身為母親,她陪著姈姈的時間實在太少,這幾年又是女子心智、身體增長的關鍵時候,每年大年夜,她見到的姈姈都是一個新模樣。
這幾年中,姈姈不知道受到多少冷眼和惡語相向,才會令她對一個強迫自己的人生出了情感?
還是說,真是那勞什子的纏春香之毒發作了?
不待趙雪梨緩過一些,姜依就馬不停蹄搜尋起纏春香,令她詫異的是,南澤之地的傳言之中竟然真有如此奇香,但人人都說這香已經滅絕了。
可她們自盛京至南澤,時間早就過了一月之久,姈姈此番發作,更像水土不服,並非毒發心衰之像。
這廂姜依百思不得其解,數千裡之外的盛京之地,亦不平靜。
四月的天,已經逐漸熱了起來,數日裡都不曾落下一滴雨,侯府眾人,已經處在一個多月的壓抑沉悶之中。
主子們的心情不爽利,做下人的日子自然也舒服不到哪裡去。
裴霽雲以裴靖安追敵重傷為由頭,奏請皇帝給淮北侯加封了個奉天翊衛的頭銜虛職,免除其一切朝中職務,令其居於府中養傷。
京中幾多揣測,但沒人知曉各種細節。
老夫人猜到幾分,也只能故作不知。
瘋癲固執的兒子被孫子囚在府裡,依舊偏執,可一朝失了權勢,又無可奈何,老夫人日日去看,只覺得這一對父子怎麼就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她忍不住私下裡找到裴霽雲,話裡話外都在為裴靖安說情。
趙雪梨離京後,裴霽雲的性子淡然平靜得越發讓人琢磨不透,一瞥一笑,那股世家大族,克己復禮,端方溫潤的君子儀態更勝從前。
“祖母,孫兒面對殺母仇人,只是禁足已經是極大的退讓了。”
老夫人聞言血色全失,驚得只差中風,但裴霽雲說話從來不會無的放矢,那些證據呈送上來時老夫人當即就在驚怒之下病倒了。
養病了好一陣子,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柺杖去打裴靖安。
裴靖安為人雖然狠辣無情,但對待老夫人卻還有些情分,被打罵了沒有還手,還難得放下姿態,低頭認錯,哄騙老夫人幫自己一把。
侯府之中這個中矛盾不寧,不消多說。
四月二十五,朝廷以宋晏辭為質,令在東邊叛變的宋則投降稱臣。
宋則原本就是仗著兩萬天熠軍發動的叛亂,口號也喊得很是正統,對外說先帝已經廢太子,有立晟皇子為儲君之心,此事被太子知曉,立刻夥同賊子殺了先帝上位。
信服此事之人還真不在少數。
身處官場之人,誰不知道先帝不滿太子良久,早有廢除之心,更偏愛二皇子,可晟皇子一回宮,這偏心就盡數落在了他的身上,不僅提拔養父宋則,還將京兆尹的嫡女嫁了過去,甚至諸多隻忠於皇帝的舊臣都紛紛倒向晟皇子。
這其中要說沒有皇帝的授意,誰信啊。
只不過晟皇子命不好,剛回宮沒多久,先帝就病重,然後死在了宮變動亂之下。
但凡先帝再多活兩年,坐上皇位的不定是誰。
這兩萬天熠軍是死忠皇帝的,不少將領都得過先帝密令,讓他們不論發生什麼,都要聽命晟皇子差遣。
現在晟皇子人被困在盛京,他們自然無心跟著宋則繼續造反,更何況,揹著反軍的名頭也不好聽,大家都有親人尚在,不到迫不得已,誰也不想造反。
宋則投降一事,全在裴霽雲的預料之中,沒什麼好驚訝的。
東邊戰事一歇,被他以軍令調離盛京的裴諫之也要回朝了。
這叛軍投降一事,並非可以很快處理的,對於兩萬天熠軍,和宋晏辭、宋則如何處置,都需要細細商議,朝中數日爭論不休,那遠在東邊的對敵將領沒有數月自然是回不來的。
可裴諫之膽大包天,沒有皇命,偏偏就單槍匹馬地殺回來了。
前方戰事吃緊,不能為外事幹擾,他心中記掛著趙雪梨,又久不得訊息,哪裡能忍到大軍班師回朝的時間?
結果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回了京後,才知兄長居然已經娶了親。
還是什麼顯陽趙氏趙懷瑛,裴諫之從未聽過此人名號,回到府上捉來下人一問,卻是什麼也沒問道。
他眉頭一皺,沒有進屋,而是奔赴狐朋狗友家中,結果這些人竟對那趙懷瑛亦是不甚瞭解。
雖然沒了得到確切訊息,可裴諫之心中已經有了極其不好的念頭。
待到再次回了府中,去到老夫人院子,直接問道:“祖母,那趙懷瑛可是趙雪梨?”
下人們被裴霽雲堵住了口,不敢多言,老夫人也不願讓兩個孫子生出嫌隙,否認道:“非是如此。”
裴諫之心中狐疑,沒有盡信,道:“可否請嫂嫂出來,容我敬個茶?”
老夫人搖頭,“你嫂嫂身子骨弱,近來還受了涼,前兩日被霽雲送去郊外莊子上養病了。”
裴諫之自是不信,“果真?”
老夫人尚未說話,門外傳來裴霽雲波瀾不興的兩個字:“不真。”
諸人一愣,紛紛看向門口。
芝蘭玉樹的青年挑簾進入,恭恭敬敬同老夫人請了個早安。
裴諫之見到親兄長,心裡發沉,躊躇了一下,才問:“大哥......什麼不真?”
方才老夫人說話時,他極力反駁,想要證實自己的猜測,可現在裴霽雲來了,他又希冀大哥能同祖母一樣,說趙懷瑛並非趙雪梨。
可青年落座後,抬眼看過來,字字和緩清晰:“趙懷瑛便是姈姈。”
裴諫之腦中轟然,眼睛剎那間泛起紅潮,“大哥!趙雪梨是我的妻子!你如何能娶了她?”
裴霽雲漆黑一片的眼眸中冷靜又理智,“姈姈是我的妻子。”
裴諫之即使有所預料,可還是難以接受,他忽得暴躁起來,“這不算!不算!你把趙雪梨叫出來,我要親自問她!”
明明已經答應了要嫁給他的,要一起南下去見姜依的,可趙雪梨人不僅跑了,竟還轉頭嫁給了大哥。
“大哥,我不信!一定是你逼她的!趙雪梨說好是同意嫁給我的!她在照庭是不是?我現在就去問她。”
裴諫之火急火燎,抬步就要往外衝。
裴霽雲道:“她不在。”
裴諫之一怔,腳步頓住,隨後驚喜問:“大哥,我就知道方才你是在騙——”
“京中憋悶,姈姈懷了身孕,在莊子上養胎去了。”裴霽雲道:“諫之,她是你的長嫂,日後不要沒大沒小,直呼她的名諱。”
裴諫之焦躁的神情僵在臉上,一顆心已經不是泡在冰水中那般簡單了,簡直是跟被雷劈開了一樣。
這句話每個字眼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連在一塊兒卻怎麼也無法理解了。
裴諫之沒聽明白似的,“......大哥,你在說什麼?”
脫口而出的話已經發顫發啞了。
裴霽雲冷漠回應:“你聽見了。”
裴諫之死死盯著他,企圖從這張平靜面容下找出丁點說笑之意,可是沒有,大哥認真而冷靜。
屋子裡沉寂了良久,最終裴諫之紅著眼,一咬牙,道:“趙雪梨即使有了身孕,定然也是被你強迫的,我一點也不在意。”
老夫人聽了不僅乍舌。
裴霽雲回視著裴諫之,沒有說話。
裴諫之站直了身子,僵硬又惱怒道:“大哥,你強佔弟媳,是你不對!你將趙雪梨帶回來,同她和離。我要和她成親,至於那腹中孩子,生下來後,我會視如己出。”
老夫人眼前一陣陣發黑,忍不住道:“荒唐!荒唐!”
裴霽雲沉默了一會兒,道:“是她不願回來。”
裴諫之不明所以:“趙雪梨回不回來,不是大哥一句話的事嗎?”
裴霽雲聽得發笑。
若真是這般簡單就好了。
姈姈不是他豢養的鳥雀,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裴諫之眉頭皺得死緊,急道:“...大哥?”
裴霽雲道:“諫之,此事我不能應允你。不論姈姈願不願意回京,她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旁人,休想。”
裴諫之臉色發白:“...可我不是旁人啊,她明明,是先答應嫁給我的!這對我不公平,大哥。”
裴霽雲毫不客氣道:“公平?”
“你說是我強迫了她,可你又何嘗不是在以權勢、力量壓迫她?此前種種,還需我再多提嗎?”
裴諫之反駁道:“我....那是我年少不懂事,往後我不會再那般待她,我已經許久都沒欺負過她了!”
裴霽雲問:“那你可曾同姈姈真心實意告罪過?”
這一句話讓裴諫之徹底僵住了,竟無法找出絲毫應對之語,儘管氣焰低下去了一大截,嘴上依然強硬道:“大哥帶她回京,我可當面告罪!”
裴霽雲冷笑一聲,擱下手中茶杯,沒有理會裴諫之,站起身同老夫人告辭,出了府。
一日朝政下來,夜深方才回到照庭。
卻依然毫無睡意,裴霽雲坐在書房之中繼續處理公文。
驚蟄見了,心裡不忍,罕見勸道:“公子,夜深了,明日再看罷。”
裴霽雲沒有說他僭越,而是放下厚重公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驚蟄,我後悔了。”
即使姈姈怨恨他,可好歹人還在身邊,他能看得見、摸得著。
若是數年之後,她怨恨不已,動手殺了他,裴霽雲覺得自己是甘願引頸就戮的。
他嘆出一口氣,若有所思片刻,道:“差人去刑部,將陸蜀令提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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