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密報送到了御案上。
朱元璋拆開蠟封，一目十行掃完。
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卯時三刻：衛安起身，與家中小兒在院中嬉戲。
辰時：衛安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命僕人端了兩碟點心。
巳時：衛安教小兒識字，唸了三頁《千字文》，隨後午睡。
未時：衛安醒來，繼續與小兒放紙鳶，至黃昏方歇。
全天未見任何訪客，未翻閱任何公文。
朱元璋把密報拍在桌上，胸口一股氣頂得生疼。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批摺子的是誰？
熬到三更半夜還在跟一摞摞奏章較勁的是誰？
眼珠子都快熬瞎了、腰也坐出毛病的又是誰？
朱重八。
大明開國皇帝。
快六十歲的老頭子。
而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混賬，此刻正摟著自家娃娃放紙鳶。
積勞成疾？
放他孃的屁。
朱元璋把桌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閉上雙眼，太陽穴突突直跳。
殺又殺不得，罵又沒由頭，人家確實把活幹漂亮了。
越想越氣，越氣越睡不著。
次日，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龍椅，掃了一圈底下的官員。
文官首位。空的。
跟昨天一樣。
禮部尚書劉璃往前邁了半步，剛張嘴。
“坐回去。”
三個字落下來，劉璃的腳縮得比誰都快，腦袋恨不得埋進朝服領子裡。
朱元璋沒再看他。
“今兒不聊別的。朕想聽聽，各部的差事辦得怎麼樣了。趙昆，你先說。”
工部尚書趙昆愣了一瞬，連忙出列。
“回陛下，北平行省的驛道拓寬工程已完成勘測，施工圖紙也報批了。只是……”
“工程款需戶部核撥，臣遞了三道簽呈過去，至今沒有迴文。”
朱元璋不動聲色。
“唐秉中，吏部呢？”
唐秉中硬著頭皮出列。
“陛下，江南各府補缺的官員名單已擬定，但赴任路費和安家銀兩需從戶部支取。臣催了數次，戶部無人簽字畫押，款項一直懸著。”
“齊亮。”
“回陛下，詔獄關押的涉案犯人伙食費、看守俸銀，加上各地提解囚犯的路費，統統壓在戶部那頭。臣，臣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一個接一個，全是同一句話。
戶部沒撥錢，事辦不了。
武將那頭也繃不住了。
藍玉大步跨出佇列。
“陛下！末將不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客氣話。北邊的將士拿命換回來的軍功賞銀，拖了兩個月了！兵器甲冑的更換款也沒到位！末將天天好話說盡，那幫弟兄快要掀桌子了，再不發餉，末將，壓不住！”
藍玉這嗓門一炸，底下的武將一個接一個跳了出來。
“末將那邊也是，軍馬的草料錢斷了半個月！”
滿朝文武，吵成一鍋粥。
朱元璋端坐不動，等那些嗓門漸漸弱下來，才慢慢開口。
“聽起來，什麼事都卡在戶部。”
底下鴉雀無聲。
“那朕倒要問一句！”
“戶部尚書衛安，人呢？”
趙昆、唐秉中、齊亮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張嘴。
最後還是劉璃豁出去了，嗓子打著顫。
“回，回陛下，衛尚書仍在府中靜養。”
朱元璋點了點頭。
緩緩站起身。
“靜養好啊。辛苦了嘛，應當的。”
然後朱元璋居然笑了。
但底下沒一個人覺得暖和，全從腳底板往上竄涼氣。
“這樣吧。衛安為咱大明鞠躬盡瘁，朕實在心疼得緊。萬一他在家累出個好歹！”
頓了一下。
“朕夜裡怕是睡不安穩！”
“趙昆、唐秉中、齊亮。你們三個，今日退朝後親自去衛府走一趟。好好看看衛尚書的身子骨。”
“再告訴他，不急。慢慢養。養紮實了再回來理政。”
三人齊齊跪地。
“臣遵旨。”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倍。
誰都聽得出來，那句慢慢養是什麼意思！
你再不回來，信不信朕親自登門提人。
朱元璋獨自在御書房。
他伸手從案頭抽出一份卷宗，上面蓋著戶部的印章。
這是蘇安昨晚連夜送來的，全國各地積壓待批的撥款申請彙總。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整整五千萬兩白銀。
朱元璋翻著那密密麻麻的數字，指頭一頁一頁地划過去，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五千萬兩。
稍有差池，不是邊軍譁變就是百姓鬧事。
蘇安代理了這些日子，只敢批一些小額的日常開支，大頭一個都不敢碰，全堆在那裡等著衛安回來拍板。
朱元璋把卷宗往案上一扔，轉身坐下，拎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摺子上隨手勾了幾筆。
他可以想象衛安看到這堆爛賬時的表情。
那張總是掛著欠揍笑容的臉，怕是要直接綠了。
想偷懶？
行。
那就把這十天攢下來的活兒全給你兜著，一筆都別想跑。
朱元璋將筆擱回筆架，閉上了眼。
這一刻，洪武大帝罕見地感到了一陣舒坦。
此時。
五位尚書結伴出了宮門，坐著各自的官轎直奔衛安在京城的宅邸。
趙昆走在最前頭，唐秉中緊隨其後，齊亮、劉璃、王志偉三人並肩跟著，一個比一個苦。
府門前，吳飛攔著不讓進。
“衛大人正在靜養，諸位大人改日再來。”
趙昆一把推開他，大步跨進院子。
“少跟我打馬虎眼！皇上派我們來的，你敢攔？”
後院裡，衛安正盤腿坐在涼蓆上，手裡抓著一隻翠綠的蟋蟀逗弄兒子。
孩子咯咯直笑，口水糊了一下巴。
五位尚書魚貫而入，看見這幅畫面。
齊亮嘴皮子抽了兩下，半天沒說出話。
趙昆沒那麼多顧忌，徑直走到衛安跟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衛安，你還在這兒玩呢？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衛安頭也沒抬。
“急什麼。江南的活兒不都幹完了？戶部日常事務蘇安處理得挺好，我回去幹嘛！坐那兒當牌位？”
唐秉中苦著一張臉湊上來。
“衛大人，今天朝堂上的陣仗，你是沒瞧見。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派我們五個來探病。”
衛安手頓了一下。
“就這三個字？”
“就這三個字！”
“我在官場沉浮大半輩子，從沒見皇上用這種口吻說話。這不是催您回去，這是。”
“最後通牒。”
衛安替他把話說完了。
王志偉忍不住開口。
“衛大人，藍將軍今天在殿上，說邊軍軍餉拖了很久了，冬裝沒有著落，軍功賞賜一文沒發。話裡話外，全衝著戶部來的。”
衛安把兒子交給奶孃。
衛安噗地笑出來。
這十天的假不能再拖了。
再不回去，等來的就不是五位尚書，而是孫烈的繡春刀。
衛安收回視線，衝五位尚書擺了擺手。
“行了，別苦著臉了。明天早朝，我到。”
趙昆一屁股從石凳上彈起來。
“當真？”
幾位尚書面面相覷。
唐秉中乾咳一聲。
“那我們回去覆命了。衛大人好好歇著，明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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