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被他的暴怒鎮住了,到底沒再出聲。
可人群並沒散。
周成站在那裡,喘著粗氣,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被抽空了。
他能罵回去,能鎮住一時。
可這些人的心結,他解不開。
在百姓的認知裡,好事是衛大人的恩德,壞事是地方官的鍋。
他周成替朝廷當了三年的牛馬,到頭來連個好名聲都落不著。
“讓開!讓開!知府大人到!”
一頂轎子停在縣衙門口。
知府掀簾而出。
劉守成掃了一眼場面,又看了看周成胸口那片狼藉,什麼都沒問,直接轉向百姓。
“都安靜。”
人群的騷動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
“你們的訴求,本府已經知曉。”
“路線規劃,是戶部衛大人親手製定的國策。本府無權更改,縣令更無權更改。你們不信官府,難道也不信衛大人?”
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
“衛大人當然信得過,可我們村子的路怎麼辦?”
“你的問題,本府會整理成文,直接呈報戶部,由衛大人親自定奪。”
劉守成把話堵死了。
“但在結果下來之前,誰敢再聚眾鬧事、衝擊衙門,別怪本府不客氣。耽誤了全縣的工程進度,那不是跟縣令過不去,是跟你們自己的飯碗過不去。”
“散了吧。工程開工之後,你們都能去報名做工。按月領餉銀,包吃包住,跟江南那邊一個規矩。到時候誰家缺錢花?”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的彈壓都管用。
“真的?我們也能去做工?”
“白紙黑字寫在邸報上的,戶部的章程,還能有假?”
人群開始鬆動。
三三兩兩的村民互相推搡著往外退,嘴裡還在嘀咕,但腳步已經在散了。
不到一炷香,縣衙門前恢復了空曠。
周成癱坐在門檻上,盯著地上那片狼藉,半天沒吭聲。
劉守成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周成苦笑。
“大人,您說我圖什麼?”
“圖個屁。”
劉守成把他拽起來。
“進去說話。”
縣衙後堂。
劉守成坐下之後,開門見山。
“不止你這兒。開封府下轄六個縣,四個出了亂子。兗州那邊更邪乎,百姓把知府衙門堵了兩天。”
周成愣住。
“這麼多?”
“全國都在鬧。”
“修路是好事,可十三省同時鋪開,哪能面面俱到?路修不到家門口的百姓,心裡就不平衡。地方官夾在中間,兩頭捱罵。”
周成沉默了片刻。
“那怎麼辦?”
劉守成的手從袖口摸出一份文書。
“這是昨日從京城發來的急遞。朝廷成立了五家國營企業,衛大人要求各省、各府、各縣,全部跟著組建地方建設隊伍,參與本地基建。”
周成抓過文書,一目十行地掃完。
“戶部撥款?按工程量核算?”
“對。”
“銀子從戶部直撥,不過各級衙門。修多少路,建多少橋,按照標準核價,錢到位了就開工。地方上負責招工、管理、推進。”
周成抬頭,腮幫子繃緊了。
“這不就是讓我們有錢辦事了?”
劉守成站起身。
“就這意思。”
“三天後,本府召集開封府所有縣令、主簿、典史到府衙議事。把你手底下的人帶齊了,一個都不許少。”
周成捏著那份文書。
三他最大的心病,就是有想法沒銀子、有規劃沒人手。
上頭不撥款,下頭不配合,他一個小官,能幹什麼?
現在銀子來了。
他站起身,一把推開後堂的門。
“張典史!把衙門裡所有人給我叫來!”
七天之內,十三省的布政使衙門全部接到了戶部的正式行文。
國營企業的一套打包發下來,每個字都蓋著戶部的大印。
反應最快的是四川。
布政使楊政拿到檔案的當天下午就拍了桌子。
“別廢話了,幹!成都到重慶的官道,先給我把圖紙畫出來!”
山東布政使連夜把六個知府叫到濟南,開會開到天亮。
散會的時候,六個知府各自帶走了一份施工計劃和一張戶部的撥款函。
那些原本窩在衙門裡混日子的地方官,一夜之間全變了副嘴臉。
有銀子拿,有工程做,有政績可報,有官帽子可以往上夠——這種好事,誰還坐得住?
御書房內。
孫烈跪在地上,將薄冊雙手呈上。
“陛下,錦衣衛各地暗樁的彙總。自戶部行文下達以來,十三省二百一十七個府縣的官員動向,悉數記錄在內。”
朱元璋把薄冊合上。
“這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
這句話沒頭沒尾,孫烈卻聽得明白。
“傳旨。”
“錦衣衛與都察院即日起互通訊息,聯合編組,分赴十三省所有在建工程駐點。”
“這次基建,規模前所未有。銀子撥下去了,人也動起來了,但水越深,魚越大。”
“誰敢借著新政的名頭撈油水、欺壓百姓,一律拿了,押送京城。”
孫烈磕頭領旨,起身退出御書房。
京城西邊的韓國公府熱鬧起來了。
後院花廳。
十幾頂轎子從側門抬進來。
簾子拉得死緊,連抬轎的下人都換成了自家的親兵。
李善長坐在主位上。
他瘦了。
比半年前瘦了整整一圈。
藍玉坐在他右手邊。
其餘的椅子上坐滿了人。
淮西一系的勳貴,加上幾個手握實權的老將。
沒人先開口。
半晌,坐在角落裡的永昌侯忍不住了。
“國公爺,您倒是給句話啊!那姓衛的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咱們淮西這幫老弟兄,往後還有沒有活路?”
另一個侯爺接上。
“可不是嘛。以前各部衙門有事,好歹還得求到咱們頭上。現在呢?一個個全往戶部跑。衛安那小子打個噴嚏,半個朝廷跟著哆嗦。”
“六部裡頭四個是他的人,地方上八個布政使不找皇上找他國公,這要是讓他把全國基建都搞成了,咱們還剩什麼?”
一句接一句,越說越急,到後來幾乎是在嚷了。
李善長沒動。
等最後一個人閉了嘴,他才緩緩開口。
“急什麼?”
“戶部掌著銀子,官員百姓擁護,正常。誰給發餉誰就是爺,這道理從古到今沒變過。”
永昌侯張了張嘴,又被李善長一個眼神摁回去。
“老夫讓你們收斂,你們收斂了沒有?”
“如今是關鍵時候。朝堂上下全盯著咱們淮西這幫人,就等誰先露出馬腳。錦衣衛的暗樁比以前多了三倍,你們當老夫不知道?”
“戶部有銀子,可終究是有限度的。大明朝這般大規模的建設,十三個省同時鋪開,那花銷是什麼數目?每個月都在燒錢。幾十萬張嘴等著吃飯,幾千個工地等著撥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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