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立在丹陛前,那張臉,慢慢透出紅來。
衛安卻沒停。
“還有一樁。全國道路交通基建,已基本完工。”
“運河疏通,港口建成投用。水路陸路,徹底打通。從此往後,南邊的米,三日能運到北平。北邊的皮貨,半月能下江南。商賈往來,暢通無阻。”
“水陸貿易一通,大明這盤經濟,算是盤活了。後續各地剩下的零碎工程,仍由戶部接管,慢慢推完。”
那一百三十七號昨日還往東宮鑽的官員,這會兒一個個低著頭,心翻江倒海。
他們巴結太子,巴結了一整天,臨了才發現,真正撐起這監國局面的,是這個連東宮門都沒進的戶部尚書。
朱標往前邁了一步,朝衛安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衛大人主管戶部以來,稅收年攀升,基建樁落地。功勳卓越,實乃我大明朝的功臣!”
“只是這一年來,裡外外,辛苦衛尚書了。”
這小子,會做人了。
當眾捧自己一手,既全了師生情分,又藉著自己這塊招牌,把監國頭一日的場子立住了。
滿朝看著呢!
太子掌權,第一個倚重的,是踏實幹事的實幹派,不是那幫只會磕頭的牆頭草。
衛安拱手,沒多話。
“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
朱標轉過身,面向群臣。
“既然基建已成,各項新政,便要落到實處。”
“各部各衙門,自今日起,凡涉新政的章程、人手、銀錢,一律配合戶部推進。”
“還有軍部。交通既已打通,南北排程,再無阻礙。軍部當儘快整合,收攏各地兵權。藉著這交通之便,把全軍的軍餉、裝備、操練,統一排程,統一管轄。”
他望向藍玉。
“永昌侯,此事,本宮盼著你儘早辦妥。”
藍玉跪在地上。
這話聽著是催他辦差,是給他實權。
可辦妥了,便是親手把各地那點私兵,一寸一寸,喂進軍部那個匣子裡。
交通越便利,排程越順暢,那匣子收得越快。
太子藉著誇他、用他,把那把刀,又往裡遞了一寸。
他磕了個頭。
“臣……領命。”
李善長立在文官與勳貴之間,一動沒動。
老人把這午朝從頭看到尾。
太子捧衛安,捧得明白。
陛下信衛安,信得深入骨髓。
一個掌著錢袋子,把稅收做到了單省三億;一個掌著監國大權,把軍部那道套,越收越緊。
這哪是淮西熬出頭了?
太子公然站在衛安這邊,陛下在背後掌著舵,衛安在前頭算無遺策。
這三個人擰成了一股繩,淮西夾在中間,處境只會一日比一日窘迫。
他得找個由頭,把衛安從太子身邊撬開。
不撬,淮西就只剩個等死的份。
可還沒等他理清思路,衛安又踱了出來。
“殿下,臣還有一樁要奏。”
朱標頷首。
“衛尚書請講。”
“大明南北,差得太遠。南邊江南、福建、湖廣,富得流油。北邊呢?北平、永平、大同那一片,百姓還有啃糠咽菜的。”
“同是大明子民,南邊吃白米,北邊啃黑饃。這差距,拉了二十年,越拉越大。為啥?路不通,貨過不去。南邊的米運到北邊,半道就爛在車上了。”
朱標往前傾了傾身。
“先生的意思是……”
“修一條南北主幹道。一條貫通南北的大要道。從應天府起,一路往北,直插北平。水泥鋪路,寬得能並行八輛馬車。”
“這條道一通,南邊的米三五日就能運到北邊。北邊的皮貨、煤炭,也能下江南。貿易一活,南北的差距,自然就縮了。”
“還有一樁。這道修起來,軍隊調遣也快。北邊韃子要是鬧事,大軍踏著這條道,三五日就能壓到邊關。”
朝堂上幾個實幹派官員,悄悄交換了神色。
工部一位主事站在班列裡,心頭猛地一跳。
這衛安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修一條道,既縮貧富差,又便軍調遣,一舉兩得。
這等格局,滿朝文武,沒幾個想得到。
朱標聽得入神,他一拍丹陛欄杆。
“好這條道,本宮準了!戶部即刻擬章程。”
衛安拱了拱手。
“殿下,章程臣已有了大概。”
“這道,長几千里,耗銀無數。光修,不養,三五年就得坑窪破損。”
朱標點頭。
“先生說得是。這養護的銀子,從何處出?”
衛安掰著指頭。
“設收費站。”
“在各州府的要道、關卡,統一設站收費。普通路人,一人一文錢。商賈過路,一人一兩。大型貨物,按貴重程度,收五到十兩。”
“這筆銀子,專款專用,全砸進道路養護裡。修一段,養一段。再者,過卡時盤查貨物,商貿裡那些貓膩、走私、漏稅,也能一併堵了。”
話音剛落。
“殿下!萬不可!”
李善長拄著柺杖,一步挪到殿中。
滿殿的頭,齊刷轉過去。
老人佝僂著背,朝丹陛深一揖,那把嗓子陡然拔高。
“道路,本是造福百姓的惠民工程!如今設卡收費,攔路要錢,這是壓榨百姓!是剝削百姓!”
朱標沒接話,立在丹陛前,靜聽著。
“老臣斗膽。太祖開國建朝,是為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可這設站收費的法子,斂財盤剝,與那前朝苛政有何分別?”
他轉身,柺杖直指衛安。
“老臣彈劾戶部尚書衛安!此舉殘害百姓,是禍國殃民的昏政!違背太祖立國的初心!”
李善長站得筆直,一副為民請命的架勢,端得十足。
一位都察院御史立在班列裡,心頭直犯惡心。
這老貨,平日裡淮西那幫人,圈地、放貸、盤剝佃戶,哪一樁不比這路費狠十倍?
如今衛安收個一文錢的小錢,倒被他扣上苛政的帽子。
臉皮,真是比城牆還厚。
禮部侍郎站在一旁,心頭雪亮。
這哪是體恤百姓?
這分明是衝著衛安去的。
太子捧衛安捧得明白,李善長這是要借惠民二字,把衛安釘死在害民的柱子上。
一石二鳥,既打衛安,又寒太子的心。
滿朝文武,大半都看穿了這層算計。
可沒人出聲。
衛安站在原處。
老狐狸這一招,毒。
他不跟我辯這道該不該修,專挑收費二字下嘴。把我架到盤剝百姓的火上烤。
我要是辯不清楚,太子這邊的臉,就被他抹了。
淮西那幫人,正等著看我栽。
李善長,老而不死。
盤剝百姓的勾當,他們淮西幹了二十年,眼下倒來跟我裝清官。
這種人,比貪官還髒。
衛安眯著眼,笑了笑。
“李公這話,說得真好聽。我聽著,差點信了。”
“可我問李公一句。這道,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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