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論怎麼呼喊, 都已完全沒了反應。
門方才被老漢衝開,他身後,大風大雪也跟著衝了進來。
屋子裡的油燈都快燒沒了, 呼地一下被扯長了火苗,隨即劇烈搖擺,明滅不定,將滿屋人影都投射在牆上、門上、窗上, 張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顆大顆的雪粒簌簌地擊打著窗紙, 像是窗外有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抓撓似的。
閻婆子被寒氣激得渾身一抖,終於回過神來。
她剛剛也嚇傻了。
見樂瑤仍像釘在血泊裡似的咬牙撐著,這門口的老漢癱軟在地, 望著瀕死的女兒只會發出“嗬嗬”的倒氣聲, 也全然沒了主意。
“哎喲我的天爺!”閻婆子急得一跺腳, 忙將屋子裡那夥計破舊的衣箱掀開, 三兩下扯出裡頭所有乾淨的衣裳被褥,團成一個厚實溫暖的窩, 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哭得斷斷續續的嬰孩放進去, 緊緊裹好。
又一陣狂風捲著雪沫撲來,她這才想起去關門。
門板合攏前, 她瞥見外頭,那老漢的女婿聽到樂瑤說穗娘剛生下的雙胎是兩個女兒,竟如喪考妣般癱坐著, 捶胸頓足,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還模糊地念叨著“絕後了……完了……”之類的話。
“呸!沒良心的夯貨!”閻婆子心頭莫名惱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門。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喘了口氣,目光又落回穗娘慘白的臉上。
一種說不清的衝動讓她蹭過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後屏住呼吸,極輕、極緩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還有點氣呢。
閻婆子也是熱心腸,不忍心看這麼小的兩個囡囡沒了娘,連忙喊起來:“哎呀,有氣!還有氣兒吶!就是手腳都涼了,再不救就真沒了,大錘護法!要不、要不我現下去求大聖過來施法吧!”
樂瑤疲憊麻木的神經,被閻婆子幾嗓子喊得一緊,下意識阻止道:“別別別,你別走!我來想辦法,我在想了!”
還有氣,穗娘還有氣,四肢冷了,沒事兒,對呀,她已經生完孩子了,那用藥針灸便再無忌諱了啊!
沒到絕境,她還可以救!
“龐大冬!”一股狠勁又點燃了她,她抬起頭,朝門外喊,“進來!你給我進來把脈下針!”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產後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宮收縮乏力,但也有軟產道裂傷、胎盤殘留、凝血功能障礙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勞。
她需要另一個醫者的眼睛和手指。
龐大冬聽到樂瑤叫,忙開了門縫探進來半張臉,但一探進來便聽到樂瑤的後半句,又忙縮了回去,隔著門磕磕絆絆道:“不、不成啊……我一壯年男子,產房已見紅見汙,我這時不便再入,再進來,實在於禮不合,於理不容啊……”
說著還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兒瞥了眼。
龐大冬為難得很,他也不是為了什麼吉利兇邪,一開始他還能在裡面,是因為穗娘還沒開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進出遞藥、搬爐子,有老漢在場為證,尚可算恪盡職守。
但現在血汙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軀體裸露,他進去了,看到什麼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該碰的,回頭被人扣一個“借行醫之名,誨-淫產房,辱沒婦德”的帽子,豈不是自找麻煩?
到時不僅僅是穗孃的名聲毀了,他的名聲也毀了!
那他就進不了軍藥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著生命危險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過了,說不定就能憑這樁功勞換一個前程。
龐大冬實在沒法子,他不能因一個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會不會感激的婦人,賭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虧一簣。
樂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雜著荒謬、怒氣的血流直衝頭頂,令她怒極反喝:“生死關頭,你同我說什麼禮、什麼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龐大冬低下頭,在內心掙扎下,一咬牙,還是把話說明白了:
“小娘子,我與你說實話吧!我今日若踏進此門,即便僥倖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讓她往後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豈能容一個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婦?鄰里鄉親指指點點,只怕比活剮了她難受!到那時……她不會謝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會恨你!恨我!恨我們為何要多事,為何不讓她就此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地走了!”
樂瑤震驚地透過被風吹起一角的布幔,瞪著門縫外頭,龐大冬低垂著頭,喘著粗氣,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裡話都竭力吶喊了出來,她才發現龐大冬竟然是認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沒辦法上前一步。
“什麼?什麼進去?!誰要進去?”
那剛剛那個還癱在雪地裡為絕後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一骨碌爬起,赤紅著眼睛撲到門邊,試圖從門縫往裡擠,厲聲大叫:
“不準!我不準!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個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誰敢?你們這是要逼死她!是要讓我一輩子抬不起頭!”
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龐大冬臉上。
龐大冬臉色鐵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腳踹在對方肚子上,將那癲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裡:“滾開!還嫌不夠亂嗎?”
那女婿被踹得捂著肚子打滾,嘴裡卻還是不乾不淨:“你們這些殺千刀的!什麼狗屁大聖,什麼護法!全是騙子!騙子!把我的穗娘還給我!說好的,我給了金銀便能讓穗娘生兒子的,把我兒子還給我啊!”
寒風從門縫裡一點點透進來,屋裡,那盞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燈,在風裡縮成了一點幽藍,再搖晃兩下,終於徹底熄滅了。
閻婆子驚呼一聲,忙去找火摺子。
驟然降臨的昏暗,只餘下窗外雪地映進來的一點慘淡灰光。血腥味、羊水羶氣、汗味、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鐵鏽般的死亡氣息,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樂瑤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拳抵在穗娘體內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卻依舊溫熱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氣中的肩膀和後背,卻被寒風吹得激起了一陣陣的寒慄。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氣得還是悲的,她慢慢垂下頭,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跡,這都是從穗娘身上流出來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隻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紅色的血塊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經幹了。
這些血,不久前還在穗孃的身體裡奔流,承載著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為母親的代價。
樂瑤雖然拼命壓迫阻止了她身體裡的血再流出來,但只要她一鬆手,血還是會噴湧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樂瑤現在拼命用手堵著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乾了,卻還有人因為她的名聲,害怕救她。
樂瑤被一種很難形容的悲傷籠罩了,龐大冬那幾句話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樣,她後來甚至能理解他在說什麼,這導致那種心碎了一般的悲傷更濃烈了。
不是龐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醫就好了……若她不是這裡唯一的女醫,若這世上女子習醫行醫如同男子一般尋常,此刻何至於此?穗娘何至於此?
樂瑤心痛至極,她用力閉上眼,很快又猛地睜開。
她還是不能放棄,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穗娘死。
若是連她也放棄,穗娘就真的被拋棄了。
樂瑤又抬頭,透過昏暗,望向門外龐大冬的身影,開口時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龐醫工,你也是醫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孃拼命生下來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嗎,多到可能……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再生育了……”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一字一句說完:
“一個女子,為了來到這世上的孩子,幾乎流乾了血,賠上了往後做孃的可能……龐醫工,你告訴我,到了這一步,她那所謂的名聲,她那被人看的身子,還有什麼值得去在乎的?還有什麼比她的性命更寶貴?活著才是最緊要的,死皮賴臉也要活著才對啊!”
“你這輩子學醫,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龐大冬站在門外,布幔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見樂瑤此刻淚流卻依舊兇狠的眼神,也看不見她那一身駭人的血跡。但他能聽見樂瑤聲音裡的失望、悲憤與詰問。
他下意識地低頭。
閻婆子終於又點亮了燈。
屋子裡重新明亮起來,他能看到門縫裡,有一截垂落的粗布幔子,已被淌下的一窪血水浸透了一截,紅紅的,戳在他的眼裡。
他喉結劇烈滾動,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熱流衝撞著他的胸腔。
樂瑤問他這輩子學醫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哈哈!
起初,是為了救孃的病,後來……是為了兌現對娘臨終前的承諾……他會出人頭地的,阿孃啊,你不必擔心我,合上眼吧。
可是現在,他非但沒能出人頭地,還變成了見死不救的大夫。
罷了!去他孃的規矩!去他孃的前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抬腳就要推門進去時,那被他踹倒的女婿竟不知何時又爬了回來,扒著門框,擋住了龐大冬的去路:“你說什麼?不能生了?穗娘不能再給我生兒子了?”
他眼睛瞪得幾乎裂開,一把推開門,手指顫抖地指著布幔後的樂瑤。
“是你!是你這妖女害的!你說!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什麼大聖護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庸醫一夥的?你們治不好疫病,就來害我媳婦!害我絕後!”
龐大冬眼皮一跳,剛剛鼓起的勇氣又斷了。
他抬起的腳僵在半空,然後,沉重地、緩慢地落了回去。
有這樣的家人……他哪裡敢救啊!
就在這時,一直癱坐在血泊邊緣、彷彿魂魄都被抽走的老漢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去看一眼生死不明的女兒。
老漢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決絕地走了出去。
他的神情又冷又硬,一路向鋪子後院裡去。
龐大冬被他這幅模樣又嚇得後退了兩步,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又不敢叫住他。
慌亂後退時,他還一腳踩到了正在嘶吼發瘋的老漢女婿,把他踩得又大叫了一聲。
“哎喲!”
龐大冬乾脆當自己耳聾了,用力又踩了踩。
“啊啊啊!”
樂瑤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好荒唐。
腳步聲傳來,那老漢又回來了。他微低著頭,肩膀前傾,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重,眼裡更是燃著火般。
他徑直走到癱在地上的女婿面前。
一言不發地揪住了他女婿的衣領,把人從地上硬拖起來,像甩一袋山藥蛋一般甩到牆上。
那女婿甚至沒反應過來,後背已重重砸在夯土牆上。
他剛慘叫了一聲,聲音就像被捏住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老漢抬起了手。
龐大冬這才驚悚地看見,他手裡有一把柴刀。
他狠狠地將生鏽的柴刀架到了他女婿的脖子上,另一隻胳膊也死死地壓住他的肩,女婿本能地掙扎了一下,那把刀立馬就把他脖子割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女婿嚇傻了,僵直著脖子,一動不敢動。
龐大冬也嚇傻了。
原來他剛剛是去後院拿刀去了!
“和離。”
老漢兩眼通紅,聲嘶啞難當,面無表情地說著狠厲的話。
“你現在,立刻同穗娘和離。”
“你不肯和離,我就殺了你。”
女婿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阿…阿耶……你…你瘋了?我是你女婿啊……豆兒麥兒的爹啊……”
老漢卻恍若未聞,反而轉過頭對龐大冬說:“龐醫工,勞煩你,幫忙寫一份和離書。”
“現在寫,讓他畫押。”
龐大冬還沒應,又聽老漢平靜至極地補了一句:“龐醫工,我知曉你是好人,但我救女心切,已什麼都顧不上了,你快去吧,別耽擱了穗娘救命,否則,我把你們都殺了。”
龐大冬:“……”
這都是什麼事兒啊這都是!
他猛地一跺腳,真去找紙筆寫了,還貼心地寫了兩份,一家一份。
墨跡未乾,他便趕忙出來遞給了老漢。
老漢見了,一腳將試圖掙扎的女婿踹翻在地,緊接著雙腳毫不留情地狠踩在他的胸口、臉上,彷彿要碾死一條令人作嘔的害蟲。踩完還不解氣,又揪著他的頭髮,狠狠揍了好幾拳,直到將他打成一個醃壞的豬頭。
女婿慘痛地大呼不已。
“籤,畫押。”
兩張紙丟在女婿臉上。
女婿看著近在咫尺、閃著寒光的柴刀,竟還想哀求,老漢乾脆手起刀落,深深剁進了他臉旁,刀身顫動,嗡鳴不止。
女婿嚇得魂飛魄散。
老漢面不改色地捉過他的手,往前拖了幾步,直接摁在了穗娘流出來的血裡。
他用穗孃的血,印下了那份和離書。
“滾!”老漢將其中一張和離書胡亂塞進他懷裡,一腳狠狠踹在女婿腰側,將他像顆球一樣踢得滾了老遠,直接摔到了鋪子外頭,被門檻擋住才停下來。
“從此,你與穗娘,恩斷義絕!”
“豆兒、麥兒,還有屋裡這兩個剛落地、你不稀罕的丫頭,從此都隨穗娘姓!與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再無干系!”
“你不是嫌她生不出兒子嗎?你不是想要兒子傳你那爛慫畜生的根嗎?滾!滾去另娶能生兒子的新婦吧!看哪個瞎了眼的女人,肯跟你這連妻兒性命都不顧的畜生!”
那女婿蜷縮在雪地中,懷裡是染血的和離書,脖子上是刀痕,渾身是泥雪和傷口,剛剛老漢好像把他肋骨踢斷了,他疼得大罵,可再對上老漢那殺神般的眼神,聲音又弱了。
老漢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將柴刀丟在牆角,朝著呆立原地的龐大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幾個頭,又朝著布幔後頭的樂瑤,膝行過去,一下一下地磕頭。
“龐醫工,樂娘子,求求你們……現在能救我的穗娘了嗎?她沒有郎君了!那個畜生再不能來訛詐你們、敗壞你們名聲了!救救她吧……只要能救活她,我立刻就賣了牛羊和田地,帶著穗娘和四個孫女,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不會有人知道今日之事!絕不會有人能借此說你們一句閒話,我用我這條老命擔保!”
“求求你們。”
“什麼都比不上她能活下來。”
風雪吹動著老漢花白的頭髮,一時竟讓龐大冬分辨不清,他那滿頭白髮,是不是這一夜之間長出來的。
龐大冬看著這老漢,又望望那叫罵了半天,終於被凍得罵不出來、慢慢爬起來,還真就這麼走了的女婿,很顯然,知道穗娘以後不能生育後,又與岳丈鬧翻,他似乎也乾脆就坡下驢,要拋棄母女幾人了。
他嘆了口氣,閉了閉眼,手抬了起來。
龐大冬高高挽起了袖子,以烈酒淋了雙手,毅然決然地走了進來。
“樂娘子,要我做什麼?”
樂瑤一直用全身力量維持著那救命的按壓姿勢,臉上汗與血水混流,此刻聽到龐大冬終於進來,精神陡然一振,忙道:“你把手搓熱了,按她的下腹部,探其胞宮縮復情況,產後胞宮應是球狀,按之硬韌的;若按之軟如棉絮、輪廓模糊,立刻把她的六脈、觀察口唇、面色,四肢溫度,判斷是否已到了脫證的程度,快!”
龐大冬連忙照做,一樣樣探查過去,他的心也如墜冰窖。
“胞宮的確如棉絮。”
“口唇、面色皆白,四肢冷,六脈……六脈……”
人體六脈,分候臟腑,乃氣血之先導。左手寸、關、尺,分候心、肝、腎;右手寸、關、尺,分候肺、脾、命門。
如今穗娘左手寸關尺,僅有寸脈微若遊絲,關、尺已把不到了。右手也唯有尺脈還有隱約反應。
龐大冬又著急忙慌地去摸穗孃的六陽脈。
手三陽,沒了。
足三陽,也沒了!
龐大冬臉色發白地跌坐在地上,後頭哽住,不知該怎麼說。她還活著嗎?好像也稱不上活著了,但她死了嗎,又還有一點點呼吸與脈搏。
樂瑤雖看不見龐大冬的全部動作,但聽他顫抖的話音與跌坐在地的聲響,也就知道了,反倒比之前更鎮定:“別慌,既然六脈未絕,證明我與穗娘都還沒放棄!我把血壓住了,她也還想活!龐醫工,你這鋪子裡還有多少附子,速去檢視!”
龐大冬一骨碌爬起來,衝出去拉開藥櫃的斗子,把裡面的藥全都倒了個乾淨,用稱一稱,揚聲喊道:“還有兩斤!”
樂瑤道:“兩斤?好!全拿來,全煎了!”
龐大冬差點一頭磕在那兩斤附子上:“什麼?”
兩斤附子?全煎了?
“你現下什麼也別管,聽我的便是了。”
屋子裡,樂瑤已不管不顧,極決斷地吩咐了下來,龐大冬只能手忙腳亂地邊聽邊記方子:
“先取附子七兩三錢,以水三碗先煎;再配乾薑四兩三錢、炙甘草四兩三錢、山萸肉八兩七錢,生龍骨、生牡蠣、活磁石各二兩一錢,加生薑三枚、大棗五枚調和諸藥。”
“另取麝香三分六釐,單獨煎汁沖服。”
“人參二兩一錢,單獨燉作濃汁,與湯藥對服。”
“此為一帖藥的分量,之後你每一個時辰煎一帖,務必現煎現服,不可間斷,這樣藥力才能濃度不減、藥效持續,直至兩斤附子盡數讓穗娘服完方止!快去!”
龐大冬不知道樂瑤曾經開過附子二兩的藥,被這個兩斤附子震驚得一時不知道怎麼辦,他都有點懷疑樂瑤是不是要把穗娘毒死送走提前超度,畢竟她現在奄奄一息也很痛苦。
樂瑤大喝:“快去!”
龐大冬哎呀了一聲,終究還是去了。
罷了!他已見死不救一次,不能再猶豫第二次。
縱使日後千夫所指,說他是用虎狼藥殺人的庸醫,今日……今日他也認了!
樂瑤心想,兩斤附子算什麼,後世的火神派中醫大拿李可,一生使用附子超過五噸,救治病人上萬例,從無一例中毒。
兩斤附子,就是他常用的。
1995年,一位靈石教育局老幹部閆祖亮被醫院診斷為肺心病心衰、呼吸衰竭合併腦危象,已下達多次病危通知。
當時閆祖亮已經昏迷不醒,面色死灰,唇舌青紫,頭汗如油,痰聲漉漉,四肢冰冷,冷過肘膝,測不到血壓,二便也已失禁。
李可辨證為陽氣暴脫,果斷施用大劑量破格救心湯 ,一週的時間,給閆祖亮分量吃了兩斤附子,硬是將他從鬼門關拽回。
七日後,他不僅能吃能喝,都能拄拐走路了。
這不算什麼,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過一位五十五歲的風溼性心臟病患者,醫院已宣告不治。李可爭分奪秒,在三十一個小時內,讓患者連續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湯藥,最終力挽狂瀾,創下傳奇。
那些病人當時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能活,穗娘為何不能?
把藥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進來,龐大冬與老漢、閻婆子一塊兒來幫忙,一人扶著她的頭,一人用筷子撬開她的嘴,龐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藥,每灌入一勺,他都緊張地觀察她的喉嚨是否有吞嚥的微動。
一碗藥,灌得三人額頭冒汗,終於,碗底見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龐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樂瑤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湯藥裡的附子含量也高達七兩三錢!
尋常醫工連樂娘子的零頭,三錢都不敢開啊!
幸好喝完後,穗娘依舊是氣若游絲的模樣,沒有一碗藥下肚便被毒死,龐大冬才稍稍鬆了口氣。
老漢又奔出去煎第二貼,龐大冬則蹲在塌邊扣著穗孃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頭樂瑤:“小娘子,這麼喝真沒事嗎?”
樂瑤無奈了,她壓得兩隻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卻還是得堅定地給龐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張掖就用附子救過蘇將軍,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萬一,一切干係由我樂瑤一力承擔,與你、與這鋪子都無關係。哦!還有,那人參你也別小氣,到時候都記在我頭上。”
樂瑤其實身無分文,但還是說得好似腰纏萬貫的模樣。
龐大冬也無奈,他真不是心疼那點兒人參啊!
他不是怕人沒救活嘛。
老漢煎了第二貼藥回來,方才在外面,他便聽見樂瑤與龐大冬的對話。他不知附子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知這有大毒,但他明白,這東西一定是個猛藥,是藥三分毒,所以龐醫工才會猶豫。
但穗娘已經快死了,下猛藥就下猛藥!
“樂娘子、龐醫工,你們放心,不管最後如何,我都知道您盡心盡力了,您用什麼藥,我都認!就算……就算這藥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漢雖家貧,但一生沒做過虧心事,在此也敢對天發誓,無論結果如何,絕不敢有半分怨懟,更不會做那等豬狗不如、反口訛詐之事!若違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後不得超生!”
老漢生怕樂瑤有顧慮不救穗娘了,把藥送進來,又是磕頭又是賭咒發誓。
樂瑤忙叫他起來:“阿叔快起來!我知曉你的一腔愛女之心,也信你,如今這些話都不必多說,喂藥要緊!”
幾人很快又給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漢抹了把臉,又飛奔出去煎藥。
閻婆子被樂瑤竭力救人的模樣感染,一直在旁邊做些力所能及的雜事,沒有離開,此時看衣箱裡剛降生的兩個娃娃又哭了起來,忙過去哄,又見她們吧嗒著嘴,知道是餓了,可如今也沒奶啊!她琢磨了半天,與龐大冬問了伙房在何處,先和了點糖水來,把兩個小囡喂上,還幫著哄睡了。
龐大冬則迫不及待地把脈。
他已累得有點分辨不清了,寸脈……心脈好像起來了?
是心跳回來了嗎?還是他迷糊了?
他心頭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頹喪了起來。
六脈還是僅有寸、尺二脈。
樂瑤此時已經瀕臨體力極限,卻還不敢撒手。
她現在,一手經外腹璧按壓子宮底可直接擠壓子宮肌層,閉合子宮內的血竇;另一手經體內直接按壓子宮下段或髂內動脈,能物理性阻斷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實現了暫時止血,但並未解決產後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鬆手,子宮血竇會重新開放、血管壓迫解除,出血會立刻恢復甚至加劇,尤其是產婦已因失血出現休克前兆時,再次大出血會直接導致心跳、呼吸驟停。
樂瑤咬著牙,就算腿都跪斷了也不管鬆手。
她只能悄悄地、極為謹慎地一點點挪動跪麻的腿,她的雙腿從刺痛到麻木,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彷彿都不是長在自己身上。兩條臂膀更是不用說,變得極沉重,從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著罷工。
沒關係。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此時不拼更待何時?
“穗娘,”樂瑤低下頭,對著她那張蒼白如紙、氣息微弱的臉,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啞而堅定地說,“撐住……我不會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搶回來!”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刻。風似乎小了些,雪卻下得更密,無聲地覆蓋著大地。
樂瑤見龐大冬團團轉地反覆把脈,又把他叫來。
“龐醫工,你別把了,如今還不是把脈的時候,第三帖藥服下後再把不遲。你先將穗娘雙足用乾淨被褥墊高,約一尺,這樣有助於心脈回血。小心,別觸到我。再多拿幾個手爐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為她保暖。她此刻陽氣未復,外寒內冷,保暖即是保命。”
樂瑤沒一會兒,便將焦慮的龐大冬指使得沒空焦慮了。
她喘了口氣,又在想,還有什麼能做的?
體位高了有助於減少盆腔靜脈壓力,減緩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溫加重凝血障礙、還能減輕心臟負荷……對了,讓龐大冬動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復宮縮。
樂瑤又忙讓龐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熱敷產婦下腹部,避開她的手,以環形按摩法從子宮底向子宮下段揉按。
這是後世的子宮復原推拿手法,但龐大冬實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滿頭大汗,卻還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樂瑤暗自嘆氣,只得叫停:“罷了,莫做無用功。”
之後,她又嘗試著讓龐大冬幫著針灸,針刺合谷xue、三陰交、子宮xue,指望能透過xue位刺激,加強神經反射輔助子宮收縮。
但龐大冬一針下去,樂瑤就知道他針灸也有些生疏。
針入如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樂瑤連嘆氣都沒力氣了,她被釘在這裡,沒法動彈,龐大冬的醫術又只是比陸鴻元好上那麼一點兒。
真是山窮水盡了。
這時,她突然想起方師父勸她認下俞師兄當徒弟的話,他說他的師父開山力派時還很年輕,讓樂瑤不要拘泥年歲。
醫道立身,不在年齒,惟精惟誠。
樂瑤這時體會才深刻體會這句話的含義。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這樣進退兩難、獨木難支的處境了,方師父是對的,一人之力,醫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醫。
一個念頭如星火般在她腦海中騰起。
日後有機會,她要一定要培養一支精幹的女醫隊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這樣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踩雪聲,一個略帶遲疑卻中氣十足的老者聲音呼喚道:“樂醫娘!樂醫娘……可在此處啊?”
樂瑤先是一愣,隨即聽出了聲音,她猛地抬頭,大喜過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進來幫幫忙啊!”
“果然在這裡!”布簾一挑,上官琥帶著兩三個中年徒弟,精神矍鑠地走了進來。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風,與幾日前樂瑤在張掖初見他時那總是謹小慎微的模樣判若兩人,渾身上下都透著精神與自信。
他不知屋內兇險,邊走邊捋須,聲音洪亮,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快意:“樂醫娘,老夫真是不負你的囑託!張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總計染者四十五人,現皆已退熱出痘,不日便可痊癒。蘇將軍與女公子康復神速,你那一劑二兩附子,老夫講與徒弟們聽,個個驚為天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啊!正好聽聞大斗堡疫病嚴重,我便領著徒兒來相助,沒想到在路上聽說樂娘子也在這兒,便先過來了。”
正好龐大冬急忙迎出來躬身見禮,一聽上官琥說二兩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識便問道:“什麼二兩附子?”
上官琥近來逢人便說這個故事,已講得十分熟練,三兩句便將樂瑤勇救蘇將軍,二兩附子速回陽的事兒說了,還笑咪咪道:“如今張掖上下都管樂娘子叫樂附子呢,還叫她二兩大夫!哈哈!”
龐大冬一聽,喃喃道:“怪不得這回也是,原來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來樂娘子就是愛用大劑附子啊!”
上官琥一聽,驚奇道:“什麼叫‘這回也是’,莫非樂醫娘又遇危症,又用二兩附子救急了?”
龐大冬搖搖頭。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兩斤。”
上官琥師徒幾人腿一軟,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點齊齊劈叉給龐大冬磕了個響頭。
“兩斤???”
這是把附子當飯吃呢?
作者有話說:瑤妹:以後改叫兩斤大夫。
其實準備本文時,查資料查到李可大佬的事蹟,我也跟上官博士一樣,差點給他磕一個[捂臉笑哭]
咱們以前因醫療落後,中醫反倒敢打敢拼敢救,放在現在,真是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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