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冬的生藥鋪子就在北市頭一間。
坊市之間本有宵禁, 可如今疫病橫行,不良人也病得不剩幾個,戍堡裡各個坊的坊門都大敞著, 已無人值守。
幾人疾步徑直抬著穗娘衝進鋪子。
龐家生藥鋪的門臉雖不大,裡頭倒是一個個藥櫃通天立地,收拾得十分齊整。
龐大冬扶住快直不起來的腰,咬牙先一步進去, 抖著手卸下門板,點燃油燈, 急急引他們往裡間抬:“快!往裡走!”
後堂有間夥計歇腳的小屋,他一腳踢開床榻邊散落的臭鞋,卸掉門檻, 將滿地瓜子皮胡亂掃了出去, 又翻箱倒櫃, 從櫃底抽出條幹淨褥子鋪在矮榻上。
穗娘終於能平躺下來。
樂瑤輕託她的後頸放上枕頭, 自己大冬天也累出一頭汗。
龐大冬又吭哧吭哧地扶著腰出去尋炭火點爐子。
不一會兒,他端回燃起的爐火。
斗室漸暖, 樂瑤讓他再裝個手爐塞到穗娘腳底下, 自己則利落地掛起布幔,剪兩條長布拋過樑木, 做成生產時的抓手。
過了一盞茶時間,穗娘凍得發烏的臉終於回了血色,人也眼睫顫動, 悠悠轉醒。
老漢見了撲到榻邊, 喜極而泣:“穗娘!阿耶在這兒!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
穗娘兩眼渙散,嘴無聲地輕輕張合,誰也聽不懂她說什麼, 倒是老漢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牽掛,不斷搓著她的手,含淚道:“你娘看著豆兒和麥兒呢!娃娃都好,你顧好自己就行!”
反覆說了幾遍,穗娘才聽清了似的,遲鈍地閉了閉眼。
樂瑤正用熱酒淨手,聽到老漢的話,急忙問:“她生過幾胎?”
“生過倆,倆都是閨女。”
老漢抹著淚答道:“就因生的是閨女,我那女婿才會開始信那些裝神弄鬼的騙子,四處去尋什麼宜男方。後來他便中邪了般,一發不可收拾。這回穗娘又懷上,我看女婿不可靠,要麼逼穗娘吃什麼能轉女為男的鯉魚膽,要麼是領著她四處拜神。我便乾脆將她接回家裡來養胎。誰知,痘瘡病來了,他聽聞穗娘也染了痘,竟趁我下地,硬把人搶去求巫……不然穗娘也不會這麼兇險的!”
生過兩個,那產程可能會比她預想中快更多。
樂瑤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她讓老漢喂穗娘喝些熱水,便將二人先請出去,關門前,她又囑咐二人:
“阿叔,您快去堡中四處尋尋,看能不能尋到沒染病的穩婆來幫手。龐醫工,煩你找些糧米熬粥,再燒足熱水、備好乾淨麻布,架好藥鍋,取當歸九錢、黃芩六錢、白芍六錢、白朮七錢、川芎四錢,加糯米一把,搗為粗末,熬一鍋黃芩白朮湯來。”
黃芩白朮湯,也叫當歸散,被譽為安胎第一方。
這個方子能養血清熱、健脾固衝,尤其適用於妊娠血虛兼熱的情況。黃芩也是所有安胎方劑裡避不開的一味藥,它不僅能為孕婦補氣提氣,還清熱而不傷胎,解毒而不伐正,不會傷害孕婦的身體。
加糯米,則是因糯米甘溫健脾,既能固護脾胃,又能安胎止汗,可以緩解穗娘如今發熱時的津虧症狀,也能為她提供碳水和能量!
得了樂瑤指令,龐大冬與老漢立刻分頭忙碌起來。
樂瑤拉上布幔,深深吸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心中飛速梳理將要面臨的局面:
經產婦,第三胎,雙胎妊娠,合併水痘病毒感染致高熱。
水痘暫時不管了,樂瑤很快便明確了方向。她雖然不是產科醫生,但她也知道,孕期用藥對胎兒的風險遠高於病毒本身的短期影響,現在當務之急是產程管理。
雙胎經產婦的產程進展本就比初產婦快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再疊加高熱導致的子宮肌層興奮性增高……那就更快了!
這種情況,最忌諱的就是急產,一旦產程短於兩個時辰,穗娘這種水痘高熱、體力耗竭的狀態,極可能出現軟產道裂傷、產後大出血,甚至因宮縮過強引發胎兒宮內窘迫。
唯一讓樂瑤稍感慶幸的是,儘管一路折騰受凍,穗娘目前僅是見紅,羊水未破。
這是極為關鍵的利好訊號。
畢竟,從現代醫學而言,見紅是宮頸內口附近的胎膜與子宮壁分離,毛細血管破裂引發的少量血性分泌物,混合宮頸黏液栓排出的生理現象,本質只是宮頸成熟的標誌,並不是生產的標誌。
而破水,也就是胎膜早破,則意味著羊膜腔與外界相通,水痘病毒合併細菌感染的風險會驟增,對母體和雙胎胎兒都是致命威脅。
在後世的現代產科資料裡,足月單胎初產婦見紅後,通常一到兩日後才會啟動規律宮縮;部分孕婦見紅後三到五天產程才開始。但穗娘是經產婦,且為雙胎妊娠,子宮下段受胎兒壓迫更明顯……樂瑤估計她的宮頸管可能早已處於展平狀態,不可能再拖一兩日了。
如今只盼望她能天亮再正式生產。
樂瑤輕手輕腳地坐到榻邊,並未立刻出聲,先借著燈火細察穗孃的臉色,見她呼吸還算平穩,便將自己的手搓得溫熱,輕聲道:“穗娘,我是樂瑤,苦水堡來的女醫,你已見紅,稍後由我為你接生。現在,我得先看看你宮口開了沒,你別害怕。”
穗娘精神萎靡,只無力地望了她一眼,都沒氣力說話。
樂瑤又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懷胎幾乎無法用藥,她得了水痘以來,估計一直都是硬抗下來的,何其艱難!
樂瑤嘆了口氣,低頭去查宮口。
萬幸,果然還沒開。
她又輕輕按了按穗孃的肚子,臨近生產,她的肚皮已經被撐得很薄了,肚皮上不僅有妊娠紋,還能清晰地看見皮下血管,甚至肚子裡的孩子偶爾一個胎動,都能隔著肚皮看見忽然突出一塊。
很好,胎動也還正常。
樂瑤輕微鬆了口氣。那她完全可以先不催產,先用針刺瀉熱、湯藥安胎,米粥養力,三管齊下,這樣至少能讓穗娘能睡個好覺。
讓穗娘把力氣攢起來,樂瑤也能把產程拉長到合理區間,才能降低急產帶來的一系列併發症,這對此刻免疫低下、身體虛弱的穗娘而言,也是最穩妥、最好的選擇。
時不我待。
確定了施治方向,樂瑤趕忙取出隨身羊皮針囊。
孕婦用針,禁忌尤多。
不僅不能刺合谷、三陰交、崑崙、肩井等催產、傷胎xue位,還不能施加重撚轉、深刺透xue的針灸之法,只能選擇輕刺激、清瀉熱邪且兼顧胎元的xue位。
第一個便是大椎;繼取太溪、風池以清熱,加刺勞宮以安神。
針刺時,樂瑤所有xue位都淺刺、短留針,防止刺激過強誘發胎動,一邊針灸時,她還時時觀察著穗孃的狀態,一旦胎動頻繁,她立刻就要起針。比起平日施針的從容,此時樂瑤精神緊繃許多。
所幸針法見效。
起針不久,穗娘便周身大汗,整個人火燒一般,發熱得更明顯了,樂瑤沒慌,一邊給她喂水,一邊為她全身用熱帕子擦身散熱,慢慢的,熱度便退了下來。
穗娘長長呼吸出一口氣後,頭一歪,沉沉睡著了。
樂瑤給她掖了掖被子,把針都用酒燙過,才一根根收起來。
龐大冬急忙忙熬好粥過來,就見樂瑤鎮定地坐在圍著布幔的塌邊,擦拭銀針。
她手裡的銀針與他所見的大有不同,他端著粥,眼裡看著針,嘴上倒記得先關心病人,問道:“這老漢的閨女如何了?”
樂瑤點點頭:“如今陣痛還不明顯,算是好事。”
“那這粥?”
“先放著,等她醒了再熱一熱。”樂瑤把針一個個收進針囊,又問,“藥熬上了嗎?”
“熬上了。”龐大冬也累得很,顧不上什麼禮儀,哎呦哎呦地挪了個胡凳坐下了,一抬頭見樂瑤仍在收針,又有些眼饞地問,“小娘子這是什麼針?怎的這麼多長短、粗細,形制好生奇特!”
樂瑤解釋道:“這是專門請人打的,最細的用來給小兒施針,其他的長短規格多,也是為了能更精準施針。”
這一套針是後世的規格,還是當初她急救了那五個戍卒後,與駱參軍要的賞賜,命匠作坊給她打的。只是匠作坊做好時,她便去了甘州,這回倒是用上了。
後世針灸的針具比唐朝的九針更為豐富,不僅開發出了最細的毫針,針僅有一毫粗細,給幼兒使用更安全。其餘各類針的長度也從最短的半寸到十寸都有,針身還有變徑設計,中間略粗兩端漸細,能增強韌性和操控的穩定性。
樂瑤用起來順手不少,方才為穗娘飛針時,速度都變快了。
龐大冬見了便很羨慕,但他也知道自己暫時用不上,不用白費這銀錢了,待他日後真入了軍藥院,倒是可以打一副來。
二人正好借穗娘睡著之際,也稍作歇息。
樂瑤和龐大冬,一個坐著,仰頭靠在牆上睡,一個趴在矮几上,枕著手臂眯了兩刻鐘。
正睡得香,外頭竟又傳來吵鬧呼喊之聲。
兩人剛抬起頭來,就見那老漢的女婿滿臉猙獰地衝了進來,一見龐大冬也在這裡,立刻跟瘋狗似的大叫:
“荒唐!胡鬧!怎麼能讓男人來給穗娘接生?竟然還讓他看著我娘子生產!不行,穗娘!跟我回去!我們回家生!”
那女婿咆哮著,竟不管不顧就要衝過去掀開布幔。
樂瑤立刻握緊大錘,閃身攔住,厲聲呵斥:“她剛退熱,好不容易才歇下,你敢動她,先問問我手裡的錘!”
那女婿瞧見樂瑤,嚇得一退,這是那大聖身邊的妖女!
方才在戲臺子上,他親眼見她一錘子就將小巫砸飛出去,但此刻她冷冷的眼神掃過來,比她手裡的錘子還嚇人。
他心頭狂跳,暗想,這女子既能追隨大聖,必是有些神通在身的,自己這般衝撞,萬一她念個咒、施個法……他不會死吧?
一時竟不敢動了。
他正胡思亂想,老漢也從後頭連滾帶爬地追了進來,呼哧帶喘,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你這混賬東西!還不快住手!什麼男人接生,你眼瞎了不成?是這位大聖座下的女護法在給穗娘接生!你平日裡不是最信這些的嗎?有……有這位護法在,你還鬧什麼鬧?”
那女婿一愣,看向樂瑤。
樂瑤也立刻入戲,將面孔一板,下頜微揚,刻意用一種空渺而帶著幾分威壓的聲調喝道:“兀那愚昧之徒!此乃我設壇引生的清淨之地,豈容你喧譁造次?驚擾了菩薩送子,你等著絕後吧!還不速速退去!”
那女婿立刻便囁嚅著低下頭,不敢再嚷嚷。
老漢趕忙把這孽畜往外拖。
他劇烈喘著氣,方才,他好不容易才連說帶勸,拉來了一個曾給自家媳婦接生過的老婆子,這剛走到門口,就見自家女婿衝了進去,嚇得他魂飛魄散,幸好及時趕上。
而被老漢找來的閻婆子,此時正睜著兩隻精明外露、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從門邊探進半個身子,將裡頭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她也對樂瑤這娃娃臉的女護法,更為崇拜了。
這閻婆子自小便生活在大斗堡,戍堡修建之前,她家族逐水草而居於草原,戍堡建成後便隨族人搬了進來。
她一生浸淫在此地繁雜的信仰環境中,巫祝、祭祀、明尊、佛陀、道尊……通通來者不拒,對一切玄乎其玄的說法都深信不疑。
方才,她也在圍觀齊天大聖大戰麻黃精的人群裡。
還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她也是為了家中染疫的小孫女,前來求取麻葛錄吾的香灰的。可眼見那麻黃精如此不堪一擊,被頭頂鳥毛的光頭大聖三兩下就打翻在地,她便很愉快就轉頭投靠……啊不是,信奉了大聖。
他們大斗堡的民眾一向是這樣的,大斗堡的神靈太多,在他們這兒當神仙競爭十分激烈,早年未曾禁絕各方祭祀時,還經常有幾個大的教派相互械鬥呢!
本來就是誰贏了誰才是老大,才能享最多的香火。
在大斗堡當神仙,就是勝者為王。
那麼弱的神仙,不配享用他們的香火。
更何況,那位女護法口中說的“靈丹妙藥”,一聽就比那“聖火香灰”顯得金貴、上乘得多!
她方才也跟著人流去了官倉,還聽那位孫護法講了許多齊天大聖西天取經的精彩故事,更是知曉了大聖有這麼多靈丹的來歷。
原來大聖為了收服瘟神,竟然為了百姓大鬧天宮!還被關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燒了七七四十九日,但他非但毫髮無傷,反而練就火眼金睛,法力大增。最後,他破爐而出,一氣之下,順手就把老君辛苦煉製的仙丹全都捲走,用來拯救萬民。
那孫護法高聲道:“大聖,是百姓的大聖,是我們人民的大聖!”
好!太好了!閻婆子也跟著直叫好。
大聖的故事,不僅閻婆子聽得全神貫注,連一些原本病得沒那麼重的,漸漸恢復氣力的病人,也掙扎著爬起來,聽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被這聞所未聞的神奇故事牢牢吸引,再看向那竹冠鳥毛的大聖,也不嫌棄人家打扮得寒酸,心中只有一萬個信服。
西行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又一路幫扶貧民,寒酸也正常了!
據孫護法說,大聖取經回來後,原本是在長安陪伴玄奘法師誦經唸佛的。但他那雙火眼金睛亦是千里眼,今日一早從長安那麼遙遠的地方就望見大斗堡有麻黃精作亂,於是一個筋斗,就是十萬八千里!
瞬間便翻過來降妖除魔了。
孫護法還說了,大聖忙得很,可不是麻葛錄吾那等無所事事、專在凡間遊蕩的邪神,待會兒賜藥完畢,大夥兒各自歸家,大聖還得一個筋斗翻回長安呢。
他還要趕回去陪玄奘法師上早課呢!
閻婆子聽得都感動了,大聖天天翻跟頭,也怪累的嘞!
她立馬便花了十八文錢,給小孫女買了兩顆靈丹,雖然這靈丹聞起來有點兒小柴胡丸的味道,但她一點也不懷疑,喜滋滋就拿回家去了。
給孫女吃完,她也不睡覺,把孫女交給媳婦,就又跑出來,想再回官倉去聽故事去。
畢竟那孫護法才講到大聖要去高老莊打惡地主呢,他也不知是不是甚少宣揚大聖的事蹟,說得磕磕絆絆的,忘了怎麼說似的,就說什麼且聽下回分解。明兒一早大聖都要翻跟斗回長安了,那還怎麼分解啊?
閻婆子就想叫那孫護法趕緊講完得了。
結果,路上遇到這老漢,又硬是把他拖來接生,閻婆子本來不願意的,但她一聽那大錘女護法在,便馬上改了心意,跟著他來了。
閻婆子精明的很,她一眼看出來了,大聖有這麼多護法,就這大錘護法最得他心意,八成還承了他法力,瞧那一柄大錘,她掄得多虎虎生風啊!她必定比孫護法更厲害,知道的故事也更多!
樂瑤見老漢已將女婿拽走,才悄悄鬆開了握住了大錘的手,她本來想一錘子解決這事兒的,既然這人能自己走了,也省得她花費力氣。
這時,又見閻婆子探頭進來,她忙問:“可是穩婆?”
“不是不是,俺只給俺家兒媳婦接生過。”閻婆子趕緊擺手。
那也行,湊合用。
樂瑤讓她先去洗手,指甲縫也搓乾淨。
她又去把屋子的門關嚴實,才掀開布幔看了看穗娘。她還在睡,樂瑤給她把了把脈,脈象細滑,卻比之前稍顯有力,再看宮口,竟然已經有一指了,果然產程很快啊!
她連忙指揮閻婆子出去端熱水、拿帕子。
正好穗娘被樂瑤檢查的動靜和越來越頻繁的陣痛弄醒了,樂瑤忙將灶上溫著的熱粥端來喂她。龐大冬倒是心細,粥裡打了蛋花,還用紅糖熬的,正合適。
現在正是要用高糖飲食補充能量的時候。
穗娘睡了一覺醒來,又被樂瑤針灸壓退了燒,人清醒多了,呼嚕呼嚕喝了一碗熱糖粥,身子一下從內到外都暖和起來,看著樂瑤有點不知所措,下意識問:“我阿耶……和我家郎君呢?”
“你阿耶在外面,你郎君就別管他了。”樂瑤一個外人都想用錘子錘死他,“你現在聽我的就是了,先來試試這個布條,看能不能使上勁,再深呼吸,根據呼吸來算陣痛的間隔時長。”
穗娘懵懵懂懂地照做。
她是典型的農家婦人,皮膚曬得黑紅,骨架寬大,身子結實,模樣算不上美麗,但樂瑤很喜歡她這樣的身板。
她應當時常幹農活,很強壯,身上肌肉和脂肪都充足,骨盆寬展,讓人能透過這具身體,看到她之前健康的模樣。想來也是因此,她才能懷上雙胎,還硬抗水痘,沒有早產。
要知道,雙胞胎一般都會早產,但樂瑤問了老漢穗娘懷孕的時間,算了算日子,她竟然已經平安到足月了。
接下來,穗娘開指飛快。
在樂瑤的指導下,穗娘數了幾回陣痛,間隔已縮至一百二十息一次。再查宮口,已開兩指了。但頻繁的劇痛也開始消磨她的氣力,穗娘很快變得噁心想吐、冷汗涔涔。
樂瑤看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力氣又被陣痛消磨,立刻開方用藥加強宮縮。宮口已經開到兩指,再怎麼延長產程也沒有意義了。
馬上要生了。
她用當歸散合加味芎歸湯,養血活血、催生助產,同時依舊保留黃芩、白朮以固胎,防止催產過猛而動胎傷正。
方子迅速擬好,遞出門外,交由龐大冬趕緊煎煮。
穗娘也終於忍不住宮縮,開始呻吟了,樂瑤迅速將乾淨枕巾摺疊塞入她口中,讓她橫著咬住,叮囑她:“穗娘,你懷的是雙胎,你又病了,力氣必須用在刀刃上,現在千萬不要喊叫,忍住!”
她知道,就是太疼了……穗娘是生過的人,咬著枕巾,含淚奮力點頭。
“千萬忍住,一會兒開始生了,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
樂瑤心疼地給她擦汗,她知道,產程越快,宮縮就越嚴重,宮縮越厲害就越疼!
後世那些總說二胎、三胎生得快不疼的人,其實只是因催乳素、雌激素過山車式的增長與降落,干擾了人體海馬體的記憶鞏固過程而已。
說白了,根本不是不疼,是身體的激素刻意抹去了這份痛苦的記憶,好讓女性有勇氣再次孕育新生命。
閻婆子見樂瑤雖忙卻不亂,手法嫻熟,心中更是暗暗驚訝:這女娘一張娃娃臉,年紀輕輕,竟對生產之事如此老練!
不愧是大聖親信,果真有神通!
“閻婆,幫我看看幾指了。”樂瑤頭也不回地囑咐了一聲。
閻婆子趕忙回神,跑過去扒開一看:“五指了!”
五指了,快了,太快了。
樂瑤其實也是第一次給人接生,她瘋狂地回憶著以前所學、所看到過的產科知識,緊張得手都有些出汗。
“六指!”
閻婆很快又喊了一聲,她也有些慌亂,即便是生過好幾胎的婦人,也很少有這麼快的。
“閻婆,把剪刀拿去火上燒透,麻布用開水燙過擰乾,再拿一捆乾淨的棉線來,等一刻鐘再查宮口。”樂瑤繼續吩咐著。
她面上鎮定,其實心跳已經很快了。
產程過快,會很容易出血,還是雙胎,她還感染著水痘,會比別人更容易脫力、昏厥,產道感染的機率也比常人高……
但這些,樂瑤一句話都不能說,她不能流露出一點慌亂,因為任何一句洩氣的話都可能讓穗娘崩潰、害怕,這樣更生不下來了。
反而,她還鎮定地安慰著已經疼到布條都快攥不住的穗娘,不停鼓勵她:“很好!穗娘,你真個爭氣!你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的孩兒馬上便要出來與你相見,你再堅持堅持。”
穗娘疼得眼睛都花了,還是努力朝樂瑤點了點頭。
“七指了!”
樂瑤蹲下身,握住穗娘汗溼的手:“穗娘,現在,你跟著我呼吸,疼的時候吸一口氣,憋住,在心裡數一二三,三下後再慢慢吐出來。”
這是她簡化後的拉瑪澤呼吸法,在沒有無痛分娩的年代,希望能讓穗娘少耗些力氣。
穗娘疼得渾身發抖,抓著那布條,手上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它絞斷了,卻還是努力跟著樂瑤的話呼吸。
她是生過孩子的人,知道瞎用力只會更疼更慢,可雙胎的痛感彷彿也加了一倍,肚子墜疼得她五臟六腑都像挪了位,水痘有幾個皰疹還在腰側磨著床板。
又疼又癢,偏偏還不能抓。
“八指!羊水也破了!”
“準備接產!”
樂瑤急忙起身,喚閻婆子扶著穗孃的腰,讓她半靠在疊起的被褥上,這是現代產科的半臥位,比古代傳統的仰臥位更利於胎頭下降。
她又將一塊乾淨的軟布墊在穗娘臀下,抬高她的臀部:“穗娘,你記著,疼才用力,不疼不用力,等下我喊用力,你就像解大便那樣往下使勁,別喊,把力氣都攢在肚子上。”
穗娘已經無法回應樂瑤了,片刻後,她突然悶哼一聲,兩隻胳膊發抖地拼命拽著布條,身子也猛地繃緊。
“十指!十指全開了!”閻婆子喊道。
正好一個劇烈的宮縮,樂瑤急急地喊:“一二三!吸氣!用力!”
“啊——”穗娘憋著呼聲,用力到兩隻眼都充血,指甲也深深地扎進了手掌心裡。
“好好好,鬆勁!鬆勁!”
“緩口氣,一二三,再用力!”
就這麼來回了幾趟,穗娘終於忍不住大聲哭喊,整個人身子都因劇痛輕輕抽搐,樂瑤低頭一看,第一個孩子的頭已經露出一點了。
“來了!閻婆,扶穩她!”
她伸手輕輕托住胎頭,沒有往外拉,反而害怕胎頭娩出過快撕裂會陰,很慢很慢地牽引,嘴上還連聲囑咐穗娘:“慢著點,慢慢來,收著力氣,別用猛力!”
穗娘咬著牙,即便已疼得兩眼發黑,也已看不見周遭的情況,她仍頑強地憑殘存意識大口喘吸,竭力配合。
胎兒緩緩娩出,孩子不大,估摸只有四斤多,沒有撕裂,樂瑤連忙用溫熱的棉布輕輕擦去胎兒口鼻的黏液,又將孩子倒過來拍出羊水。
“哇!哇!”
順利的啼哭聲劃破這小小的生藥鋪子。
外頭頓時有幾個人影站了起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個聲音齊齊響了起來,老漢急忙問:“我女兒可好?”
那女婿也急切地問:“是男是女?”
是個女嬰。
樂瑤沒有回答任何人,閻婆子也鬆口氣,拿了剪子來,伸手就要去剪臍帶,卻被樂瑤一把攔住。
“別剪!”樂瑤按住她的手,“雙胎不能急著斷臍,等第二個孩子出來再說!”
在現代,懷了雙胞胎為了安全起見一般都是剖腹產,但古代沒有這樣的條件,雙胞胎能不能順產下來,除了產婦本身盆骨條件好、嬰兒不大之外,就靠這個臍帶了。
臍帶連著,第二個孩子就還能透過臍帶供氧,不會窒息。
樂瑤讓閻婆給第一個孩子先簡單擦拭,再用襁褓略微包一下,但不要扯到臍帶,她便連忙起身再去按穗孃的肚子。
她要知道第二個孩子現在的位置和身位,但一按,樂瑤心頭便一緊。
第二個孩子身位變了,不是頭位!
要把他正過來。
樂瑤毫不猶豫翻身跪在榻上,雙手按在穗娘還隆起的腹部,緊緊盯著她:“穗娘,你還有個孩子側身在肚子裡,你忍著點,我給他推正了才能生,你……你忍著啊!”
說到後面,樂瑤喉頭都輕微哽咽了。
然而情勢危急,由不得半分心軟了。她將雙手交疊,掌根死死抵住穗娘宮底,找準位置,運起全身氣力猛地向下一按。
嘩啦啦的羊水混著血水淌了出來,穗娘頓時慘叫不已。
穗孃的肚子還在宮縮,本就很疼,加上樂瑤這麼一按一推,慘叫聲幾乎是從喉嚨裡硬生生碾出來的,尖銳破碎,不似人聲。
樂瑤聽得心肝顫,但不敢猶豫,指尖繼續飛快地摸索胎兒的輪廓,準備再推第二下。
她咬緊牙關,右手食中二指併攏,藉著宮縮間歇,腕力猝然下沉,隔著肚皮觸到一小段清晰的脊骨輪廓。
就是這裡!
這是外倒轉術,能透過推拿讓肚子裡的胎位轉正,很疼很疼,卻是唯一的生路。
“呃啊!”穗孃的慘叫驟然拔高,像是人都被生生撕開了一樣,她猛地弓起背,脖頸上暴起青筋,嘴巴都咬破了。
樂瑤偏開頭不敢看她,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忍過去……穗娘!就最後一下!”
她的右手猛地加力,左手同時託著胎頭向產道方向猛一推送。
閻婆都嚇得抱著孩子轉過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聲,又是一股羊水湧出來,穗娘慘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軟,已經疼到半昏半醒。但幸運的是,胎兒的身體終於在腹內轉了半圈,原本卡著的肩滑開了,硬實的胎頭抵向了產道。
“成了!成了!”樂瑤如釋重負,她連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臉上的汗,卻發現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她強撐著定了定神,朝門外嘶啞地聲喊道:“藥!快把藥遞進來!”
門外龐大冬與老漢早被連綿慘叫駭得面無人色,聽到樂瑤叫,龐大冬先反應過來,慌忙推開半扇門,遞了藥進來,又忙關上,怕有冷風進去。但就這麼開合的一會兒功夫,他都聞到了屋子裡的血腥味。
樂瑤扶著半昏迷的穗娘喝藥:“好樣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親,孩子耽擱不起,我們要儘快把他生下來,你別怕,他頭快出來了,你再緩緩,一會兒用用力氣……”
穗娘臉上分不清是汗是淚,眼皮半闔,僅憑本能吞嚥著湯藥。直到當歸黃芪的藥力在體內生效,她終於攢起一絲餘力。
“孩子……”
她不能放棄,她要撐住。
豆兒、麥兒還小,她們還在家中,阿孃、阿耶也盼著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渙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夠那布條。
又是一番生死掙扎,隨著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個孩子終於生下來了。
但這孩子在肚子裡太久,即便有臍帶相連,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後無聲無息。閻婆嚇得不斷地拍孩子、擦孩子,折騰了好一陣,那孩子才微弱地發出一點點貓兒般的哭聲。
閻婆子嚇得摟著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個,依然是個女嬰。
一對歷經磨難的雙生姐妹,終於平安來到了人間。
真是不容易啊!
閻婆子鬆了口氣,擦拭乾淨後,她在櫃子裡尋了點被單,疊得厚實,便給姊妹兩個剪了臍帶、打好襁褓,與姐姐一併抱在懷中。
這倆小囡囡,不愧是雙生子,跟模子刻出來的似的,幾乎一模一樣,眼縫還黏著胎脂沒睜開,皺巴巴的,緊緊攥著兩個小拳頭,指甲蓋兒粉粉的,但閻婆還是覺著喜慶。
畢竟不少懷了雙胎的婦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個,第二個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會憋死在肚子裡。閻婆子見得太多了,還有不少兩子俱亡或是難產一屍三命的也有。
這也是為何總有人說雙胎不祥的緣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來,又成了雙喜臨門、雙子呈祥了。
確實,這可是齊齊整整活下來的雙生姊妹啊,多難得啊。
閻婆子笑唸了兩句:“多虧大聖保佑。”
卻忽而一怔。
這……地上怎麼溼了?
滴滴答答的水聲不斷從她頭頂傳來,有幾滴還落在了她的臉上。
閻婆子一愣,摸了摸臉,一看,不是水。
她這才意識到,自打妹妹降生後,那女護法與穗娘便沒了聲音。
閻婆子呆呆的、恐懼地抬起了臉。
映入眼簾的先是一灘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個床榻都被染紅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個人都已變得慘白,眼睛半睜半閉,手軟軟地垂在塌邊,好似沒了氣息一般。
閻婆嚇傻了,摟抱著兩個一高一低哭個不停的孩子,她腿軟了,踉蹌了好幾步,才站起了身。
她發現,樂瑤不知何時跪在了床尾。
那個小小的、娃娃臉的小姑娘已渾身浴血,正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將一整條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孃的體內,另一隻手也正拼命地擠壓著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這個姿勢。
若是閻婆是個現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樂瑤此時是一隻手握拳頂住子宮口,一隻手從外面擠壓腹部。
她的兩隻手正內外同時擠壓子宮,進行著雙手盆腔壓迫止血法。
產後,穗孃的血是噴出來的。
樂瑤已無法考慮是否會感染,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條件反射地將整條手臂都用烈酒澆過,不顧自己會被燙傷,再淋了一遍滾水,就立刻握拳伸了進去。
這是她在這樣兇險的產後大出血時,唯一能採取的急救辦法了。
樂瑤緊緊望著穗娘,整個人都麻了,卻一點不敢鬆手。
她眼中含淚。
因為身在千年以前,沒有輸血、沒有手術、沒有先進的藥物……她已沒有其他能夠做的了,她也到了無能為力的時候。
沒有援軍,沒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壯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孃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維持著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體裡的億萬細胞、臟器不要停擺,頑強抵禦損傷,繼續前赴後繼、不顧一切守護著她。
她才能活下來。
嬰兒在哭,外面老漢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喊著穗孃的名字,猛地衝了進來,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樂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不能動,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剛剛那麼疼都忍過來了!不要在最後關頭放棄啊!”
“你睜開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兩個女兒!她們才剛剛來到這世上,不能沒有娘啊!”
“你的豆兒和麥兒還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作者有話說:每一個平安降生、長大的我們,都曾是媽媽的生死之交。
要愛她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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