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我。”
葉歆從另一邊下車，衝著葉老太太喚了聲。
聞言，葉老太太收起警惕，往葉歆看過來，很是驚喜意外：“小丫頭回來過年了？”
“今年放假早，提前回來了。”葉歆走到陳安禹身邊，向葉老太太介紹，“這是我男朋友，陳安禹。”
“奶奶好。”陳安禹禮貌打招呼。
葉老太太的視線重新回到陳安禹身上，她目光尖銳犀利，帶著冷漠，上下把他掃一遍。
片刻的安靜，彷彿空氣都變得凝滯了，陳安禹後背泛起冷汗，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這孩子長得這麼俊呢？”葉老太太突然笑起來，大嗓門說了句，還上前打量陳安禹，“長得這麼高，怕是有一米八吧？”
陳安禹如實回答“正好一米八。”
“我就說嘛，肯定有一米八，”葉老太太笑得更開，“快進屋坐。”
陳安禹來回拎了兩趟禮品，都是給葉老太太買的營養品，還有一些年貨。
他能想到的都買了。
“人回來就行了，買這些東西幹啥？賺點錢不容易。”葉老太太板著臉，“下次來不許買了！”
“好。”陳安禹點頭。
葉老太太又笑了：“我不知道你們回來，家裡都沒泡茶，先喝點水。”
“謝謝奶奶，不用麻煩。”陳安禹的心，剛剛是懸著，看到葉老太太沒針對他，這一會才有些放鬆，但一點都不敢鬆懈。
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場至關重要的“面試”。
“這有什麼麻煩，”葉老太太說著，一隻不聽話的母雞又跑往屋內跑，她上前，一把抓住，“一會就殺了這隻，給你們補補。”
她說著，拎著這隻母雞，走到一邊，扯過一根繩子，三兩下就把母雞的腳綁著，丟到一邊。
別看葉老太太已經七十歲，身子骨硬朗得很，剛剛那一套動作，麻利快速。
葉家的瓦房很有年代感，已經是五六十年前建造的房子，屋內的傢俱，都是木頭制的，煮飯燒水都是用柴火，除了照明的小燈泡，找不到一點現代化傢俱的影子。
葉老太太放上水，開始殺雞，準備做飯。
葉歆則把堆放柴火的屋子清理出來，鋪上被子，準備讓陳安禹湊合睡幾天。
陳安禹和她一起收拾。
“好累哦，你也休息一下。”葉歆換好被子後，趴在床上，對陳安禹說。
“嗯。”陳安禹坐在床邊。
沒一會，他就聽到葉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陳安禹看著熟睡的葉歆，呼吸都放緩，他小心翼翼拉過一旁的被子，慢慢給她蓋上，注視著她的睡顏，眉眼都柔和了。
年前這段時間，她估計是累壞了，每天都是趕不完的訂單和招待不完的顧客。
今天一大早又起來趕車，是該好好休息。
陳安禹並未和葉歆一起休息，他起身，輕輕開啟門，走了出去。
葉老太太正在處理剛殺的雞，見他輕手輕腳出來問道：“小丫頭睡著了？”
陳安禹：“嗯。”
葉老太太輕斥道：“帶了男朋友回家，毛病還是沒改掉，一回家就睡覺，能睡個幾天。”
“她最近累著了，是該好好休息。”陳安禹坐在葉老太太身邊，幫她拔雞毛。
葉老太太本來還想說什麼，見陳安禹嘴角帶笑，默默收回。
一老一少，殺雞洗菜，燒火做飯，毫無違和感。
葉歆醒來時，飯菜正做好，香味撲鼻。
她剛走到廚房，陳安禹就對她道：“吃飯了。”
葉老太太正圍著小灶臺，翻炒著雞肉，狹小的廚房內，肉香四溢。
陳安禹拿著碗，正蹲著盛飯。
“就是這個味道，好香啊。”葉歆接過陳安禹盛的飯，拿過小板凳就坐下來，對著葉老太太道，“奶奶，我要吃兩碗飯！”
“吃那麼多飯做什麼？多吃肉！”葉老太太笑罵她，對著陳安禹又道，“你也趕緊吃飯。”
陳安禹點頭，卻先幫葉老太太盛好飯。
葉老太太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一個雞翅分給陳安禹，就見他給葉歆夾了一個雞翅，還指了指旁邊，“還有一個。”
最終，兩個雞翅都進了葉歆的肚子。
葉歆這一次回來，給葉老太太帶回來一個老人機。
“我存了我的手機號碼，有事你就給我打電話。”葉歆教葉老太太怎麼用後，把手機給她。
“萬一我聯絡不到你呢？”葉老太太看了眼陳安禹，“你的號碼存了嗎？”
葉歆把手機遞給陳安禹：“奶奶說得對，把你的號碼存進去吧。”
陳安禹笑著接過來，存號碼的時候，還檢查了幾遍，生怕存錯了。
葉老太太這才滿意接過來，輕輕把她的手機放在桌子上，還得先用一張紙墊著，很是寶貝。
*
鄉村的夜晚很安靜。
蟲鳴聲不斷。
葉老太太休息很早，陳安禹也早早回到了柴房，躺在乾硬的床板上時，他一點都不覺得難入眠，反而偷偷勾起笑意。
他用手墊在腦後，看著對面那堵牆，笑意深了深。
次日。
葉老太太早早就醒了，劈柴，掃地、餵雞、拔草、燒水、煮飯.....她在不遠處還建了一個簡易的豬棚，養了三頭母豬。
早上還得煮豬食餵豬。
葉歆睡得昏天暗地，葉老太太沒把她叫起來忙活。
不過，葉老太太現在多個幫手。
陳安禹跟在她身後，勤快又麻利，煮完豬食，又拎著去餵豬，還跟著去拔草，撿柴火。
回來時，陳安禹默默又開始劈柴。
葉歆一覺睡到中午，陳安禹都和葉老太太開始打掃衛生了。
他爬在樓梯上，葉老太太在下面遞抹布，兩個人正在擦窗戶。
“要打掃衛生了嗎？”葉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
葉老太太大嗓門道：“明天都要過年了，再不打掃衛生，要被積塵壓一年，不吉利！趕緊去洗漱來幫忙。”
“奶奶，”陳安禹爬下來，拿著抹布在桶裡清洗，“我來就好，她還沒吃早餐。”
葉老太太還想說什麼，陳安禹搬著梯子，“這邊的窗戶也要擦一擦吧？”
葉老太太沒空理會葉歆，跟著陳安禹又到了另一邊。
葉歆在做苦力上，一直都不是個勤快的性子，不然怎麼養得細皮嫩肉。
葉老太太則是個操勞命，幹活還很麻利，而陳安禹比葉老太太乾活還不辭辛苦。
除夕那天，陳安禹還在豬棚頂修補。
葉老太太在下面給他遞建材，兩人忙得不行。
上午修完豬棚頂，下午又去修雞棚，葉歆拿著一把瓜子，磕著來回看。
“趕緊去別處，擋路又礙眼，能幫上什麼忙？”葉老太太揮手打發她。
葉歆慢悠悠磕著瓜子，把瓜殼一丟，指著屋頂的陳安禹：“他不就是我帶回來的嗎？這就是最大的貢獻！”
葉老太太順著葉歆說的方向，抬頭看陳安禹。
陳安禹露出一抹憨厚老實的笑。
葉老太太：“......”
*
晚上。
陳安禹貼了對聯，又把燈籠掛上。
葉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葉歆切了水果，擺上堅果，把狹小又簡陋的廚房佈置了一番。
三人圍坐在一起，葉歆給他們倒了杯飲料，她舉起手中的飲料，笑著興奮道：“我們乾一杯。”
葉老太太哪懂這個，她看到陳安禹也笑著舉起杯子，擰眉看著葉歆，但沒反駁，順著舉起杯子。
葉歆用杯子碰了碰陳安禹的杯子，“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她說完又碰了碰葉老太太的杯子，“奶奶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葉老太太黝黑蒼老的臉上露出笑意，笑得多了幾道褶子。
這是葉家過得最熱鬧的一個春節，以前只有一老一小，日子清苦。
葉歆剛工作不到兩年，第一年沒什麼錢，日子過得緊巴，這是第二年，她和陳安禹買回來不少東西，各種堅果小吃，還有飲料水果。
哪怕沒有電視，三人圍在一起聊天，也分外有感覺。
“砰砰砰——”
外面傳來了鞭炮聲。
以往聽到這種聲音，葉歆和葉老太太只會大眼瞪小眼，屋內會陷入死一般寂靜。
葉老太太起身去泡茶時，葉歆伸手烤火，側頭對陳安禹道：“我以前特別討厭春節。”
陳安禹靜靜聽著。
葉歆：“春節代表著團圓，一家人開開心心在一起，我家只有我和奶奶，為了省錢，春節都捨不得貼對聯。”
“你們還有個家，”陳安禹環視著四周，“挺好的。”
他和陳母連個家都沒有。
葉歆噗嗤一聲：“這是比慘大會嗎？”
陳安禹也笑了，將剝好的橘子遞給她。
葉歆吃著橘子：“一會零點，你去放鞭炮吧？”
“好。”
......
零點前五分鐘。
陳安禹拿著一個大鞭炮到外面，拿出來準備，零點一到，他點了火。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傳來。
葉歆捂著耳朵往後躲，葉老太太則站在門外，扶著把手，眼睛不捨得眨，一直盯著不斷響起的鞭炮。
他們家很多年沒放鞭炮了，葉歆今年買了個最大的，全村的鞭炮聲都放完了，他們家的還在響，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葉家那個小丫頭帶男朋友回來了。
一個長得很俊的小夥子。
那個小夥子天天幫葉老太太乾活，任勞任怨得很。
葉家的大家眼裡，那就是不幸的存在，一家人命不好，死得只剩下一老一小。
任憑葉老太太嘴巴再厲害，也是個命運差勁的老人，能把葉歆養大就不錯了。
在葉歆小時候，有人覺得她長得好看，還想來花幾千塊買走，被葉老太太拿著木棍打跑。
如今葉歆大了，長得亭亭玉立，村裡的媒婆早就盯上，想把她介紹出去，換取點介紹費，就等著過年上門說說，一聽說葉歆帶男朋友回來，紛紛著急。
這不，大年初一，來葉家串門的人就不少。
大家也看到那個長得俊俏的小夥子，人高腿長，清俊出挑，模樣相當不錯。
“小夥子，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村裡的嬸子開始暗暗打聽八卦了。
葉老太太一直拒絕村裡媒婆的說親，說她家葉歆還小，還要在市區打工幾年，這麼快談戀愛，也不知道找個什麼樣的。
說不定還不如村裡光棍的家庭。
對方一問，其餘人紛紛豎起耳朵，葉老太太微微沉了沉臉，村裡人八卦，捧高踩低，人心複雜，這哪裡是關心，就是想打探比較。
陳安禹溫聲道：“修手機。”
葉老太太微怔，她還真沒問過陳安禹做什麼工作，不過葉歆的工作是賣手機，陳安禹修手機，也算同行。
“修手機工資高啊，多少錢一個月啊？”村裡嬸子詫異，現在修手機可是一門技術活，比修摩托車還要精細。
陳安禹：“自己開手機店，收入不固定。”
村子嬸子瞪大眼：“自己開店的啊？一個人幹啊？”
“一個人幹不了，請了幾個人。”
陳安禹說完，看向葉歆，見她正在忍笑，眼底閃了閃，耳廓迅速泛紅。
第一次這麼不低調，有些不適應。
村裡的人走後，葉老太太輕拍了葉歆一下，沉聲道：“你教小禹說的啊？還請了幾個人。”
這種鬼主意，只有她這個孫女想得出來。
葉歆：“沒有，他自己說的，不信你問他！”
葉老太太看向陳安禹，難道她識人不清？愛說大話不像他的性子。
陳安禹抿緊唇瓣，沒有否認。
葉歆出言道：“他又沒說謊，我們的確開了一家店，請了十幾個人啊。”
葉老太太：“你們？你不是在賣手機嗎？”
“對啊，我原本在賣手機，他給人修手機，我們談戀愛後，他媽給了筆錢，他存了不少工資，然後就自己單幹，後來就越做越大，只能請人啊。”葉歆簡短說，把功勞都推給陳安禹和陳母。
陳安禹很明白，葉歆這是在葉老太太面前給他留下好印象，但他直言道：“都是小歆的功勞，她把店撐起來，特別厲害。”
“她想一出是一出，沒個定性。”葉老太太輕罵。
“奶奶~~~”葉歆環住葉老太太的胳膊，“你再等等我，我穩定下來後，接你去市區裡享福，賺錢給你住大別墅！天天吃龍蝦鮑魚！”
“你就忽悠我吧，你這張嘴，從小就忽悠人。”葉老太太嘴上雖這麼說，眼角卻笑出好幾道皺紋。
當天。
村裡所有人都知道葉歆帶回來的俊小夥，是個有本事的，據說開了一家大手機店，請了好幾個人幹活。
村裡人一改往日看不起的神態，看到葉老太太就道：“你那個孫女，可真厲害，是享福的命，你可要照顧好身體，等著她接你去享福了。”
“那可是有錢人啊，聽說是一起開的店，葉歆都在店裡管賬啦？”
“不得了啊，你這個孫女從小看著就不得了，大有出息！”
......
自從兒子兒媳和老伴死後，村裡人對葉老太太就是一副看不起的姿態，這是她第一次被這麼恭維。
她累得佝僂的腰，好像都變得挺直了，精神氣好了不少。
陳安禹和葉歆在葉家待了一週，臨走前，陳安禹幫葉老太太劈了半邊牆的柴火。
葉歆要給葉老太太的錢，被她推了回去，態度非常強硬拒絕：“都要進棺材的人了，還要那麼多錢做什麼？！拿走，拿走！”
葉老太太不要葉歆的錢，她進了屋，招手讓陳安禹進去，一臉神秘兮兮。
陳安禹走進去，葉歆要跟著過去，被她兇巴巴擋在門外。
“不去就不去啊。”葉歆走到一邊坐下。
陳安禹看著葉老太太走到一邊，開啟她掉了漆的嫁妝木櫃，蒼老的手，透過一層層衣服，從裡面拿出一個盒子，又從盒子裡拿出一個東西，一層又一層解開包裹的布。
直到最後，露出一塊白潤細膩的和田玉無事牌，葉老太太把玉牌拿出來：“家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你第一次上門，按理說是要給個見面禮，我把這個送給你。”
陳安禹剛要拒絕，就聽葉老太太道：“這是小丫頭她爺爺留下來的，說是要傳給她的老公。他不知道從哪聽人說，帶玉能發大財，希望小丫頭過上好日子。我只希望你們能平安。”
陳安禹看著那塊玉，拒絕的話最終沒說出口。
葉歆等了一會，剛起身，就看到門開了，陳安禹從裡面出來，嘴角帶笑，看著心情非常愉悅。
他還走過來，主動牽上她的手。
“奶奶說什麼？”葉歆好奇問。
“沒什麼。”陳安禹說的時候笑意不止。
葉歆狐疑看著陳安禹，他笑得更開了。
車來了，兩人上車，跟葉老太太告別。
“走吧走吧。”葉老太太擺手。
葉歆：“到了給您打電話。”
陳安禹：“下次再來看您。”
葉老太太看著汽車消失在視線裡，這才慢悠悠回去。
她坐在床邊，原本正在失神，察覺到手下不對勁，一掀開被子，下面是一疊厚厚的百元大鈔。
葉歆壓根沒進房間，還在外面要給她錢，陳安禹剛剛進她房間後，也沒走近床邊。
肯定是陳安禹之前就放了。
“這孩子——”葉老太太無奈，輕拍大腿，“太實心眼，估計要被那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小丫頭拿捏死死了。”
她不擔心葉歆，她擔心陳安禹。
車上。
葉歆聽說葉老太太給了陳安禹一個玉牌，好奇拿過來看。
“我怎麼沒見過？”她舉高看了再看，“值錢嗎？”
“別摔了。”陳安禹的心提到嗓子眼，雙手要去接，臉色肉眼可見慌亂不已。
“應該不值錢吧？我家很窮的。”葉歆再一次舉高觀察。
陳安禹把玉牌拿走了，揣在他懷裡，不讓葉歆再摸碰。
葉歆好奇湊過去，黑白分明的眼鼓溜溜轉，帶著財迷：“奶奶說很值錢嗎？值多少錢？”
陳安禹搖頭：“沒說。”
“哦。”葉歆少了興趣。
陳安禹小心翼翼藏起來，輕聲道：“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葉歆回頭。
陳安禹沒再接話。
那是她爺爺給她老公的，葉老太太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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