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的人垂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年關將近，這一日下朝後，馬佑走得最慢。
拐過兩條巷子，遠遠瞧見自家院門前亮著火把。
馬佑腳步一頓。
走近了才看清。
院門前停著一輛大車，車上碼得滿滿當當，用油布蓋著。
兩個穿戶部吏服的年輕人守在車旁，手裡拎著一沓紙。
“哪位是馬佑馬大人？”
左邊那個吏員迎上來，拱了拱手。
馬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是。這……”
“馬大人，這是戶部今年的年終補貼。衛大人特意交代，您的那份要親自送到府上。”
年終補貼？
前幾天早朝，俸祿的事被皇上一口摁死了。
衛安跪在地上說了句臨時補貼，皇上沒明確答應，也沒駁回，只甩了句你自己安排就散了朝。
他以為那不過是個臺階話。
做做樣子，糊弄過去。
“來，馬大人，您過目。”
吏員把手裡的清單遞過來。
馬佑接過去，藉著火把的光看。
紙上列得密密麻麻。
海鮮：鮮蝦五斤、帶魚八條、蟶子三斤、乾貝二斤。
羊肉：整隻羊腿兩條，羊排十斤。
糕點：桂花糕、綠豆酥、棗泥餅各三盒。
白米：十石。
棉布：四匹。
銀兩：三十兩。
馬佑的手開始抖。
“馬大人？”
吏員見他半天不吱聲，又開口了。
“衛大人特意說了一句話，讓小的轉告您。”
馬佑抬頭。
吏員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往外背。
“馬大人，衛大人說了。只要是為百姓做事兒的官員，那都是好官。所以你們需要的東西，不用著急，衛大人會幫你們處理的。你們只需要好好工作，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行。”
院門開了。
馬佑的婆娘探出頭來，看見門口的大車，不知所措。
“當……當家的？”
馬佑沒回頭。
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句話，你們是好官。
馬佑把清單摺好，揣進懷裡。
他衝兩個吏員深深作了一揖，腰彎到底。
“替我謝衛大人！”
第二天。
三十輛大車從戶部衙門魚貫而出，分十幾路，奔向京城各處。
每輛車上碼著同樣的物資。
區別只在數量。
正三品以上的堂官，物資最厚，另附白銀五十兩。
從三品到正五品減半，銀子三十兩。
正五品以下到正七品再減，銀子二十兩。
沒有遺漏。
在冊京官，人人有份。
太僕寺。
之前喝悶酒的那個少卿正趴在案上打盹。
衙門口傳來動靜，他抬頭兩個戶部吏員抬著大木箱子進來了。
“太僕寺各位大人的年終補貼，簽收。”
少卿從椅子上彈起來，掀開箱蓋。
羊腿、鮮蝦、糕點、棉布，還有一個封好的銀包。
他拆開銀包，數了兩遍。
三十兩。
“兄弟，這不是唬人吧？”
吏員翻了個白眼。
“大人，箱子擱您跟前了，還能有假？”
幾個主簿從隔壁屋跑出來，脖子伸得老長。
“我的天，鮮蝦？冰鮮的？”
“還有羊腿！”
同一時辰，大小衙門全在上演同一出戏。
有人把銀包數了三遍才敢揣懷裡。
有人捧著糕點盒子翻來覆去看，瞧見皇后賜福四個字。
真正讓所有人坐不住的，是戶部隨物資一併送來的通知。
“此次年終補貼不僅覆蓋京城各部衙門，亦將按同等標準發放至全國十三省各州府縣在冊官員。物資已在統一調配，年前必達。”
全國。
所有在冊官員。
人人有份。
到了下午，各衙門積壓的公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減。
沒人喊累，沒人抱怨，沒人再提俸祿。
御書房。
孫烈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薄冊。
朱元璋一頁一頁翻。
京城各部官員領取補貼的詳細記錄。
誰領了多少、什麼反應、說了什麼話，錦衣衛的暗樁一個字不落全記了下來。
“好一個衛安！”
孫烈的額頭貼著地磚，大氣不出。
朱元璋站起來，揹著手走到窗前。
年終補貼，花的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那些官員拿到東西之後幹了什麼？
拼命幹活。
不是為了朝廷，不是衝著龍椅上這位。
是衝著衛安。
這天下的官，到底在替誰賣命？
戶部衙門門口的馬車還在往外開。
不是三十輛了。
是一百二十輛。
蘇安站在衙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排程冊，一輛輛地清點。
“山東六府的走東門出城！湖廣的跟著後面！別他孃的混在一塊兒！”
吳飛從簽押房裡衝出來。
“蘇大人，遼東和陝西的物資剛裝完車，是走北門還是南門”
蘇安翻了一頁冊子。
“北門。”
“遼東先行，陝西跟後。路上有錦衣衛護送，別擔心。”
吳飛應了一聲，小跑著去排程。
整整三天，戶部大門口的馬車沒斷過。
各省的補貼物資，按照編制人數精確計算，一車一車地往外運。
很快。
京城官員領了年終補貼的事，十天之內就傳遍了大江南北。
但地方上的反應出奇一致。
“那是京官的福利，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遼州府。
知府衙門的後堂。
“聽說京城六部的人，連帶魚都發了好幾條。”
同知搓著手，縮在椅子裡。
“人家是天子腳下。咱們遼州這犄角旮旯，別想了。”
通判哼了一聲。
“年年都這樣。好事全是京官的，苦活累活全往下壓。”
沒人反駁。
知府坐在正位上，沒參與這些牢騷。
他翻著年底的公文，腦子裡盤算著明年的基建規劃。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大人！城門外來了一隊馬車！掛著戶部的旗！”
衙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知府抬頭。
“戶部？來遼州做什麼？”
半個時辰後。
遼州知府衙門的院子裡停了二十八輛大車。
押運的戶部官員是個三十出頭的京官。
他搓著凍紅的手，把排程冊翻到遼州那一頁，衝知府拱了拱手。
“知府大人，這幾車物資是給知府和各州府部門官員的，你們妥善分發，不要遺漏。”
知府愣在臺階上。
“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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