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回到在那羅家坡煉煤場的幾百號人,這些人來自四面八方,身份各不相同。
有逃難農戶、在留守兵團抽調的戰士、邊區政府機關下放的幹部、本地鄉民、婦女與少年,現在所有人吃住勞作都擠在這條狹長黃土的山溝裡,粗茶淡飯,同熬一份苦日子。
雖然說礦上伙房條件簡陋,兩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燃料便是分揀出來的廢矸石與碎煤渣。
每日主食只有玉米麵窩頭、雜糧粥,逢上每月一次休整日,才能熬一鍋土豆湯,算是難得的改善。
沒有新鮮蔬菜,秋冬時節只能儲存曬乾的鹹菜、蘿蔔乾,配著粥水下嚥。
炊事員老陳從前是前線部隊炊事兵,大封鎖後調去炭礦場,每日天不亮就生火做飯,幾百人的伙食,全靠他一人操持,手上常年也沾著洗不掉的煤灰。
不少年輕戰士輪值來到炭礦場,白天和礦工一同下井採煤,傍晚收工後,自發組織識字課堂,夜校。
在山溝土崖上刷出白色黑板,用煤炭研磨成墨汁寫字,戰士、礦工、分揀場的婦女孩子圍坐一圈,學習認字懂道理,聽有知識的幹部講解邊區政策。
即使勞作再疲憊,在晚間的識字課從不間斷,漆黑山坳裡,讀書聲伴著遠處燜窯的煙火,構成獨屬於1940年邊區的好景象,一切都往著好的方向發展!
炭礦場上也自發成立互助生產小組。有人下井受傷,大夥主動分擔他的採煤份額,誰家孩子生病了,婆姨們就輪流照看著,守夜窯值班的工人深夜寒冷,採煤的工友會送來乾柴、碎煤渣子取暖。
邊區雖然沒有優厚酬勞,但所有人都憑著樸素的信念互相幫扶,幫襯這,因為所有人心裡清楚,煉煤不只是謀生活計,更是支撐邊區生存,支援抗戰的大事。
某日午後,延州兵工廠派來兩名採購員,趕著馬車來到煉焦場,見到老王頭便滿臉焦急。
「王負責人,我們熔爐已經停爐兩天,庫存焦炭快要耗盡,槍械維修、手榴彈鑄造全部停工,前線部隊等著補給,能不能優先先給我們調撥一批優品焦炭?」
老王頭連忙帶著二人前往焦炭堆放場,指著碼得整齊的烏亮焦炭:「這批剛出窯的優等炭,今日就能裝車送過去,後面還有兩座燜窯明日完工,一併給你們運走。
現在原煤開採壓力大,煉焦週期長,我們已經新增五座燜窯,日夜趕工,儘量補齊你們的需求。」
採購員蹲下身,拿起一塊焦炭敲擊,清脆聲響響起,滿意點頭:「這炭成色不錯,熔鍊生鐵溫度足夠,鑄出來的彈殼、槍坯強度勉強達標。
自從國府那邊封鎖斷了咱邊區的外來焦炭,若是沒有你們在山溝裡煉出的這些炭,咱軍工生產根本撐不住。邊區這條煉煤線,是咱們敵後的底氣。」
等送走採購員,老王頭就召集全體礦上工人們、分揀女工、守窯工人,在溝口的空地上開簡短動員會。
當幾百人站在黃土地上,身上沾滿煤粉,靜靜聽老王頭講話。
「如今前線將士在邊關抵禦封鎖,後方百姓等著農具來年春耕,邊區的工業工廠也等著燃料開工,咱們挖煤、煉炭,看著是一身黑灰的苦活,實則是撐起邊區的根基。
現在外頭物資運不進來,不靠咱們一鎬一窯煉炭,工業、軍工全要垮。
眼下人手有限,工序繁重,大傢伙再辛苦一陣,多開巷道、多燒燜窯,守住咱們自己的能源來路。」
人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應答,王子松上前一步高聲道:「我們老窯工明白輕重,就算晝夜輪班,也絕不耽誤焦炭供給!」
牛根生和一眾年輕礦工也跟著附和,山間的一陣子風將眾人的聲音傳遍整條山溝,與燜窯升騰的黑煙交織在一起。
周邊的私窯的窯主也主動來到公營炭礦,提出互通有無。
私窯開採的原煤產量有限,煉焦手藝不如公營老工人,公礦則承諾分一部分煉好的焦炭供給私窯周邊村落,私窯每日輸送定量原煤補充公礦原料缺口。
公私炭窯相互配合,打破各自為戰的侷限,全邊區煤炭焦炭產能就在穩步提升。
這端午節節氣過後,陝北氣溫驟降,夜裡寒霜能鋪滿整個黃土坡。
再加上雨季多防汛,下井礦工踏入巷道,外頭寒風刺骨,井下潮溼悶熱,一出一進冷熱交替,感冒風寒成了常事,工人們常說難活。
礦上僅有的中草藥庫存緊缺,婦女們便進山採摘蒲公英、艾草、甘草,曬乾熬煮成湯藥,分給生病的工人。
沒有棉衣,大夥把破舊單衣層層進行疊加,補丁摞補丁,笨重但依舊按時上工。
牛根生在夜裡守窯口,棉襖單薄的樣子,把他凍得渾身發抖。
王子松見他單薄,就回家取來自己兒子穿過的舊棉褂送給他,棉褂看起來多處破洞,卻厚實保暖。
牛根生推辭不肯收,王子松拍了拍他肩膀:
「根生娃,咱們都是一條山溝裡熬活的,一口鍋裡吃食的,還分什麼你我,你就像我的娃娃哩!熬過今年,或許這封鎖線總會鬆動,咱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牛根生紅了眼眶,謝謝王叔!
到了深夜,整條山溝一下子寂靜下來,只有燜窯緩慢升騰的黑煙,井下偶爾傳來工人們零星鎬聲。
當晚值班的守窯人坐在草棚裡,望著窯膛微弱火光,看著遠處延州城隱約透出幾點燈火,那是機器廠、醫院、學堂未曾熄滅的燈火,全靠這條山溝煉出的煤炭與焦炭支撐。
到了汛季,隨著雨水不斷加大,延河的水位線上升,雨水混合黃土接連覆蓋整個黃土山樑。
漫山遍野只看一片一團霧氣是白茫茫的,看著山道顯得越來越泥濘溼滑,運輸焦炭的推車出行愈發艱難。推一把就是一道道深溝,而且還容易陷腳。
雨水也沖塌了幾處簡易草棚,礦上工人們趁著停工間隙,合力修繕棚屋,再去加固燜窯外壁黃土,防止雨水持續衝擊窯壁,影響場裡進行煉焦。
暴雨之下,採煤作業未曾中斷。
巷道入口堆起大量積水,礦上工人們每日提前半個時辰上工,清掃巷道積水,避免冰水湧入坑道加劇積水問題。
分揀場搭起簡易草簾擋風,女工們縮在簾字後,依舊蹲地分揀原煤,雙手被寒風凍得通紅開裂,依舊不肯停下手中小錘。
這天邊區建設廳的幹部,一行人冒著暴雨前來視察羅家坡煉煤基地,走遍採煤巷道、分揀場、燜窯區,仔細記錄原煤日產量、焦炭產出數量,前來慰問在勞作的礦上工人們。
邊區政府幹部看著渾身漆黑、面帶風霜的眾人,心裡滿是動容。
當場宣佈兩項扶持政策:調撥一批棉絮,分發礦工縫製棉衣;增加雜糧供給,每日多發放半個窩頭,補充體力消耗。
邊區政府的幹部站在雨水裡,對著圍攏而來的礦上工人說道:
「國府想靠著這些封鎖線下,就想困死咱們邊區,他們給斷掉燃料、鐵器,讓咱們沒有兵器禦敵、沒有農具種地。
可他們低估了咱們老百姓的本事,就算沒有機器,就靠咱們雙手挖煤;沒有外來的焦炭,咱就自己在土窯煉炭。
只要這條山溝的窯火一日不熄,邊區工業、軍工就一日不會垮。
大傢伙在山溝工廠裡吃的苦,整個邊區軍民都會記在心裡,不會忘了你們的。」
混合著雨水之中,掌聲在山溝裡久久迴盪。
王子松、牛根生、張嬸等人望著狂風暴雨下的廠區,望著一排排冒著煙火的燜窯,心中滿是踏實。
手上的活計再苦再累,只要能煉出焦炭,守住咱們邊區自給自足的路子,一切付出都值得。
土法煉煤始終有著它難以規避的短板。
人工開採產量有限,由於煤層薄、積水多,每日原煤開採量存在上限。
燜窯煉焦耗煤巨大,三斤原煤才能產出一斤焦炭,原料消耗嚴重。
沒有專業除塵、通風的裝置,礦工常年吸入煤粉,不少人開始落下咳喘、肺病。
焦炭成品雜質無法徹底剔除,部分高精密鍛造工序依舊存在受限。
邊區的幹部與老窯工反覆商議改良辦法,不斷摸索最佳化工序。
勘探隊也在開始擴大勘探範圍,挖掘更多煤層,增設新煤巷。
改良燜窯結構,加寬通風道,調整碼煤層次,降低原煤損耗。
收集各地民間煉炭經驗,彙總成冊,分發所有炭礦場進行學習,組織鐵匠們打造更鋒利的鎬頭、鐵鍬,來提升採煤效率。
羅家坡炭礦場的焦炭產量較之前的剛開始開工時候翻了一倍產量,源源不斷運往邊區各處。
兵工廠熔爐得以持續運轉,修復大量破損槍械,批次鑄造手榴彈、地雷。
各縣鐵匠鋪焦炭充足,能趕製數千件犁、鋤、鐮刀,保障來年春耕。
延州城內機關、醫院、學堂燃料儲備充足,預計冬天裡不再缺柴少炭。
快到了中秋節,礦上停工半日,伙房難得煮了一鍋土豆燉蘿蔔,蒸了滿滿一屜雜糧饅頭。
礦工、婦女、孩童圍坐在一起,分食這難得的熱菜,遠處燜窯依舊留工人輪守,讓窯火持續運作不能中斷片刻。
牛根生捧著熱饅頭,望著山間綿延的燜窯黑煙,轉頭看向身旁的王子松:
「王叔,我以前在家裡,就在咱這山峁溝壑平地上進行種地,當時總覺得活下去只要有田就行,來了咱炭礦才明白,咱們想要守住邊區,守住安穩日子,就離不開咱們這一鎬一窯煉出來的炭。」
王子松點頭,目光望向延州城的方向:「該死的封鎖不會一直持續,可咱們學會了自己挖煤、煉炭,往後無論外界如何圍困,咱們都有底氣自給自足。
這山溝裡的窯火,是咱們邊區的根。」
雨水連連下了幾天漸停了,夕陽穿透雲層,五彩色的彩虹彎彎一道下落在覆水的黃土高坡上。
雨水也倒影著那一排排燜窯緩緩升騰的淡黑色煙氣,在井下采煤的鎬聲、分揀場的錘聲、守窯人的低語交織在一起,匯成1940年陝甘寧邊區最厚重的聲響。
即使沒有轟鳴的機械,沒有先進的爐具,只有一群普通人憑著雙手與韌勁,在黃土深山裡也能開闢出一條能源生路。
所謂「煉煤」,
煉的不只是烏黑堅硬的焦炭,更是絕境之中不肯低頭、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人心。
這黃土山溝裡常年不散的窯火,穿過漫天黃沙與暴雨閃電,眾多工業配套設施,穩穩托住了邊區大後方根據地的工業、軍工與萬千百姓的尋常生計,在亂世動盪的歲月裡,守住一方不滅的煙火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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