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烈翻了翻另一冊。
“回陛下,不與淮西來往的那幫實幹派官員,一個沒去”
“戶部尚書衛安……也沒去。”
朱元璋他坐直身子。
“衛安?他沒去?標兒是他的學生,他這做先生的,倒不去捧場?”
“衛安一整天都待在戶部衙門,核賬。傍晚回了宅子,哪兒也沒去。”
朱元璋心想,這泥腿子,葫蘆裡又賣什麼藥?
滿朝文武都往東宮擠,他這做先生的反倒縮著。
朱元璋擺手。
“去。探探衛安那小子的口風。咱倒要聽,他這是打的什麼主意!”
夜裡。
衛安窩在書房。
徐妙雲端了碗醒酒湯進來,擱在桌角。
“夫君,今兒滿朝的官都去了東宮,你怎麼不去?好歹是你的學生,你去露個面,旁人也說不出閒話。”
衛安頭都沒抬。
“去?你當那東宮是什麼好地方?那是火坑。”
徐妙雲一愣。
監國這事,看著風光,實則是把太子架到火上烤。
老朱人還在,大權名義上交了,實則一根線還攥在他手裡。
這時候誰往東宮湊,誰就是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明晃地改換門庭。
老朱那性子,記仇記到骨頭裡。
今兒去東宮磕頭的那一百多號人,名字怕是早進了錦衣衛的冊子。
衛安放下賬本,慢悠悠開口。
“太子殿下現在啊,就是個麻煩精。誰沾誰倒黴。我離得越遠越好。”
徐妙雲沒太懂,正要再問,門外傳來一陣動靜。
第二日一早,孫烈把這話原原本回給了朱元璋。
“太子殿下現在就是個麻煩精,誰去了誰倒黴,要躲得遠的。”
朱元璋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
“麻煩精!好個麻煩精!這小子,把咱的心思,看得透的!”
滿朝文武,幾百號人精,愣是沒一個看明白。
就這泥腿子,一句話戳到根上。
咱讓標兒監國,是要練他,不是要廢了自己。
這幫往東宮鑽的蠢貨,把咱當成了過氣的舊主子。
可衛安沒有。
朱元璋放下茶盞,那張臉難得鬆快下來。
“傳咱的話。錦衣衛繼續盯。朝堂上的,東宮裡的,一草一木,都給咱盯死了。”
孫烈一怔。
“陛下,那太子那邊……”
“不必聽太子調遣。標兒還嫩。這朝堂,他還沒真正攥到手裡。這雙眼睛,得攥在咱手裡。”
孫烈跪下領命。
“臣,遵旨。”
孫烈退出乾清宮,殿門剛合上,馬皇后端著一盅銀耳羹從側間轉出來。
她把羹擱在龍案上,瞧著朱元璋那張鬆快了大半的黑臉,到底沒忍住。
“重八,我有句話憋了半天。”
“衛安說標兒是麻煩精,誰沾誰倒黴。這話擱旁人嘴裡,你早叫人拖出去打板子了。怎麼到了衛安這兒,你倒笑得合不攏嘴?”
朱元璋沒急著答。
當年濠州城破那陣子,多少跟著他的人,見勢頭不對,連夜捲了鋪蓋改投他主。
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這幫人,他見得太多了。
“妹子,你不懂。滿朝那一百三十七號人精,腿都伸到東宮去了。就這一個泥腿子,縮在戶部衙門核賬,連面都不露。”
“那不正是清高麼?”
“清高?這小子打福州那會兒就滿嘴銅臭,跟清高半點不沾邊。他不是清高,是把咱這心思,看了個底兒掉。”
“咱讓標兒監國,是要練他,不是要廢了咱自個兒。咱這皇位,涼不了。那幫往東宮鑽的,把咱當成了過氣的舊主子,急著改換門庭。衛安沒有。他知道這根線,還攥在咱手裡。”
馬皇后挨著他坐下。
“所以你高興的,不是他懶。”
“是他拎得清。絕頂聰明人,才懂得權衡君臣這點利害。不跟風,不結黨,守得住本心。這種人,就算懶成一攤泥,咱用著也踏實。”
他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
“滿朝文武都靠不住的時候,偏偏一個又懶又貪的泥腿子,最讓咱放心。你說可笑不可笑?”
“不過那幫趨炎附勢的東西,一個都別想跑。”
“今兒磕頭磕得歡,明兒就得連本帶利還回來。誰敢越這條線,誰就是不把咱放在眼裡。這種臣子,留著是禍根。”
那股從胸口往上頂的殺氣,連馬皇后都覺出了幾分涼意。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勸。
跟了這男人幾十年,她比誰都清楚朱元璋記仇,這種時候勸,是火上澆油。
她默把空了的羹盅收走,退了出去。
翌日午後,奉天偏殿。
這是太子監國後頭一回主持午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個屏著氣,誰也摸不準這位新掌權的儲君,要燒出怎樣三把火。
朱標立在丹陛側首,腰背挺得筆直。
“諸位平身。”
百官起身。
朱標掃了一圈殿下眾臣,沒繞半句虛的。
“閒言少敘。各部各項事務,可有彙報?”
禮部侍郎站在班列裡,心頭打了個突。
這開場,乾脆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昨兒他還往東宮遞了帖子,被太子不軟不硬地退了回來。
今日再看這儲君,竟生出幾分敬畏。
這哪是從前那個被人說成溫吞軟弱的太子?
工部主事先出列,稟報了幾樁營造的進度。
接著是刑部、禮部,依次將常規事務報上。
朱標一一聽了,該批的,該緩的緩,條理分明,半點不打磕巴。
殿裡那點觀望的氣氛,悄沒聲地變了味。
輪到戶部。
衛安從文官前列踱出來。
“殿下,臣有正事要奏。”
朱標頷首。
“衛尚書請講。”
衛安拱了拱手。
“洪武二十年,全國稅收已核完。”較去年,漲了一成。”
“另,福建、湖廣、江南、北平四省單省稅收,均超三億。”
整個偏殿,炸開了鍋。
“三億?單省三億?”
“四個省……那加起來……”
議論聲嗡嗡作響。
刑部一位郎中站在後排。
去年一,朝廷大興基建,修路、疏河、建港,銀子流水般往外淌。
滿朝上下都掐著指頭算,今年稅收能持平就是燒高香,多少人私底下等著看戶部的笑話。
可如今,不降反增,還漲了一成!
一位都察院御史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他原是來挑戶部賬目的刺,這會兒那點心思,全咽回了肚子裡。
藍玉馮勝幾個淮西舊將,跪在武官那列,互相遞著錯愕的神色。
他們打仗在行,對這賬目門道一竅不通,可三億兩個字砸下來,連他們都聽出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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