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沒回乾清宮,他一甩袍角,進了偏殿,沉著嗓門撂下一句。
“衛安、太子、六部尚書,都進來。”
偏殿裡,朱元璋一屁股坐下。
“配合衛安。新教材、官學、科舉考綱六部全員配合。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誰敢拖後腿,朕扒了他的皮。”
兵部、工部、刑部、禮部,一個接一個應下。
朱元璋扭頭看向朱標。
“標兒。”
“兒臣在。”
“從今天起,你跟著衛安。他怎麼辦新政,你怎麼學。”
朱標的膝蓋彎下去。
“兒臣領命。”
衛安站在最末,一直沒吭聲,這會兒他往前挪了半步學子們。
“陛下,臣有句話,得當著諸位大人的面說清楚。”
“新政臣會辦好。新學子,臣會善待。免費的官學,明明白白的前程,三五年內,天下讀書人能去一半到官學裡頭。但有一樣,臣得先給陛下打個底。”
“儒生的飯碗,臣這一刀下去,是真砸了。私塾取締,舊書收繳,他們教了一輩子的聖賢文章,往後沒人買賬了。斷人財路,比殺人父母還狠。”
“這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今天寧王的事壓住了,是因為韓絮謀反,證據確鑿,他們沒話說。可往後辦官學、收書本,樁樁件件都動他們的根。他們一定會跳出來阻撓,一個府一個府地攔。”
“陛下,往後您跟儒家,還得再起幾回衝突。臣把醜話擱前頭,免得到時候陛下嫌臣辦事不利索。”
朱元璋從凳子上站起來。
“再起衝突?朕巴不得他們跳出來!”
殿裡幾個尚書的肩膀齊齊縮了一下。
“朕告訴你們。國策已定。誰敢阻攔,誰就是韓絮第二!朕絕不縱容他們!敢擋朕新政的死!”
朱標的頭垂下去,沒敢接話。
朱元璋的視線釘在衛安身上。
“衛安,這事朕全交給你。務必辦好。辦砸了,朕唯你是問!”
“臣,領旨。”
戶部後院。
朱標跟著衛安進了門,剛邁過門檻,就看見滿院子摞著的書。
衛安在榻上坐下,叼起一根牙籤。
朱標站在他對面,猶豫了半天,開口。
“先生。”
“新教材的事,舊書全收,統一編撰。那這些書裡頭的聖賢道理四書五經、諸子百家是不是全都要刪了?”
衛安抬頭看了朱標一眼。
這位太子,從小被翰林院那幫人喂著聖賢書長大,敬師重道刻進了骨頭裡。
讓他親手刪孔孟,比殺了他還難受。
“殿下怕什麼?”
朱標嚥了一下。
“儒學傳了一千多年。孔孟之道,是治國安邦的根本。若全刪了,往後的讀書人,不知禮義廉恥,豈不是……”
衛安打斷他。
“殿下。臣問您一句。韓絮,算不算儒生?”
“他張口聖賢,閉口仁義。他讀的書,比這院子裡堆的還多。可他幹了什麼?攛掇造反,差點讓北疆血流成河。這叫聖賢之道?”
“真正的儒學,是孔夫子講的仁者愛人,民為貴。是勸君主善待百姓,教百姓向善。這是好東西,得留。但這幫人把儒學念歪了。念成了一門生意。嘴上喊著為民請命,心裡算的是怎麼跟皇帝討價還價,怎麼把持科舉、壟斷學問,把讀書做官這條路,攥在自己一小撮人手裡。”
“殿下,臣刪的不是儒學。臣刪的是這幫蛀蟲塞進儒學裡的私貨。”
“典籍裡的精華仁義禮智信、修身齊家治國留著。那些教人空談、教人迂腐、教人把朝廷功績說成禍害的歪理,刪乾淨。新教材裡,孔孟要學,但更要學土豆怎麼種、水泥路怎麼修、賬本怎麼看、大明律怎麼用!”
朱標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胸口那塊憋了好幾天的石頭,鬆動了。
他自小敬重的那些先生,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大儒原來他敬的不是他們,是孔孟。
是孔孟那句民為貴。
而韓絮那幫人,恰恰把民為貴踩在了腳底下。
朱標的腰彎下去,朝衛安一揖到底。
“多謝先生點撥。”
衛安擺擺手,歪回榻上。
“別謝。幹活。先把典籍裡能留的章節挑出來。三天,給臣一份單子。”
新政落地,比衛安預想的還快。
免費官學的告示貼出去第三天,京城周邊幾個縣,報名的窮孩子就排起了長隊。
先生俸祿朝廷出,讀出來還能考官這種好事,往上數八輩子都沒見過。
各地的執行官員領了戶部的章程,一個府一個府地鋪。
收舊書、設官學、定考綱。多數地方順順當當。
直到保定府。
執行官員樊夢海帶著戶部的公文進城那天,府學門口堵了一片人。
為首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靳遠,保定有名的大儒,門生三百,桃李半個北直隸。
樊夢海剛要張貼官學告示,靳遠一柺杖把告示打落在地。
“豎子!聖賢傳承千年,豈容你等說刪就刪,說收就收!”
他身後呼啦圍上來一片儒生,把府學大門堵得死死的。
“朝廷無道!”
“衛安奸佞,蠱惑聖聽!”
“朱元璋殺儒滅學,大明必亡!”
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樊夢海站在臺階上,手裡攥著公文。
這些話,罵的是陛下,是衛大人,是他奉旨執行的國策。
他往前一步。
“諸位,奉旨辦差。請讓開。”
靳遠拄著柺杖往前杵。
“讓開?老夫今日就站在這兒。你要辦官學,先從老夫身上踏過去!”
身後儒生跟著鼓譟。
有人抄起石塊,有人抓住樊夢海的官袍往下拽。
樊夢海的手按在公文上,抖了兩下。
陛下的話,在他耳朵裡炸響敢擋新政者,死。
他扭頭,朝身後的衙役吼。
“抓!鬧事的,一個不留,全給我抓起來!”
衙役一擁而上。
靳遠被兩個差役按住肩膀,往下壓。
老頭梗著脖子,硬是不肯跪。
“樊夢海!你敢動老夫”
樊夢海的嗓門發狠。
“杖罰。領頭鬧事,辱罵朝廷,杖二十。”
水火棍掄起來。
第一棍落下去,靳遠悶哼一聲,趴在了地上。
門生們炸了鍋,有人衝上來要攔,被衙役擋回去。
靳遠的白髮散開,糊在臉上,嘴裡還在罵。
“暴政……暴政啊……”
保定的事,三天傳遍北直隸。
各地執行官員一看朝廷動了真格,膽子也壯了。
哪個府再有儒生聚眾阻攔,立刻照搬保定的法子抓人、杖罰、強行推進。
官儒的樑子,徹底結死了。
可百姓不管這些。
免費官學一開,窮人家的孩子有書讀了,街頭巷尾唸叨的全是朝廷的好。
那些蹲在私塾裡空談心性的大儒,門可羅雀,束脩收不上來,一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
有幾個硬骨頭儒生,乾脆操起棍棒,跟來收書的官差對打。
孫烈的錦衣衛出動了。
十位名滿天下的大儒,被一道道鐵鏈鎖上,塞進囚車,押解進京。
囚車進京那天,沿途又圍了不少儒生。
“朱元璋暴君!”
“衛安奸佞!”
“大明氣數已盡!”
罵聲順著官道,一路傳進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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