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承天門外的廣場上就黑壓壓一片了。
旁邊的吳飛搓著手湊過來。
“大人，人比昨天多了十倍不止。大人，屬下聽說陳希、齊亮那幫人天不亮就到了，混在學子堆裡。”
“知道了。”
衛安從廊柱上直起身。
“陛下起來了沒有？”
吳飛一愣。
“這屬下不知。”
“去問。陛下起了，咱們就走。陛下沒起，就等。”
衛安又歪迴廊柱上。
辰時差一刻。
乾清宮裡傳出訊息朱元璋起了，正在更衣。
衛安邁過乾清宮門檻的時候，朱元璋已經穿好了龍袍。
朱標站在龍案左側，臉色發灰。
朱元璋抬起眼皮。
“傳旨。今日早朝，移至承天門外廣場。朕要當著天下學子的面，把這事了了。”
朱元璋大步往外走。
衛安跟在後面，朱標也跟了上去。
承天門外的廣場上，儒生們三三兩兩擠在一起，舉著白布條。
官員們站在一側。
辰時，宮門大開。
朱元璋邁過門檻。
身後跟著朱標，再後面是衛安。
“陛下！”
一個嗓門從人群中炸開。
一個五十來歲的儒生從隊伍裡衝出來，撲通跪在石板上。
“臣翰林院侍讀學士周文清，斗膽進言！韓絮等人縱然有罪，罪不至誅連十族！近萬學子，一日盡屠！陛下這與暴君何異！”
“天下學子寒心！各地書院停課！舉子聯名上書！陛下若不給天下一個交代”
朱元璋開口了。
“你要朕給你交代？韓絮攛掇寧王造反。密謀三年，寧王是朕的兒子，朕的親骨肉。你管這叫罪不至死？”
周文清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出聲。
朱元璋的視線掃過人群。
“還有誰要交代？還有誰要朕給說法？站出來。”
沒人動。
學子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懼。
他們沒料到，皇帝會把寧王的事當著天下人的面，一字一句擺出來。
鐵器、糧食、造反這些東西，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殺了近萬讀書人。
現在他們知道了。
那個被殺的韓絮，是攛掇皇子造反的。
朱元璋站在石階上，視線慢慢掃過全場。
“沒人說話了？剛才不是挺能喊的？讀書人的嘴，不是挺能說？怎麼這會兒啞巴了？”
“陛下。”
一個聲音從朱元璋身後冒了出來。
衛安從石階上走下來。
朱元璋沒回頭。
“幹什麼？”
“臣有兩句話，想跟天下學子說說。”
朱元璋點了點頭。
衛安走到石階最下面一級。
“諸位。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有人跟你們說，朝廷殺了韓絮十族，殺了近萬人。朝廷是暴君，陛下是昏君。你們讀了幾年書，肚子裡有幾分聖賢道理，聽了這話，覺得不對味，就來了。”
“但你們知不知道韓絮幹了什麼？他教寧王密謀造反。教一孩子拿起刀來殺自己的父親。”
“你們讀了聖賢書，應該知道什麼叫十惡不赦。謀反，排在十惡之首。韓絮教人造反，自己也是謀反。按大明律，凌遲處死都不為過。”
“但這不怪你們。你們只是讀書人，窩在書院裡，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有人拿幾張傳單，幾句煽動的話，就把你們鼓動起來了。”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
“這種人是蠢嗎？也不全是蠢。大部分是被人利用了。利用你們的人是誰？是那些躲在暗處，不敢站出來，只會搖著筆桿子喊口號的蠹蟲。他們自己有家有口有田有地，不敢造反，就攛掇你們來。”
學子們交頭接耳起來。
“可你們想過沒有你們今天來這兒鬧事，要是陛下真的動了殺心，你們一個都跑不了。三千人。錦衣衛一萬人。繡春刀夠不夠快？”
“你們是來討公道的？還是來送死的？我知道你們委屈。讀了幾年書，考了幾年科舉，一朝聽說朝廷殺了讀書人，心裡不痛快。換了誰，心裡都不痛快。”
“但朝廷不殺讀書人。朝廷殺的是壞人。韓絮是壞人。教人造反的，是壞人。躲在暗處攛掇學子的，是壞人。這些人，朝廷殺一萬個都不多。”
“可你們你們大多數人，不是壞人。你們只是被人騙了，被人利用了。被騙了不要緊。知錯能改，朝廷給你們改的機會。”
衛安轉身，面向朱元璋。
“陛下。臣有一策，可安天下學子之心。”
朱元璋的拇指在龍頭上碾了一下。
“說。”
“臣請旨收繳天下舊書本。”
這句話一出口，廣場上炸了鍋。
收繳書本？
什麼意思，要把天下的書都燒了？
“不是銷燬！是收繳之後，由朝廷統一編撰新教材。天下學子讀的書，從今天起，只准讀朝廷編的。第二，取締所有私塾。”
陳希的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衛安！私塾是聖人傳承”
衛安扭過頭，盯著他。
“聖人傳承？陳大人，私塾裡教的是什麼？是朝廷的策論？還是你那套替天行道的歪理？”
“私塾教出來的學生，一半不知道番薯是什麼，一半不知道水泥路怎麼修。學了十幾年聖賢文章，連大明律都沒讀過。這叫聖人傳承？這叫誤人子弟！”
齊亮從旁邊衝出來。
“衛大人！取締私塾，天下讀書人去哪裡讀書？”
“官學。臣請旨全國各府各縣，設立公辦官學。”
“科舉考什麼？官學就教什麼。考策論，就教策論。考實務，就教實務。朝廷要什麼樣的人才，官學就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還有官學學費，朝廷全免。”
廣場上學子們議論紛紛。
免學費？
衛安他的嗓門放平了。
“諸位。你們今天來鬧事，是因為覺得朝廷虧待了讀書人。覺得讀了書沒出路。覺得科舉難考，考上了也未必有前途。”
“現在朝廷告訴你們讀書不要錢。讀出來就能做官。做官就能替朝廷做事。替朝廷做事就有俸祿有前途。”
他轉身，面向朱元璋。
“陛下。臣請旨由戶部牽頭，編撰新教材，設立公辦官學，統一科舉考綱。前五年官學免費。”
朱元璋坐在石階上方的龍椅裡。
“準了。”
“此事由衛安牽頭，戶部全權辦理。”
廣場上學子們先是沉默，隨即有人低低抽泣起來。
一個年輕舉子跪在石板上，他寒窗十年，家裡把田都典出去供他讀書。
現在他聽見的是讀書不要錢，讀出來就能做官。
他磕了一個頭。
“謝陛下。”
後排有人跟著喊。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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