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安靜聽著，心裡頓時明白了朱元璋的深層用意，隨後認真點了點頭。
她清楚，丈夫已經完全從帝王的角度盤算好了一切。
衛安若是懂得收斂安分，將來就能身居高位，做朝廷的重臣；若是依舊狂妄自大、不懂低頭，那朝堂之上，遲早又要掀起風波。
朱元璋重新揹著手站定，目光越過御花園的圍牆，望向遠處。
他已經感覺到，那個年輕人很快就要來到京城，攪動朝堂局勢。
只是很快，他又皺起眉頭，心裡多了幾分煩躁。
召入朝中，封一品。
這幾個字在心裡反覆想著，卻讓人左右為難。
大明開國之後，為了把權力握在帝王手裡，朝廷原本的官制架構已經被他拆分改動過。
那些太師、太傅一類的一品虛職，若是給了衛安，以他的精明，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是名義上升官、實際不給實權，說不定又要生出別的事端。
可若是給實打實的實權官位……
六部最高的尚書，也只是正二品。
總不能專門為了衛安，把已經廢掉的中書省丞相之位重新設立。
要是真這麼做，自己這些年為了限制相權、穩固皇權做的所有安排，就全都成了無用之功。
朱元璋在御花園裡來回走動。
“只給虛名，衛安心裡清楚，一定會在背後怪我敷衍他。要是給實在權力……”
“自從胡惟庸被殺之後，我廢掉丞相職位，撤掉中書省，六部尚書最高也只是正二品。不能只為了衛安一個人，再恢復丞相的權力。太師、太傅這類三公官位，雖然是正一品，卻沒有實際權力，只是個空名頭。他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天下人都在看著，封賞太輕，堵不住旁人的議論。”
馬皇后臉上也露出為難的神色。
她很清楚大明現在的官制，正一品有實權的官位，本來就十分稀少。
“重八，這件事確實不好處理。”
“地方高官進到京城做官，按規矩本該升職。他如果只做正二品的六部官職，面子上不好看；如果只給正一品的空官位，以衛安的性格，京城往後很難安穩。”
聽完這話，朱元璋原本急躁的眼神沉了下來，心裡忽然有了主意。
“我想到辦法了！”
“大宗正院，宗人令！”
馬皇后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其中的緣由。
“這個職位是正經的正一品官位。”
朱元璋神情裡帶著帝王的冷漠。
“大宗正院負責管理皇室宗親，官位品級很高，沒人能說我虧待功臣。但這個衙門不參與朝廷政務，管不了六部，也碰不到兵權。把他安排在這個位置上，朝中大臣沒人能反對，衛安也沒有機會拉攏朝臣、結成私黨。”
他站直身子，心裡的煩悶一下子消散乾淨，已經能想到衛安坐在這個位置上束手束腳的樣子。
“他向來性子傲氣，做事直白，不懂規矩禮數。我倒要看看，他做了宗人令，天天面對皇室藩王和皇子，還能不能像在鳳陽一樣肆意行事。”
“這也算是對他的一次考驗。皇室子弟身份尊貴，最難管束。他如果只會討好皇子藩王，刻意巴結逢迎，就是個只會諂媚的臣子，我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處置他。”
“要是他能端正態度，不卑不亢，管好這些皇室子弟，還能守住做臣子的本分，安分做事。我就認可他的能力，往後願意把真正的大權交到他手上。”
馬皇后安靜聽著朱元璋的盤算，輕輕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她又輕輕嘆了口氣，抬眼看向滿心算計的朱元璋。
“重八，你身為帝王，做這樣的謀劃沒有錯。只是你要記得。”
“當初你以普通商人的身份和他交好，你欠他的人情，打算怎麼了結？”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僵住。
馬皇后的聲音聽著柔和，卻讓他心裡猛然一震。
“這幾年在福建、北平，他對你一直真心相待。那些能賺大錢的門路，毫不猶豫就分給你；大明國庫錢財不足，他想方設法幫你賺錢，補足國庫空缺。還有一件事。”
馬皇后神色柔和，眼裡滿是感激。
“我原本身體病重，撐不了多久，是他出手醫治，才保住我的性命。他對你沒有半點防備，待人十分真誠。要是他來到京城，發現一直信任的老哥哥，就是當朝皇帝。而你只想著試探他、防備他、算計他。”
她定定看著朱元璋。
“重八，你守住了君臣之間的規矩本分。可往日積攢的人情，要是慢慢變成怨氣，你們君臣二人，再也回不到當初的相處模樣了。”
朱元璋聽完這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愣了許久。
他心裡清楚。
琉璃、土豆這些生意，衛安一直喊著他老朱，有賺錢的門路從來不會落下他。
天下人都懼怕他朱元璋，只有衛安，一直把他當成可以隨意相處、閒聊小聚的朋友。
如果只是一味防備打壓，不懂得體諒安撫，那自己和忘恩負義的小人，沒有任何區別。
沉默了好一陣，朱元璋鬆開緊鎖的眉頭，心裡冰冷的算計慢慢散去，多出幾分愧疚，也拿定了主意。
“妹子，還是你看得明白。我差點做錯事，傷了真心待我的人。”
他轉過身，認真看著馬皇后。
“衛安和徐達家的徐妙雲，婚事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
馬皇后立刻明白他的心思，臉上露出笑意。
“徐達前幾天進宮，還特意求過恩典，說等衛安這次回京，就選個好日子把婚事定下。”
朱元璋來回搓了搓手，臉上重新露出暢快的神情，說話聲音也格外洪亮。
“好！等他回京，我要給他辦一場盛大的禮遇。”
他抬手做出示意的動作，神態坦然大氣。
“官職封賞上，我要適當壓制他，不能讓他權勢過盛。人情虧欠上，我加倍補償。等到他大婚那天，我和你親自去徐府，為他主持婚事。”
馬皇后笑著起身，伸手輕輕整理好朱元璋身上龍袍的褶皺。
“我這就安排內務府著手準備，衛安的婚事，按皇室至親的規格來辦，由我親自打理。不管是聘禮，還是大婚出行的儀仗，都要辦得隆重體面，讓京城所有人都知道，衛安在我們帝后心中，有著很重的分量。”
“就按這個安排來。”
既解決了官職封賞的難題，又有了償還人情的辦法，整個人都十分舒心。
“我現在反倒很期待他回京了。”
他揹著手，微微抬著下巴，腦子裡想起衛安平日帶點張揚的模樣。
“我倒想看看，他穿上婚服，發現主婚人是我的時候，會是什麼驚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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