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一)
周家車隊是在不來山腳停下的。
一行三輛車,大眼燈齊齊亮著。未得頭車家主吩咐,誰也不知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到不來山的這一路他們也算走得低調,只可惜這自大洋彼岸而來的四輪鐵皮箱子無論遠觀近瞧都很招搖。識貨的、不識貨的都忍不住要湊上前來看看熱鬧,周徑昀坐在車裡,感覺自己像是個被關在鐵籠裡全國巡展的猴子。
“周家很有錢”這幾個字在這幾輛車上得到了十分具體的展現,倒也不怪這些人沒見過世面,畢竟周徑昀也是第一次坐上這東西出遠門。
從周家到不來山,距離不近也不遠。這一路沿途風光雖談不上有多好,卻也能讓周徑昀這自出生起便沒怎麼離開過周家那四方小院的“鄉巴佬”生出些許憧憬來。只可惜道路顛簸、車行不穩,他感覺自己的胃像是被一隻手從嗓子眼裡探進去給胡亂揪了起來。
司機的剎車踩得急些,等於是將他那本就在翻江倒海的胃又往上掏了幾寸。倒也多虧周家為求祭祀虔誠,自六月起送往周徑昀處的餐食裡面就已經不見了葷腥。那幾片連蔥薑蒜都不能放的菜葉子進了肚子實在很難折騰出花兒來,為此,這一路上他雖說形容憔悴、面色慘白,可勉強也能算是無病無災。
前車傳來訊息,家主說,天色已晚,眾人需先在山下尋家旅店休息一晚,明日再行上山。
旅店?
瞧瞧這雞不拉屎鳥不下蛋的荒涼地,便是當真有旅店在此開設,做得難道會是活人的生意?周家延續百年,是個四世同堂、祖宗人數多如牛毛的大家族。出生在這樣的人家,周徑昀感覺自己雖不得自由,但也白白撿了許多樂子。畢竟周家既不缺錢也不缺精神病,周少爺在成長過程中多少也能算是獲得了“物質”與“精神”的雙重滿足。
周徑昀下了車。
外面的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看起來很適合打家劫舍。
手電筒的光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灰撲撲的光照不出去,所以腳下的路看起來依舊是黑漆漆的。家主周運晟年紀大了,眼神不濟,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險些直挺挺摔出個狗啃泥。可惜他還算老當益壯,管家不過是搭了一把手,這老東西便又妥妥站穩了。誰也不敢嘲笑家主的失態,家主便也自信向前,權當無事發生。
周徑昀忍住了自己那張想要冷嘲熱諷的嘴,人在屋簷下,總得把頭壓得低些,日子才能好過。
四下裡的環境漆黑壓抑,半點兒不見光亮,就像被罩了一層厚厚的鐵板箱。這樣的地方哪怕只有一隻螢火蟲飛過,都會讓人手腳並用狠撲上去,畢竟“光”這種東西,無論在什麼品類的文學裡,它都代表希望。
眼下,周徑昀倒是看到了光——山腳下,亮著兩團紅色的火光。
明暗恍惚,像是這不來山化作吞天巨獸生出了一雙“火眼金睛”。那巨獸收起獠牙和利爪,學著小狗一般唬人的乖巧姿勢蜷縮在夜色裡。好似只待行人靠近,便會悄悄張開血盆巨口,將今夜“口糧”吞噬殆盡。周徑昀從前只當“吃人不吐骨頭”這話是個誇張且逼真的比喻,如今他倒覺得,這話當真只是粗淺的字面意思。
任誰瞧了這陣仗,都會腳底抹油轉身逃得比兔子還快。可惜周家家主那腦子和尾椎骨也沒什麼本質的區別,瞧見如此詭異的場景,他不退反進,伸長了手臂指揮道:“去瞧瞧,那亮燈的地方是不是正在營業的旅店?”
沒人想去探路。
可惜,每一個妖怪洞都有屬於自己的奔波兒灞和霸波爾奔,周家自然也有屬於自己的倒黴先鋒小妖在領導的命令下主動跑去羊入虎口。那個叫喬四的保鏢軟著兩條腿、一路唸叨著“太上老君”“諸天神尊”小跑而去,很快,他跑了回來,帶著那種光著身子在老虎身前跳舞還能全身而退的喜悅大聲嚷嚷道:“老爺,那裡有一家客舍,瞧著是能住人的!”
周徑昀眯了眯眼。
所有人都覺得這地方處處詭異,只有周老爺依舊氣定神閒。他大手一揮表示就住這裡,然後,便有那不怕死的狗腿子前行開路,比當年唐三藏跑去蜘蛛精洞府化緣還要主動。
客舍的老闆不知在何處在尋來一塊不能當柴燒的潮溼木頭板子,用硃紅色的筆在上面歪歪扭扭寫了“玫瑰客舍”四個大字。
這名字取得雅緻,可惜硬體設施卻是差得出奇。唯一可以用來攬客的大概就是那對隨風飄搖的紅燈籠,瞧著普通,卻是照得又遠又亮,反襯得周家人手裡那幾個喚作“手電筒”的洋玩意兒廢物至極。
門被推開,吱呀作響。
喬四小心翼翼詢問道:“有人在嗎?我們要住店。”
無人應答。
喬四和另外兩名保鏢壯著膽子往院子裡又邁了兩步路:“有人在嗎?”
依舊無人應答。
這院子雖說老舊,卻收拾得格外乾淨。沒有積灰,沒有蛛網,就連那用木頭柵欄圍起來的雛菊花圃都被修剪整齊,不給雜草一絲偷偷冒頭的機會。即便不知這客舍的主人是什麼人,做得到底是什麼生意,眼下可以確定的是這主人很愛乾淨,比平日裡照顧周徑昀生活起居的張媽還要乾淨幾分。
院子裡這股子乾淨的活人氣壯了各位來訪者的膽,載著周徑昀過來的那位司機用手電筒晃了晃客舍的正門,試探著詢問:“許是天色太晚沒有生意,老闆便先睡下了,咱們不妨走進去看看?”
周老爺點頭,同意了這一提案。
“諸位來此,有何貴幹?”
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嚇得眾人眉心緊蹙,臉色慘白。
率先回過頭的是喬四。
推門進院後,喬四再難湊到家主面前去施展自己拙劣的拍馬屁技藝,家主身邊各位紅人不著痕跡間便將他推到了最後面的位置。於是,喬四從開路者變成了殿後者,身後再無旁人的他只覺那聲音的主人正牢牢扒住自己的後脖頸,慢條斯理往他的耳朵裡吹著森森寒氣。
喬四身上沒防身的武器,倉促間只得將手裡的手電筒開到最亮,把光晃在對方的臉上。
他一心盼著這西洋高科技能有些照妖鏡的本事。
可惜,對方沒有發出喬四所期盼的哀號,只是緩緩抬起了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諸位可是需要住店?”
這是個上了年歲的老人。
雖說到了這不來山地界後,手電筒的光便始終灰撲撲的,連那原始的燈籠都不如,此時卻也足夠照出這老人面部的溝壑與紋路。乾癟瘦弱,頭髮枯白,顯然是黃土已經埋過了脖根,每走一步路都很考驗自己的骨頭架子。
“我再問最後一遍……”他的眼睛適應了手電筒的光亮,於是,緩緩放下了手臂,“你們是要住店嗎?”
“是……”喬四聲音顫抖,下肢抖如篩糠,“我們是要住店……可、可以住嗎?”
老人伸長脖子往院內看了看:“老闆歇下了,你們自己進去便好。”
他掃視一週,風燭殘年的老人,瞳孔早已渾濁至泛黃的狀態。
他轉動脖子的動作相當緩慢,就像這“玫瑰客舍”的大門一般,彷彿稍一用力,便會被徹底掰斷。他的視線穿過人群,最終落在周徑昀的臉上。
他盯著他,看了良久。
周徑昀被他看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試圖將自己整個人徹底隱藏在夜色中。
突然,那老人不知何處生出的力氣,竟一把搶過喬四攥在手裡的手電筒。他調轉手電,將那光直直打向周徑昀。睜不開眼的周徑昀轉身別過頭去,雖然只有剎那,可老人還是看清了周徑昀的臉——溫潤柔和的一張臉,琥珀色瞳孔在強光的照射下有些渙散,黑得不算特別透徹的髮絲略顯凌亂的垂在額前。
“像……”老人聲音悠悠,“很像。”
老人身子重新回到了那種蜷蛇般佝僂的狀態,一路低頭唸叨著亂七八糟的話。周徑昀聽不清他的聲音,可“像”這個字卻像是被施加了什麼咒語般追著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腦海。
“哪裡來的老瘋子!”管家周順狠狠啐了一口,轉而微笑著看向周徑昀,“少爺您別多想,等明天上了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周徑昀笑眯眯看著周順,完全沒有順著對方將話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周順倒也未覺尷尬,依舊笑意和善,像個好人。
其實,周順祖上並不姓周。具體姓什麼,他自己也記不得了。祖父說,自清太祖入關那會兒,他們家先祖便在周家簽了賣身契。因為機靈且忠誠,很快便被提職做了管家。再後來,這“周府管家”的職位變成了世襲制。周府幹脆給管家賜姓為周,代表自此以後便是同心同德的一家人了。周徑昀當然明白其中情感,他無聊時收養了一隻因為太餓誤打誤撞跑進院裡的流浪狗,也給它取了名字,叫周旺財。
周順是周家現任家主周運晟最信任的人,自然,周順的忠誠也對得起周老爺的這份信任。為此,即便周順是整個府裡唯一願意對周徑昀笑臉相迎的人,周徑昀也很難覺得他是一塊兒好餅。
笑面虎呀,其實最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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