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份歡喜沒持續多久，朱元璋心裡又有些難受。
因為早年日子過得很苦，親眼看著親人餓死，這件事一直記在心裡。
要是新規矩正式推行，那些沒考上宗親閣的皇室後人，沒了朝廷發放的錢財物資，往後日子過得艱難，甚至有可能流落街頭。
他實在不願意自己建立的大明天下里，出現朱家後人餓肚子的情況。
“我日後離世，哪裡還有臉面去見自家先祖。”
朱元璋盯著桌上的文書，心裡滿是糾結。
還有文書裡不分嫡庶這一條，更是觸犯了很多規矩。
從古時候開始，都是嫡出子嗣繼承家業地位，這是大家都認的道理。
要是庶出子弟靠著考試進入宗親閣，身份更高的嫡出子弟反而落榜，各地藩王王府肯定不會安分，鬧出不小的亂子，一眾皇親也絕不會輕易妥協。
他把文書來回翻看了好幾遍，看著看著反倒笑了起來。
衛安這人心思實在太過縝密。
他把長遠的好處全都寫得明明白白，也說清這套規矩能穩固皇權，讓大明皇室長久安穩。
可怎麼安撫失去俸祿的宗室族人，怎麼壓住心裡不滿打算鬧事的藩王，這些難辦的事情，文書裡半個字都沒提。
他只把最好的辦法擺出來，剩下所有難處理的麻煩事，全都丟給自己去解決收拾。
“你這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把最難處理的難處，又全部推回我這邊來了。”
緊接著朱元璋目光順著文字往下看。
“從今往後，朝廷不再統一發放藩王每年的糧食俸祿。各地藩王日常花銷，全都從自己管轄地界裡的商業稅、農田稅裡面按規定抽取。”
“屬地富足安穩，藩王就能過得寬裕；屬地發展不好，藩王日子也跟著拮据。藩王家裡後輩子女，朝廷一律不負責供養，所有開銷都由藩王府自己出錢承擔。”
衛安這人，是打算直接廢掉皇室宗親安穩過日子的保障，把藩王的收入和地方治理好壞緊緊綁在一起。
藩王把地方治理妥當，自然能積攢不少錢財；要是治理得一塌糊塗，就算身份尊貴，一家人也只能過得拮据。
用這個辦法，能逼著那些只會霸佔田地欺壓百姓的藩王，主動去打理農事、修建水利。
可這裡面藏著的隱患。
“這膽子也太大了。”
朱元璋心裡滿是煩躁。
朝廷把錢財排程的權力下放出去，等於鬆開了約束藩王的規矩。
任由他們自己湊集糧草兵馬，很容易生出禍事。
要是有藩王在地方勢力慢慢壯大，私自招攬人手積攢財力，很容易出現早年諸侯作亂那樣的局面。
這種地方勢力割據的隱患，絕對不能在大明出現。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信件，打算直接撕爛，指尖卻摸到了不一樣的觸感。
原來信封夾層裡面，還藏著一張小紙條。
朱元璋皺起眉頭，小心把紙條抽出來，藉著屋裡的燭光仔細檢視。
紙條上面字型很小。
“從古至今，皇室族人互相爭鬥爭搶權勢，根源就是皇位只有一個。藩王手握兵力，卻被限制在各自封地，心裡自然容易生出作亂的心思。”
“臣請陛下立規矩：宗親考試拔尖者，配船配兵器，出海開疆。打下地盤仍尊大明，把內鬥的心思都轉向外擴。”
朱元璋心跳變得很快。
這不只是簡單改動規矩，格局大得超乎想象。
衛安居然想到了海外發展這條路，用向外開拓的出路，化解皇室內部爭權的矛盾。
這個辦法一旦推行成功，朱家後人不會再只盯著國內權勢內鬥，全都願意出去打拼，幫大明拓寬疆域勢力。
可他心裡依舊放心不下，這些在海外立足的皇室後人，日後實力變強，說不定會反過來和大明作對。
國內推行新規，也有可能引得各地藩王直接起兵鬧事。
朱元璋心裡亂得厲害，一邊想著開創長久基業滿心激動，一邊又擔心皇權不穩滿心不安。
兩種心思來回拉扯，他抬手捂著頭，閉上雙眼滿心煩悶。
過了許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隻手搭在朱元璋的肩膀上。
“重八，都快到三更了，你還在這裡煩心什麼？”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的樣子，心裡滿是心疼。
朱元璋立刻拉住馬皇后的手，把手裡的信件和紙條全都遞了過去。
“你快看看，這衛安提出來的主意實在太過棘手，哪裡是普通的上奏文書，簡直是給我出大難題。”
馬皇后有些意外，藉著燈光慢慢翻看上面的內容。
看著看著，馬皇后臉上先是露出詫異，接著滿心震驚，到最後只剩下滿心認可。
她把信件整理整齊放好，轉頭看向一臉愁苦的朱元璋，忍不住笑了出來。
朱元璋心裡正焦急萬分，見她發笑，心裡更是著急。
“現在都到緊要關頭了，你怎麼還笑得出來。一旦藩王起兵作亂，咱們朱家基業都會受到影響！”
馬皇后伸手撫平他皺起的眉頭。
她指著那張密條開口，想法看得十分通透。
“你身為君王又身為父親，心思太過沉重。你總想把後輩的路全都安排妥當，大小事情都想一一顧及。可人總有老去的一天，你能護著他們一時，護不住往後一代代人。”
“衛安是難得的有才之人，眼光比你看得長遠。把後輩一直圈在安穩環境裡，只會養出無用之人，倒不如放他們出去闖蕩打拼。就算往後有人在海外站穩腳跟，身上流淌的依舊是朱家血脈，說到底根基還在大明，你實在沒必要太過擔憂！”
這些話一下子點醒了心緒紛亂的朱元璋。
他慢慢冷靜下來，心裡的糾結漸漸消散。
是啊，後輩自有自己的出路，往後出現的難題，自然會有後人出面解決。
若是連放手嘗試的膽量都沒有，又怎麼能稱得上一代明君。
一股底氣湧上心頭，連日壓在心底的煩心事盡數散去，整個人舒心不少。
“衛安這人果然有本事，海外建邦這個想法實在絕妙。”
此人胸中藏著治國長遠謀略，這樣有能力的人絕不能出事。
一定要把此人留在朝中，日後輔佐太子。
太子性情溫和，正好需要這樣的人在一旁助力穩固朝堂。
高興過後，朱元璋臉色又沉了下來。
他想起這些天自己整日憂心忡忡，吃不好也睡不安穩，衛安卻清閒自在待在大宗正院悠然度日，心裡頓時生出不滿。
這個衛安只負責想出辦法，所有難辦的麻煩全都推給自己，自己倒是落得一身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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