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羅家坡裡的炭礦廠分白班、夜班兩撥下礦工人。
天剛矇矇亮的清晨時間裡，白班工人便開始收拾工具下井了。
等到夜幕緩緩降臨，白夜班人員交換接替，這羅家坡山溝裡的鎬擊聲是晝夜不停。
雖沒有照明電燈，但每個人腰間都繫著粗麻繩，吊著一盞土油燈，棉籽油燈火微弱，只能照亮一點點身前一兩步的距離。
下頭裡的巷道低矮狹窄，採煤的工具簡陋到極致，一柄鐵鎬、一把短鐵鍬、幾隻竹編揹簍，便是全部家當。
鎬頭使用的鈍了，便拿到溝邊簡易鐵砧上，用少量殘存焦炭回火鍛打，勉強磨出刃口。
礦工側身貼住煤層，揮動鎬頭一下下鑿擊岩層，煤塊成片剝落，再用鐵鍬收攏進揹簍。
煤層有點薄了，施展不開了動作，大半時候只能半跪在溼冷泥水裡進行作業，由於膝蓋長期浸泡，幾乎所有礦場的人人都有一些風溼腫痛的毛病。
人力背運原煤是最耗體力的活計。
裝滿原煤的揹簍足有一百二三十斤，麻繩勒進皮肉，剛開始幾天，肩頭磨破皮，傷口混上煤粉，發炎紅腫，一碰就鑽心疼。
不少工人們找來破舊棉布，墊在肩頭，可一趟趟往返，棉布很快磨爛，黑煤滲進傷口，反覆潰爛。
從採煤工作面到巷道出口，要走百十來米曲折窄巷，上坡和下坡不斷，腳下泥水又溼滑，稍有不慎便會摔倒，煤塊滾落砸傷腿腳。
牛根生這個後生娃下井不到半月，肩頭舊傷未好，又添新磨痕。
這天午後，他揹著滿滿一簍原煤往巷口走，腳下踩滑，身子猛地往前踉蹌，重重撞在巖壁上，那揹簍瞬間翻倒，原煤撒了一地，他的腳踝傳來一陣一陣的劇痛，疼得他當場蹲倒睡在地上，倒抽冷氣。
王子松聽見動靜，連忙放下自己的揹簍趕過來，扶起牛根生，捲起褲腿一看，腳踝迅速腫起一大片青紫。
「根生娃，我不是跟你說過，腳下要放慢些，你不知道這巷道里頭的積水滑，偏不聽。」
王子松一邊責備，一邊小心揉捏他的腳踝，給他寬心，「娃，咱別硬撐，我先扶你到巷口歇著，剩下的煤我來運。」
牛根生咬著牙，不肯退讓：「王叔，咱這個礦上人手本就不夠，我歇著，其他人就要多扛幾趟，我還能走下。」
說著便要撐著地面起身，剛一站穩，腳踝刺痛傳來，又踉蹌著跌蹲坐回去。
老王頭恰好巡查巷道經過，見此情景，立刻安排兩個年輕礦工分擔牛根生的活計，讓王子松扶他去臨時窯洞休養。
礦上有簡單的草藥，食堂的炊事員採來曬乾的艾草，煮了些熱水，給牛根生敷腳。
這個礦點的負責人老王頭特意多給他兩個玉米麵窩頭，叮囑他好好歇息，不必急於下井。
礦上雖說條件艱苦，卻徹底廢除了舊時私窯窯主壓榨礦工的規矩。
從前陝北及晉西的舊式炭窯，窯主只管壓榨勞力，礦工死傷一概不問，吃住非常簡陋，工錢還微薄。
現在咱們邊區公營炭礦統一制定了簡單的勞保制度規定：
一、每日大傢伙的三餐管飽，粗糧管夠，每月發放少量邊區紙幣補貼；
二、井下高危地段輪流值守，不許單人獨自進深處巷道；
三、一旦出現砸傷、磕碰，統一安排草藥醫治，受傷期間照常發放口糧，等規矩。
私窯也得參照這套規矩執行，邊區的政府幹部定期進行巡查，杜絕剋扣工人工錢、強迫勞作的舊俗。
除了青壯年男礦工，礦上還有十幾名婦女和十四五歲的少年多少家屬幫工，不用下井，而是負責地面分揀原煤。
開採出來的原煤混雜大量矸石、黃土，若是直接送入燜窯煉焦，焦炭成品雜質多、硬度不足，是無法供給軍工局下邊安塞兵工廠的煉爐場進行熔鍊生鐵的。
在分揀場鋪著壓的實實地平整黃土場地，婦女們席地而坐，手裡握著小鐵錘，開始將大塊原煤敲碎，再細細，挑出灰白色石頭，進行分堆堆放。
四十多歲的張嬸帶著她都兩個女兒在分揀場幹活，每日天不亮就到場，到了日落才收工。
她男人是北上抗日戰士，在晉西敵後抗日根據地裡，家裡三個孩子無人照料，礦上允許她帶著孩子進行做工，按分揀煤塊重量來進行結算口糧。
小姑娘年紀小，握不動鐵錘，便蹲在一旁撿拾細碎矸石，小手沾滿黑灰，洗都洗不乾淨。
「他嬸子，今天分揀多少煤了？」
老王頭路過分揀場，停下腳步詢問。
張嬸直起發酸的腰，擦了擦額角汗水：「分揀了四堆，矸石挑出小半坡，就是原煤裡碎石太多，就是費眼睛。
聽說安塞那邊兵工廠等著咱們的焦炭鑄手榴彈，我們儘量仔細揀，不耽誤咱煉炭。」
「辛苦你們了，」老王頭點頭，「等新的燜窯壘好，原煤需求量更大，到時候還得要麻煩大夥多搭把手。」
日頭慢慢西斜，白班礦工陸續走出巷道，一個個渾身漆黑，只有眼白透亮，互相看著對方的模樣，忍不住苦笑開始說笑，諞閒傳！
食堂的伙房同志開始抬出兩大桶米湯和一筐筐黑黃窩頭擺在石板上，下了礦的工人們就圍坐成一圈，席地而食，這窩頭乾澀難嚥，就著鹹菜湯水勉強下肚，吃飽果腹。
吃完飯後，稍作半個時辰進行休整，換班的夜班工人便扛著工具，繼續鑽進這黑漆漆的山腹下，那採煤的聲響，就這樣在寂靜山溝裡持續一整夜，這也是整條產業鏈裡最考驗耐心與經驗的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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