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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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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午門之變

皇帝考慮了三天。

這三天裡,沈昭寧度日如年。

她待在錦華宮裡,哪兒也不敢去,怕自己一出門就會露出破綻。翠微端來的飯菜一口也吃不下去,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就看到太子帶兵闖進來的畫面。

陸衍之每天都會來,但每次都是同樣的答覆——陛下還沒有動靜。

“他還在猶豫。”陸衍之站在廊下,壓低聲音,“太子調兵的事,他派人去查了,但查得很慢。”

“慢到什麼時候?”沈昭寧攥著帕子,“等太子的兵到了京城,一切都晚了。”

“屬下已經安排了人手在京城各處盯著。北境那邊,也派了快馬去攔截。但調兵令是先帝留下的虎符,邊關守將見虎符如見天子,未必肯聽錦衣衛的。”

沈昭寧閉上眼睛。

“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陸衍之看著她,“但很冒險。”

“說。”

“密奏六部尚書,請他們聯名上書,勸陛下早做決斷。”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

“六部裡,有幾個是太子的人?”

“吏部、戶部、禮部,都已經被太子拉攏。兵部尚書方大人中立,刑部、工部偏向陛下。”

“那就找方大人。”沈昭寧睜開眼,“讓他牽頭。”

陸衍之看了她一眼。

“太子妃,您確定要這麼做?一旦密奏走漏風聲,太子會立刻動手。”

“他不密奏,太子也會動手。”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陸衍之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沈昭寧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四天一早,沈昭寧剛梳洗完,翠微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

“小姐,出事了!”

沈昭寧心裡咯噔一聲,手裡的梳子掉在地上。

“怎麼了?”

“陛下下旨,宣太子進宮。”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沉。

“還有呢?”

“還有……兵部尚書方大人、刑部周大人、工部劉大人,都被召進宮了。”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給我更衣。我要進宮。”

“小姐!”翠微拉住她,“現在進宮太危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沈昭寧打斷她,“陛下選在今天宣太子進宮,一定是做了決定。我必須去。”

翠微咬了咬牙,沒有再勸,手腳麻利地給她換上朝服。

沈昭寧出了錦華宮,一路往宮門走去。

剛到宮門口,就看到一人騎馬疾馳而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正是陸衍之。

“太子妃。”他走近,壓低聲音,“陛下方才密召六部,唯獨沒有召吏部、戶部、禮部的人。看來陛下已經下定決心,要對太子動手了。”

沈昭寧點了點頭。

“太子進宮了嗎?”

“進了。半個時辰前進去的。”

“他帶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帶了四個侍衛,暗地裡……”陸衍之頓了頓,“東宮的一百親兵已經進了城,正分佈在宮城四周。”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緊。

“他要逼宮?”

“很可能。”陸衍之看著她,“太子妃,您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不回去。”沈昭寧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我進去。”

陸衍之沉默了一瞬,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塞到沈昭寧手裡。

她低頭一看,是一塊銅牌,上面刻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幾個字。

“拿著這個。”陸衍之的聲音很低,“如果出事,拿這個找錦衣衛的人,他們會護送你出城。”

“那你呢?”

“屬下在陛下身邊。太子如果動手,屬下第一個擋在前面。”

沈昭寧的眼眶有些熱。

“陸衍之……”

“去吧。”他退後一步,“晚了就來不及了。”

沈昭寧緊緊攥著那塊銅牌,轉身走進了宮門。

身後,陸衍之目送她離去,然後翻身上馬,往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她沒有看到,身後不遠處的廊柱後,那個身穿飛魚服的身影並沒有真正離去——他站在陰影裡,手按繡春刀,目光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

御書房內,氣氛肅殺。

沈昭寧到的時候,兵部尚書方硯、刑部尚書周恪、工部尚書林牧已經在了。三人站在御案前,臉色都不好看。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封奏摺,指節泛白。

“來了?”皇帝看了沈昭寧一眼,“坐吧。”

沈昭寧行了一禮,退到一旁坐下。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露分毫。

“陛下。”方硯上前一步,“太子已經到了宮門口,請陛下宣他進來吧。”

“不著急。”皇帝放下奏摺,看向沈昭寧,“太子妃,你知道朕今天為何召你來?”

“臣妾不知。”

“朕想當面問你一件事。”皇帝盯著她,“你給朕的那些證據,你可願意當著太子的面,再說一遍?”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沉。

當著太子的面?

這是要把她推到風口浪尖?

她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試探,有期待,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臣妾願意。”她的聲音很平靜。

皇帝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太監說:“宣太子進來。”

太監尖聲喊道:“宣太子覲見——”

殿門開啟,太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明黃色的蟒袍,頭戴金冠,龍行虎步,面色如常。進門後,他看了一眼殿內的幾個人,目光最後落在沈昭寧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很冷淡,“知道朕今天為何召你來?”

“兒臣不知。”太子站直身子,目光掃過方硯、周恪、林牧三人,“但看這架勢,想必不是什麼好事兒。”

“確實不是什麼好事。”皇帝將桌上的賬冊和密信推向前,“你看看這個。”

太子走過去,拿起賬冊翻了幾頁,臉色不變。

又拿起密信看了一眼,面色依舊如常。

“父皇,這是從哪兒來的?”

“從哪兒來的不重要。”皇帝看著他,“朕只問你,這些是不是真的?”

太子看著那封密信,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沉默在殿內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終於,他抬起頭,忽然笑了起來。

“父皇,您覺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您覺得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朕在問你話!”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這些是不是真的!”

殿內一片死寂。

太子抬起頭,看著皇帝,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是真的。”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這些賬目是真的。那封密信也是真的。兒臣調了北境的兵,兒臣貪了江南的銀子。父皇,您滿意了嗎?”

殿內譁然。

方硯上前一步,厲聲道:“太子,你可知罪?”

“知罪?”太子轉過身,看著方硯,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笑,“本宮有什麼罪?江南的銀子,父皇你不貪,大臣們不貪,難道要讓那些商人白白賺去?至於調兵——”他轉過頭,看著皇帝,“父皇病重,兒臣調兵進京,是為了以防萬一。萬一父皇駕崩,有人趁機作亂,這些兵可以保京城平安。”

“放肆!”皇帝猛地站起身,“朕還沒死,你就開始想著朕駕崩的事!”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皇帝。

那種目光,讓沈昭寧背脊發涼。

那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目光。

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目光。

“陛下息怒。”周恪上前,拱手道,“太子貪墨銀兩、私調軍隊,已是大逆不道。請陛下下旨,將太子收押。”

“收押?”太子笑了,“周大人,你是刑部尚書,本宮問你,收押太子,按的是什麼律法?”

“按的是大齊律。”周恪面不改色,“貪墨、私調軍隊,按律當斬。”

“當斬?”太子哈哈大笑,“周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本宮是太子。太子的生死,不由律法定,由父皇定。”

他轉向皇帝,一字一句地說:“父皇,您想殺了兒臣嗎?”

皇帝的手在發抖。

他看著面前這個兒子,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的兒子,此刻正用一種近乎挑釁的目光看著他。

“朕……”皇帝開口,聲音沙啞,“朕不想殺你。但你不該走到這一步。”

“不該?”太子冷笑,“父皇,您以為兒臣願意走到這一步?您以為兒臣願意和您作對?是您逼兒臣的。”

“朕逼你?”

“您不逼我?”太子上前一步,“父皇,您立我為太子,卻不給我實權。朝中大事,您寧可和那些大臣商量,也不肯聽聽我的意見。您讓我監國,卻讓趙王盯著我,讓沈昭寧盯著我,讓滿朝文武盯著我。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吼。

“我調兵怎麼了?我是太子!這個江山遲早是我的!我提前調兵進京,有錯嗎?!”

“有錯。”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說話的人。

沈昭寧的手在袖中攥緊。她知道,此刻開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徹底與太子決裂,意味著再無退路。

但她還是站了起來。

“太子殿下,您調兵沒錯,但您調兵的名義不對。”她看著太子,目光平靜,“您說陛下病重,您調兵是為了以防萬一。但您的密信上寫的是‘以備不測’,這個‘不測’,是誰的不測?”

太子的臉色變了。

“您貪墨銀兩,說大臣們也貪,所以您貪得有理。但那些銀子,是江南百姓的血汗錢,是朝廷的賦稅。您把它們拿走了,江南的堤壩誰來修?災民誰來賑?”

太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昭寧,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本宮?”

“臣妾不配。”沈昭寧垂下眼簾,“但臣妾知道一個道理——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你——”

“夠了。”

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站起身,看著太子,目光裡滿是疲憊。

“來人。”

殿門開啟,一隊禁軍魚貫而入。

太子看到那些禁軍,臉色大變。

“父皇,您……”

“太子貪墨、私調軍隊、大逆不道。”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唸一道普通的聖旨,“即日起,廢太子位,圈禁於東宮,待朕發落。”

“父皇!”太子大喊,“您不能這樣對我!我是您的兒子!”

“朕是皇帝。”皇帝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一絲溫度,“在大齊的江山面前,沒有父子,只有君臣。”

禁軍上前,將太子架住。

皇帝看著太子被架走的背影,那隻攥著扶手的手,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太子拼命掙扎,瞪著皇帝,咬牙切齒:“父皇,你以為廢了我就萬事大吉了嗎?北境的兵已經在路上了,三天之內就會到京城。你廢了我,他們會替我報仇的!”

皇帝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北境的三千精兵,已經在路上了。”太子笑了,笑容猙獰,“父皇,你不是要廢我嗎?好啊,那就看看,三天之後,誰廢誰——還不一定呢!”

殿內一片死寂。

沈昭寧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說的,是真是假?

如果他真的已經調兵,那三千精兵一到京城,禁軍能不能擋得住?

皇帝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慘白,那隻攥著扶手的手,抖得更加厲害。

方硯、周恪、林牧三人面面相覷。

“陛下。”方硯上前一步,“臣立刻去調兵。”

“來不及了。”太子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瘋狂的笑,“三天,只有三天。父皇,好好享受這三天吧!”

笑聲漸漸遠去。

殿內,鴉雀無聲。

沈昭寧站在御案前,看著皇帝慘白的面孔,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三天。

她在心裡默唸。

只有三天。

殿門外,廊柱後的陰影裡,陸衍之緩緩鬆開了攥緊的繡春刀柄。他的目光穿過殿門,落在沈昭寧的背影上,眉頭緊鎖。

午門城樓上,守衛們正茫然地望著遠方。

他們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逼近——三天後,三千精兵將兵臨城下。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這場風暴的中心,此刻正坐在御書房裡,手指顫抖,面如死灰。

三百年來最平靜的京城上空,烏雲正在聚集。

而三天後,這些烏雲是化作戰鼓催徵的暴雨,還是血染午門的腥風——沒有人知道。

沈昭寧走出御書房時,天邊最後一縷光正好被烏雲吞沒。

她抬頭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天。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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