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太子後的第一天,風平浪靜。
沈昭寧在錦華宮裡等了一整天,沒有任何訊息傳來。沒有北境軍的蹤跡,沒有戰報,甚至連城外探子的回報都沒有。
安靜得不像話。
翠微端來午飯,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翠微端來晚飯,她連動都沒動。
“小姐,您多少吃一點。”翠微急得眼眶發紅,“您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吃不下。”沈昭寧坐在窗前,望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太安靜了。”
“安靜不好嗎?”
“安靜才可怕。”沈昭寧攥緊了窗欞,“暴風雨來之前,都是最安靜的。”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昭寧猛地站起身,翠微也緊張地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個宮女匆匆跑進來,氣喘吁吁:“太子妃……趙王殿下派人傳話,說……說北境軍到了!”
當天夜裡,訊息傳來——北境軍到了!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沉。
“到哪裡了?”
“城外三十里,正在紮營。”
“多少人?”
“探子回報說,大約三千,全是騎兵。”
沈昭寧閉上眼睛。
三千精兵,全是騎兵。
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趙王殿下還說了什麼?”
“殿下說,請太子妃安心在宮裡待著,京城防務他已經安排妥當,不會有事的。”
沈昭寧睜開眼睛。
安心在宮裡待著?
她搖了搖頭。
“更衣。我要去城樓。”
“小姐!”翠微拉住了她,“趙王殿下說讓您安心待著,您去城樓做什麼?”
“去看。”沈昭寧掙開她的手,“看太子到底想幹什麼。”
沈昭寧趕到德勝門時,天已經全黑了。
城樓上火把通明,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士兵們來來往往,搬運箭矢、滾木、擂石,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
趙王站在城樓最高處,正舉著千里鏡往遠處看。
“殿下。”沈昭寧走上城樓,“情況如何?”
趙王放下千里鏡,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
“你怎麼來了?”
“臣妾不放心。”
趙王沒有再多說,把千里鏡遞給她。
“你自己看。”
沈昭寧接過千里鏡,湊到眼前。
遠處,漆黑的曠野上,星星點點的火光連成一片,像一條蜿蜒的火龍。
那是北境軍的營帳。
“大約三千人。”趙王站在她身旁,聲音低沉,“全是騎兵,裝備精良。領兵的是北境副將韓平,此人跟隨太子多年,是太子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韓平……”沈昭寧放下千里鏡,“他今晚會攻城嗎?”
“不會。”趙王搖頭,“大軍長途跋涉,人困馬乏,今晚會休整一夜。明天一早,才是真正的硬仗。”
沈昭寧看著遠處那片火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太子就在城外的軍營裡嗎?
他坐在那些營帳之中,是不是也在看著京城的方向?
“德勝門這邊,安排了多少人?”
“一千八百。”趙王說,“按照你的方案,從各門抽調了一千五百人,加上原本的守軍,一共一千八百。”
“夠嗎?”
“不夠。”趙王苦笑了一下,“但已經是極限了。”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
“朝陽門那邊呢?”
“留了六百人,加上城防工事,應該能撐一段時間。其他各門每門一百人,只能算是擺設。”
“如果太子不攻德勝門,而是攻其他地方……”
“那就賭輸了。”趙王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們賭的就是這個。打仗,從來都是賭。”
沈昭寧攥緊了城垛。
冰冷的石磚硌得手掌生疼,但她沒有鬆開。
那疼痛讓她清醒。
“殿下。”一個將領匆匆跑上城樓,“探子回報,敵軍有異動!”
趙王臉色一變,快步走到城垛前。
沈昭寧也跟了上去。
遠處,那片火光開始移動,像一條甦醒的巨蟒,緩緩向京城的方向逼近。
“他們要夜襲?”趙王皺眉,“不可能。夜間攻城,騎兵沒有優勢,他們不會這麼蠢。”
“不是攻城。”沈昭寧忽然開口。
趙王看向她。
“是試探。”沈昭寧盯著遠處移動的火光,“他們在試探我們的兵力部署。”
趙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
“他們在京城有內應。”沈昭寧的聲音很冷,“太子雖然被圈禁了,但他的黨羽還在。他們會在城裡放出訊號,告訴太子哪座城門防守最弱。”
趙王的臉色變了。
“安定門那邊派人盯著了嗎?”沈昭寧問。
“派了。”趙王說,“但王崇若鐵了心要開門,幾個人盯不住。”
“傳令下去,各門嚴加防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開門!尤其是安定門和德勝門,盯緊了守將,不許他們靠近城門半步!”
“是!”將領領命而去。
趙王轉過身,看著沈昭寧。
“你說得對。我們在賭,太子也在賭。就看誰賭贏了。”
沈昭寧沒有說話。
她望向遠處那片移動的火光,只覺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越來越沉。
一夜無戰事。
廢太子後的第二天清晨,北境軍的前鋒到了德勝門外。
城樓高達三丈,沈昭寧站在垛口後面,晨風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城牆上顯得格外單薄,但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城下每一個人耳中。
遠處,黑壓壓的騎兵方陣在距離城門三里處列陣,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那種氣勢,不是京城這些養尊處優的禁軍能比的。
“他們在等什麼?”沈昭寧問趙王。
“等內應的訊號。”趙王站在她身旁,面色凝重,“看哪座門最容易攻破。”
話音剛落,城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趙王皺眉。
一個士兵跑上來,單膝跪地,臉色煞白。
“殿下,安定門那邊……王崇將軍下令開門了!”
趙王的臉色劇變。
“什麼?!”
“王將軍說,他接到陛下的密旨,要開城門迎接北境軍進城。屬下們攔不住,他已經帶人去開城門了!”
“混賬!”趙王一拳砸在城垛上,“王崇這個叛徒!”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沉。
安定門。
她轉向趙王:“殿下,現在怎麼辦?”
趙王咬了咬牙。
“傳令——調德勝門五百人,立刻趕往安定門!”
“來不及了。”沈昭寧搖頭,“從這裡到安定門,最快也要半個時辰。半個時辰,足夠三千騎兵進城了。”
趙王的臉色鐵青。
“那你說怎麼辦?”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
“太子要的是逼宮,不是屠城。他進城後,會直奔皇宮。殿下,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守城門,而是守皇宮。”
趙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放棄安定門?”
“不是放棄,是戰略轉移。”沈昭寧看著他,“把兵力收縮到皇宮,在宮城之外與太子決戰。太子只有三千人,只要我們能撐住半天,各地勤王之師就會趕到。”
趙王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知道放棄安定門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太子不費一兵一卒就進了城。到時候滿朝文武會怎麼說?會說是本宮無能,是本宮丟了京城。”
“但您守住了皇宮。”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只要陛下還在,只要玉璽還在,太子就名不正言不順。到時候,他就算進了城,也坐不穩江山。”
趙王沉默了。
遠處,安定門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城門已經開了。
“殿下,快做決定!”沈昭寧催促。
趙王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傳令——德勝門、朝陽門的守軍,全部撤回皇宮!在宮城之外佈防,準備與叛軍決戰!”
“是!”
將領們四散而去。
趙王轉過身,看著沈昭寧。
“你跟我一起回宮。這裡不安全。”
“不。”沈昭寧搖頭,“臣妾留在這裡。韓平是太子心腹,若沒有人擋在這裡,他會毫不猶豫攻城。臣妾試試,能不能勸住他。”
“你瘋了?”趙王皺眉,“太子的人馬上就到了,你留在這裡等死?”
“太子不會殺我。”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至少現在不會。我是太子妃,是他的妻子。他若殺我,便是弒妻,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趙王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本宮想的還要大膽。”
“殿下快走吧。”沈昭寧轉過頭,望向安定門的方向,“晚了就來不及了。”
趙王沒有再勸,轉身快步走下了城樓。
沈昭寧一個人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騎兵。
晨風吹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她沒有害怕。
因為她知道,害怕沒有用。
半個時辰後,北境軍的前鋒到了德勝門外。
沈昭寧站在城樓上,看著黑壓壓的騎兵在城下停住,揚起漫天的塵土。
騎兵陣列分開,一匹白馬緩緩走出。
馬背上坐著一個身穿銀色鎧甲的中年將領,面容剛毅,目光如炬。
韓平。
北境副將,太子最信任的人。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沈昭寧,微微眯起眼睛。
“城上何人?”
“太子妃沈昭寧。”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
韓平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行禮。
“末將韓平,參見太子妃。”
“韓將軍不必多禮。”沈昭寧看著他,“將軍率兵進京,所為何事?”
“末將奉太子之命,進京勤王。”韓平的聲音很平靜,“陛下病重,朝中有奸臣作亂,太子殿下命末將帶兵入京,保護陛下安危。”
“勤王?”沈昭寧笑了一下,“將軍是從北境來的,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遙,太子調兵的時候,陛下還沒有病重。將軍所說的勤王,恐怕另有其意吧?”
韓平的臉色微變。
“太子妃,末將是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末將只知道,太子殿下有令,末將便執行。請太子妃開啟城門,放末將進城。”
“若我不開呢?”
韓平沉默了一瞬,抬起頭,目光變得凌厲。
“那末將只能得罪了。”
話音剛落,身後的騎兵齊刷刷舉起長矛,矛尖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沈昭寧看著城下那片鋼鐵叢林,手心全是汗。
但她沒有後退。
“韓將軍,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要造反嗎?”
韓平的手攥緊了韁繩。
“末將沒有造反。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太子的命。”
“太子已經被廢了。”沈昭寧的聲音忽然拔高,“陛下已經下旨,廢太子位,圈禁於東宮。你現在奉的,是一個廢太子的命!”
韓平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說什麼?”
“看來太子沒告訴你。”沈昭寧看著他,“他被廢了。三天前的事。你現在帶兵進京,不是勤王,是謀反。”
城下一片寂靜。
騎兵們面面相覷,手裡的長矛微微晃動。
韓平沉默了很久。
“就算太子被廢了,末將也要見他一面。”
“見他可以。”沈昭寧說,“放下兵器,隻身進城。陛下會允許你見太子一面。”
韓平盯著她,目光如刀。
“太子妃,您在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
“因為您想讓我放下兵器,然後殺了我。”
沈昭寧笑了。
“韓將軍,我若想殺你,不會用這種笨辦法。城樓上有一百名弓箭手,我一聲令下,你和你身後這三千人,至少要死一半。但我沒有這麼做,為什麼?”
韓平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想看到大齊的將士自相殘殺。”沈昭寧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們是北境的兵,是守衛邊疆的英雄。你們的刀,應該指向北狄人,而不是指向京城的百姓。”
城下又是一片沉默。
韓平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太子妃,您說得對。”他最終開口,聲音沙啞,“末將的刀,確實不該指向自家人。但末將欠太子一條命。今天,末將必須進城。”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
“要麼開門,要麼攻城。太子妃,您選。”
沈昭寧閉上眼睛。
她說服不了韓平。
這個人對太子太忠心了,忠心到可以不顧一切。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目光已經變得冰冷。
“韓將軍,你若攻城,便是我大齊的叛臣。你的名字會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末將不在乎。”
“那你的家人呢?”沈昭寧的聲音很輕,“你謀反,你的家人會被株連。你妻子,你兒子,你年邁的母親,都會因為你今天的決定,掉腦袋。”
韓平握著韁繩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了家中的老母親,想起了剛滿十歲的兒子。
太子對他有知遇之恩,但皇帝對他也不薄。他若造反,便是背君叛國;他若不造反,便是負了太子的恩情。
兩種選擇,都是不忠。
最終,他選擇了——不負家人。
他翻身下馬,拔出腰間的佩刀。
城樓上,弓箭手們立刻拉滿了弓。
“不要放箭!”沈昭寧喝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韓平將佩刀插在地上,雙膝跪地。
“末將……遵命。”
身後,三千騎兵一片譁然。
“將軍!”副將們驚呼。
韓平抬起頭,看著城樓上的沈昭寧。
“太子妃,末將可以放下兵器。但末將有一個條件。”
“說。”
“讓末將見太子一面。只要確認太子還活著,末將立刻帶兵回北境,永不踏入京城半步。”
沈昭寧看著城下跪著的將領,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應你。”
但她心裡清楚,這件事她做不了主。能不能讓韓平見太子,得問皇帝。
而皇帝,未必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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