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太子當夜。
從御書房回來,沈昭寧把自己關在錦華宮的偏殿裡,對著京城防務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張圖是她讓陸衍之從兵部借來的。圖上標註了京城九門的位置、禁軍的駐紮點、城牆的高度厚度,以及城外地形的高低起伏。
她不是將領,不懂兵法。但她懂人心,懂賬目,懂一件事的成敗關竅在哪裡。
三千精兵,從北境而來。
北境軍常年與北狄作戰,是真正見過血的精銳。而京城的禁軍,雖然人數眾多,但多半是勳貴子弟充數,養尊處優,真打起來未必頂用。
敵強我弱,不能硬拼。
“太子妃。”門外傳來陸衍之的聲音。
“進來。”
陸衍之推門而入,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繡春刀,顯得格外利落。他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防務圖,微微挑眉。
“您在看圖?”
“在看怎麼守住京城。”沈昭寧沒有抬頭,“九門之中,哪個門最薄弱?”
陸衍之走過去,掃了一眼地圖,伸手指向其中一處。
“朝陽門。門外地勢平坦,無險可守,最適合大股騎兵衝鋒。若我是太子,我會選擇從這裡攻城。”
“守衛有多少人?”
“原本有五百,去年調走了兩百,現在只有三百。”
“三百對三千。”沈昭寧抬起頭,“守得住嗎?”
陸衍之沉默了一瞬。
“守不住。但可以拖。”
“拖多久?”
“若防備得當,一兩天不成問題。”
沈昭寧點了點頭,又看向地圖。
“其他門呢?”
“安定門、德勝門都是重兵把守,各有千人以上。但這兩處門的守將,都是太子的人。”
沈昭寧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
“安定門守將王崇,是太子門生。德勝門守將李茂,是太子妃楊氏的族弟。”陸衍之的聲音很平靜,“若太子真的兵臨城下,這兩處門,很可能會不戰而降。”
沈昭寧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還有多少門是可靠的?”
“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的守將都是陛下親自任命的,可以信任。東直門、西直門的守將中立,不一定肯為陛下賣命。”
沈昭寧睜開眼睛,看著地圖上的九座城門,只覺得每一座都像是一道傷口。
“所以,真正能守的,只有三座門?”
“準確地說,只有兩座。”陸衍之指了指正陽門和崇文門,“宣武門外是菜市口,地勢狹窄,大軍施展不開,三千精兵不會選那裡。所以太子要麼攻朝陽門,要麼買通王崇或李茂,從安定門或德勝門進城。”
“那就先把王崇和李茂換了。”
“來不及了。”陸衍之搖頭,“臨陣換將,軍中大忌。而且,陛下現在未必有心思管這些事。”
沈昭寧沉默了。
皇帝今天受了太大刺激,從御書房出來時,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她出來時,看見皇帝被太監扶著回寢宮,步履蹣跚,與方才下旨廢太子時的威嚴判若兩人。
“陛下那邊,誰在伺候?”
“趙王。”陸衍之說,“陛下召了趙王進宮,命他暫領禁軍,主持京城防務。”
沈昭寧微微一怔。
趙王。
皇帝的第三子,太子的異母弟。此人平日裡不顯山露水,在諸位皇子中最為低調。沒想到關鍵時刻,皇帝第一個想到的會是他。
“趙王可信嗎?”
“可信。”陸衍之頓了頓,“至少目前可信。趙王與太子素來不和,太子若登基,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所以守城的事,他會盡心。”
沈昭寧點了點頭。
“趙王現在在哪裡?”
“在兵部,與方大人商議調兵的事。”
“我去見他。”
沈昭寧到兵部時,天已經黑了。
兵部衙門裡燈火通明,不時有傳令兵進進出出,人人面色凝重。她剛到門口,就被守衛攔住了。
“兵部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是太子妃沈昭寧,要見趙王殿下。”
守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再問,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讓她進來。”
沈昭寧走進正堂,看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男子站在沙盤前,正低頭看著上面的標記。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常服,面容清瘦,眉眼間與皇帝有幾分相似,但多了幾分書卷氣。只是那雙眼睛——沈昭寧注意到——看似溫和,偶爾抬眸時卻閃過一絲銳利,像藏在鞘中的刀。
趙王蕭景桓。
“臣妾參見趙王殿下。”
“太子妃不必多禮。”趙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本宮聽說過你。父皇說,太子的罪證是你呈上去的。”
“是。”
“你膽子很大。”趙王的目光有些複雜,“太子是你的夫君,你親手把他送進圈禁,心裡不難受?”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
“難受。但臣妾更怕看到太子一錯再錯,最後走上不歸路。”
趙王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個明白人。”他轉過身,指著沙盤,“來看看,這是京城的防務佈局。本宮正在和方大人商議,怎麼應對那三千精兵。”
沈昭寧走到沙盤前。
沙盤上,京城的九座城門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紅色是太子的人,綠色是可靠的人,黃色是中立。
和她從陸衍之那裡聽到的差不多。
“朝陽門。”趙王指著東面的一座城門,“太子若要攻城,首選這裡。本宮打算在這裡增兵五百,再在城外挖三道壕溝,延緩騎兵衝鋒的速度。”
“挖溝需要時間。”方硯站在一旁,皺眉道,“只有不到三天,來得及嗎?”
“來得及。”趙王說,“本宮已經調了三千民夫,日夜不休,兩天能挖完。”
沈昭寧聽著,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紅色的小旗上——德勝門。
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裡反覆推演了無數遍,也和陸衍之商議過多次。
終於,她開口了。
“殿下,您有沒有想過,太子不一定非要攻城?”
趙王和方硯都看向她。
“什麼意思?”
“太子調兵進京,不是為了攻城,是為了逼宮。”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他要的不是打爛京城,而是讓陛下害怕,讓朝臣倒戈。所以,他一定會選一條最直接、最能震懾人心的路。”
她伸手指向地圖上插著紅色小旗的那座城門。
“他會從這裡進城。”
趙王低頭一看,臉色微變。
“德勝門?”
“德勝門守將李茂,是太子妃楊氏的族弟。太子若要進城,李茂會開門迎降。三千精兵從德勝門長驅直入,半日就可抵達皇宮。”
趙王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茂……本宮聽說過這個人。貪財好色,不是個可靠的人。”
“所以殿下要做的,不是守朝陽門,而是守德勝門。”沈昭寧看著他,“把最精銳的兵力放在德勝門,等太子的人一到,關門打狗。”
方硯皺眉。
“萬一太子虛晃一槍,佯攻德勝門,主力卻從朝陽門突入呢?”他走到沙盤前,眉頭緊鎖,“到時候德勝門重兵無用武之地,朝陽門兵力空虛,豈不是正中太子下懷?”
“太子只有三千人,不可能分兵兩路。”趙王指著沙盤,語氣篤定,“若分兵,每路只有一千五,攻城兵力不足,更容易被各個擊破。他不會冒這個險。”
方硯沉吟片刻,嘆了口氣。
“那就同時在朝陽門佈防。”沈昭寧說,“兩處佈防,一處主守,一處主攻。”
趙王沉默了很久。
“兵力不夠。”他最終說,“禁軍總共只有八千人,分守九門已經很吃力。要在德勝門和朝陽門同時布重兵,其他門就空了。”
“那就從其他門調兵。”沈昭寧看著地圖,“正陽門、崇文門的守軍可以各調三百,宣武門調兩百,東直門、西直門各調一百。這些人集中起來,可以在德勝門湊出一千五百人。”
“其他門怎麼辦?”
“留下一百人守門足矣。”沈昭寧說,“太子只有三千人,不會分兵多路。他只會選一條路打。其他門就算只有一百人,守半天也沒問題。等我們解決了德勝門的主力,再回援不遲。”
趙王看著沙盤,沉思良久。
“這個方案太冒險。”方硯搖頭,“萬一太子選了我們沒想到的路……”
“方大人,您有更好的方案嗎?”
方硯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沒有。”趙王替他回答了,“我們沒有更好的方案。敵強我弱,要想贏,就必須冒風險。”
他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本宮同意這個方案。”
方硯嘆了口氣,拱手道:“臣遵命。”
從兵部出來,夜已經深了。
沈昭寧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往日這個時候,京城的大街上還有行人,商鋪也還沒打烊。可現在,整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兩旁的店鋪都關門閉戶,只有風吹過時,門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訊息已經傳開了。
太子被廢,北境精兵將至,京城要打仗了。
有錢的人家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逃出城去。沒錢的人家只能關緊門窗,祈求老天保佑。
沈昭寧放下簾子,閉上眼睛。
她想起先父說過的話——京城是天下之心,心亂了,全身都會跟著亂。
現在,京城的心正在亂。
她能做的,就是盡力穩住它。
“太子妃。”馬車外傳來翠微的聲音,“到了。”
沈昭寧下了車,正要進錦華宮,忽然看見宮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昭寧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陸衍之。
“怎麼了?”
“陛下醒了。”陸衍之的聲音很低,“他要見您。”
“現在?”
“現在。”
沈昭寧看了一眼天色。
三更天了。
她轉身對翠微說:“你回去休息,不用等我了。”
“小姐……”
“去吧。”
翠微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沈昭寧跟著陸衍之,一路往皇帝的寢宮走去。
路上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
“趙王同意您的方案了?”陸衍之忽然問。
“同意了。”
“是他的方案,還是您的?”
“我的。”沈昭寧頓了頓,“但我提的時候,他已經想到了七八分,我只是幫他補全了剩下的。”
陸衍之沉默了一瞬。
“您不該出這個頭。”
“為什麼?”
“因為您是太子妃。”陸衍之的聲音很低,“太子雖然被廢了,但您還是他的妻子。朝臣們若知道防務方案是您出的,會說您心狠手辣,親手算計自己的夫君。”
沈昭寧停下腳步。
月光下,陸衍之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在擔心我?”
陸衍之沒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沈昭寧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追問。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從我決定把那些證據交給陛下那天起,我就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了。”
身後,腳步聲頓了一下,隨即又跟了上來。
“心狠手辣也好,忘恩負義也罷。只要能保住這個江山,保住那些無辜的百姓,我不在乎。”
身後,陸衍之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復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皇帝的寢宮裡,燭火通明。
沈昭寧進去時,皇帝正半靠在龍床上,面色蒼白,嘴唇發紫,看起來比白天又老了許多。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沙啞,“過來坐。”
沈昭寧走過去,在床邊的錦凳上坐下。
“朕聽趙王說了。”皇帝看著她,“防務的方案,是你出的?”
“是。”
“你比朕的那些大臣強。”皇帝苦笑了一下,“他們只會說‘臣等無能’,沒有人敢拿主意。”
“臣妾只是提了一個建議,真正做決定的是趙王殿下和方大人。”
“你不用替他們說話。”皇帝擺了擺手,“朕知道他們是幹什麼吃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覺得,趙王可信嗎?”
沈昭寧愣了一下。
“臣妾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
沈昭寧咬了咬嘴唇。
“臣妾以為,趙王殿下可信。至少在這件事上,他與陛下是一條心。”
“為什麼?”
“因為太子若贏,趙王必死。”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所以他會拼命守住京城。”
皇帝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臣妾只是實話實說。”
皇帝點了點頭,笑容慢慢斂去,神色變得凝重。
“朕讓趙王主持防務,但朕不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太像他母妃了——面上一團和氣,心裡什麼都藏著。朕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沈昭寧沒有接話。
“所以朕讓你盯著他。”皇帝看著她,“你看人準,朕信你。”
沈昭寧微微一愣。
“臣妾……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皇帝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太子的事,你已經得罪了滿朝文武。若趙王再出什麼差錯,你也沒有好下場。所以,你盯著他,不只是為了朕,也是為了你自己。”
沈昭寧低下頭。
“臣妾明白。”
皇帝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去吧。朕累了。”
沈昭寧站起身,行了一禮,退出了寢宮。
走出殿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廢太子後的第一天結束了。
一夜過去了。
還有兩天。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兩天。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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