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侍郎第一個開口，臉上掛著苦笑。
“衛大人既然提到了俸祿，下官斗膽說一句。今年禮部配合國企章程修訂禮制規範，加班加點幹了三個月。可俸祿還是老數目，連多買二兩肉的錢都不夠。”
話音未落，刑部的也跳出來了。
“衛大人，刑部今年配合錦衣衛和都察院巡查各省工程，辦案量翻了四倍。可我那些手下的月俸，一文沒漲。”
一個接一個，六部加上各寺監，但凡能排上號的官員，全站出來倒苦水。
說的理由各不相同，核心意思就一個。
多給點錢回家過年。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他掃了一眼殿中央。
衛安站在那兒，手裡捏著文書，一副無辜模樣。
可這幫人為什麼偏偏在他提完年終獎金之後才跳出來哭窮？
這些人，是不是衛安提前打過招呼的？
“都閉嘴吧！”
幾個正張著嘴的侍郎，看了一眼，臉色不善的朱元璋，都選擇了閉嘴。
朱元璋撐著扶手站起身。
“朝廷俸祿，乃是當年朕親自定下。”
“結合了漢、唐、宋、元各朝的情況，反覆斟酌，最終選定下來的。你們當中很多人的俸祿，那都是老百姓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收入。還不滿足嗎？”
“所以，俸祿不會漲。”
“大明朝而今各地都還在建設，尚且是最需要銀子的時候。你們身為朝廷大臣，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了嗎？”
兵部侍郎第一個站出來，拱手道：“陛下，臣並非不體諒朝廷的難處。可官員俸祿二十年未動，物價卻年年在漲。京城一石米的價錢比八年前翻了一番，臣手底下那些從七品、正八品的文官，全家老小擠在兩間破屋裡——”
“臣附議！”
刑部侍郎緊跟著跨出半步。
“陛下，臣等不是貪心。只是今年國庫進賬不少，往後還會更多。百姓的日子在變好，朝廷的家底在變厚，唯獨做官的人原地踏步。長此以往，誰還願意給朝廷賣命？”
這話說得不輕。
朱元璋的腮幫子繃了一下，又扭頭盯向衛安。
“衛安！”
“朕問你。”
“這些人一個個跳出來哭窮，是不是你授意的？”
衛安的膝蓋落地。
“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
“朕不聽這個。”
“朕就問你一句話。你是戶部尚書，你管著全天下的銀子。你說這俸祿，能不能漲？”
殿內所有人的靜靜地等著衛安的回答。
衛安跪在那兒，後腦勺對著文武百官。
說能漲，皇帝剛說了不漲，這是公然打臉。
說不能，滿朝文武的怨氣全衝他一個人來。
衛安抬頭，對上朱元璋那雙寫滿你敢說能的眼。
“啊對對對。”
“陛下說的是，不能漲俸祿！”
禮部侍郎的手往下一垂，袖口無聲地落回兩側。
兵部侍郎咬了咬後槽牙，別過臉去。
所有剛才跳出來哭窮的人，齊刷刷地縮回了佇列。
衛安說不能漲，那就真不能漲了。
戶部尚書都這麼說了，他們再喊也是白搭。
不是皇帝一個人壓著，是皇帝加衛安兩個人壓著。
趙昆站在工部的位置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衛安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了？
太不對勁了。
果然。
衛安跪在地上，磕完頭，沒站起來。
“不過！”
“陛下，俸祿確實不該動。朝廷定下的制度，乃是國本，不可輕易更改。”
“但今年畢竟是新政推行頭一年。各部衙門上上下下，配合國企籌建、基建鋪開、稅制改革，確實辛苦。”
“臣斗膽建議，不漲固定俸祿，但可以由戶部發放一筆臨時補貼。犒勞眾位同僚多年的辛勞。這筆錢不入俸祿，不算慣例，來年有沒有，看朝廷財力再定。”
朱元璋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臨時補貼。
發一筆錢安撫人心，發完就完，明年給不給還得看他朱元璋的心情。
面子保住了，裡子也保住了。
官員們拿到了銀子，皇帝的規矩沒被打破。
朱元璋盯著衛安那顆後腦勺。
“這些事你自己下去安排吧！”
“年關將至，各部門都要恪盡職守，切勿出現任何紕漏。”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
走在前頭的幾個侍郎腳步匆匆，臉上的失落壓都壓不住。
趙昆走到衛安身旁時放慢了步子，遞過一個你小子又裝孫子的眼神。
衛安裝沒看見徑直往戶部方向走了。
當晚。
城東酒樓雅間裡。
都是六部裡不上不下的中低品官員。
不算核心圈子的人，但每一個都是各衙門裡實打實幹活的。
太僕寺的少卿先端了杯。
“來，喝一個。今兒早朝受的氣，就著酒嚥下去。”
沒人笑。
一個刑部的主事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受什麼氣？合著咱們白忙活一年，連句好話都沒撈著。國庫進了幾個億，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俸祿照舊，日子照舊。”
旁邊一個戶部的官員拿筷子戳著盤子裡的花生米。
“還別說日子照舊！往年京城米價八十文一石，今年漲到一百二十文了。各地搞建設，人工貴了，運費貴了，什麼都貴了。就咱們的俸祿紋絲不動。”
“陛下說了，咱們的俸祿是百姓好幾年的收入。”
這話一出，滿桌冷笑。
太僕寺少卿搖著頭。
“百姓在鄉下，一家人一年花二兩銀子就能過。咱們在京城，光房租就二兩一個月。家裡還有老的小的，讀書看病哪樣不花錢？拿鄉下的標準來衡量京官的開銷，這賬怎麼算？”
沒人接話。
角落裡，一個穿著舊官袍的中年人一直沒開口。
他坐在最靠牆的位置，面前的酒杯滿著，一口沒動。
菜也沒夾，筷子擱在碟子邊上，紋絲不動。
“老馬，你也說兩句？”
太僕寺少卿扭頭看他。
馬佑抬起頭。
“說什麼？”
“說說你的情況啊。在座的，誰不知道你的苦處？”
馬佑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從九品做到從四品。不結黨，不受賄，不攀附。陛下要反腐，我拍手叫好。陛下要節儉，我第一個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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