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心裡都清楚，同時佔著兩份好處本就不合情理。
如今被當眾點破，雖說面子上過不去，卻也確實能解決往後宗室繁衍帶來的難題。
只要手中兵權與封地安穩，錢財日後總能自行籌措。
暗室裡。
朱元璋只覺得想通了長久以來沒想明白的事理。
他仔細琢磨宗親與藩王分開管理的辦法，越想越覺得可行，也越發察覺到往後宗室人數增多會帶來的巨大負擔。
他從前只想著善待自家後人，從未長遠考量後代繁衍帶來的開銷，若是任由眾人同時享受兩份待遇，朝廷遲早會難以支撐。
朱元璋心裡暗自誇讚衛安心思獨到，可轉眼想起對方臨走前的話語，臉上又不好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衛安把所有利弊全都講明，引得一眾藩王無話可說，最後卻把定奪大事的難處全都推到自己身上。
“好個精明的小子，竟敢這般算計我。”
朱元璋心中怒火再起，他本意是讓衛安出面做這個得罪人的差事，如今對方倒是落得一身輕鬆，反倒要自己親自下達惹人不滿的旨意。
他再也按捺不住情緒，推開暗室房門，徑直去往後宮。
坤寧宮花園裡，馬皇后正靜心打理花草，轉頭便看見怒氣衝衝走來的朱元璋。
朱元璋走到亭中，滿心煩悶無處排解。
“你來評評理，天底下哪有這樣辦事的臣子。”
馬皇后放下手中工具，一下便猜到緣由。
“想來又是衛安惹你動氣了。”
朱元璋連連點頭，把方才發生的事情盡數說出。
“咱讓他處理藩王俸祿一事。他把其中利弊講得清清楚楚，道理說得人人信服。”
“我在暗處聽著也覺得十分在理，可他偏偏不肯做主決斷，反倒把所有決定權推到我身上，讓一眾藩王全都來找我求旨！”
馬皇后聽完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能幫你找出朝政裡的隱患，還能壓制住一眾皇子，本是一件好事，你又何必動怒？”
朱元璋不覺得這是好事！
“如今難題全都落到我身上。”
“我若是下令削減俸祿，一眾子嗣心裡定會心生埋怨。我若是置之不理，往後的隱患又無人解決。”
馬皇后淡淡開口，給出應對法子。
“他把事情推給你，你再把權力盡數交還給他便是。直接下達旨意，讓他全權打理宗室所有事務，不再受旁人干涉。”
“只是委以重任之後，也需適當安撫，免得他心生懈怠，耽誤正事。”
朱元璋當即搖頭，滿心不願。
“他如今身居高位，地位已經足夠尊貴，況且此人向來貪財，還從富商手中收了鉅額銀兩，我實在沒有東西能夠賞賜。”
話音落下，朱元璋忽然心生一計。
他想起當初衛安收下錢財時，還讓人留下了完整記錄，所有事情都被錦衣衛清清楚楚記在冊子之上，這些憑據足以定他重罪。
朱元璋心中有了周全打算。
“我倒是想到一個好辦法。”
“咱手裡握著不少錯事把柄，我便用這些把柄做人情。”
“他安心辦好宗室俸祿改制的事務，我就讓錦衣衛劃去他一樁過往過錯。”
“既不用耗費朝廷錢財，又能穩穩拿捏住他，讓他不敢心生異心。”
馬皇后聞言連連失笑，直言朱元璋心思縝密，這般做法既不用付出賞賜，又能牢牢牽制住衛安，實在是盤算得很是周全。
大宗正院內。
孫烈展開絹帛。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宗人府所有每年發放的俸祿和錢財物資，從今天開始，全部交給宗人令衛安做主安排。欽此。”
衛安剛打算起身接旨，孫烈接下來的動作，直接讓愣了一下。
錦衣衛指揮使伸手往懷裡一掏，拿出一本冊子，這本冊子他見過不少次。
冊子裡面記著衛安找葉木生這些有錢商人索要錢財的全部事情。
孫烈用兩根手指捏住冊子第一頁。
一張紙上寫著一百萬兩銀子的來往明細，直接被他撕下來。
孫烈隨手一丟，碎紙片慢慢飄下來，落在衛安的官靴跟前。
孫烈彎下身子，眼睛看著衛安。
“陛下還有口頭吩咐。”
“衛大人做事出力不少，特意賞你一頁自己的罪證。你要是把宗室這邊的事情辦好，往後立下功勞，每個月都能撕一頁。要是辦不好這事……”
他停住不說，抬手拍了拍懷裡剩下的整本黑冊子。
“錦衣衛詔獄裡面的炭火，早就給你留好了最旺的。”
衛安心裡暗自生氣。
朱元璋這人實在太精明瞭。
拿他自己犯下錯事的證據來拉攏他，剩下的證據又拿來威脅他。
表面把大權交到他手上，實際靠著這些能連累全家的把柄，管住他，逼著他去處理宗室裡面最難辦的事。
院門外傳來一陣陣吵鬧聲，聽著讓人心裡煩。
不少藩王和皇家親戚只領到一半俸祿，心裡著急，都圍在大宗正院門外走來走去。
他們就等著衛安給個準話，剩下一半俸祿還發不發。
有幾個藩王好幾次捋起袖子想直接闖進去，都被門口錦衣衛攔了回去。
衛安走到大堂裡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慢慢撥開浮著的茶葉喝茶。
他就這麼拖著不理。
不管外面的人說什麼難聽話，衛安一直閉門不見人，整整五天時間，沒傳出一句回話。
這些平日裡身份尊貴的皇家子弟，在門外乾等著，原本的脾氣都磨沒，剩下的只有心裡不安，害怕往後被處置。
一直到第五天傍晚。
衛安寫好一份處理宗室事務的文書，讓孫烈趕緊交給皇帝。
朱元璋捏著信紙，手指用力，臉色很難看。
他看著紙上不算工整的字跡，臉上神情不停變化。
“皇家宗室人員，依舊保留原有爵位，取消世代一直能領取的固定俸祿。”
“設立宗親閣，所有皇家子弟成年之後，不管是正妻所生還是庶出，也不管血緣遠近，全都要參加朝廷統一考試。”
“皇帝親自到場主持考試，挑選成績好的人進入宗親閣。只有進了宗親閣的人，才能領取朝廷發放的俸祿，接手朝廷安排的差事。考試沒透過的人，只留空頭爵位，朝廷不再發放任何錢財糧食。”
朱元璋覺得這個辦法實在太過強硬。
這不只是少發俸祿，是直接重新整頓整個皇家宗親的規矩。
衛安想用選拔官員的考試方式挑選皇室族人，把那些只知道靠著身份混日子的人剔除出去，留下有本事能做事的人。
宗親閣單獨設立，不歸朝廷各個部門管束，手下人手全都只聽從皇帝命令，全都是皇家血脈，能幫皇帝做事辦事。
這套規矩要是能一直推行下去，往後大明皇室族人，不會再靠著朝廷錢財混日子，都能實實在在幫朝廷辦事。
這個想法確實十分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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