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二)
說是客舍,可瞧著這裡也不過是個掛著“客舍”招牌的農家小院。唯一與尋常農戶人家不同的,便是這裡的瓦屋小房有兩層高。剛剛光線太暗,他們一行人竟是連這都沒注意到。
穿過小院來到客舍大廳,一樓就像老城區內隨處可見的茶樓,規規整整擺了四套桌椅板凳。屋內未曾亮燈,瞧著實在不像正在營業的模樣。第一次出遠門的周徑昀此時感覺疲憊至極,他伸手搭在那擺滿賬簿的案臺邊,大半身子也都跟著倚了上去。
周徑昀這口勞累的氣尚未喘勻,案臺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扯住了周徑昀的袖口。
“客官打哪兒來啊?”
聲音自身後響起,透著幾分剛剛睡醒的慵懶。
周徑昀膽子倒肥,當即轉身反手扣住那“東西”的腕臂。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姑娘正藉助上肢的力量緩緩從案臺後面往上爬,身上實在沒有幾分活人氣。
剛剛送走一個槐樹精似的老頭,眼下這又來了個狐貍似的姑娘。周徑昀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世上還是怪人多啊。
“客官且先鬆鬆手,哪怕咱們這兒是荒郊野嶺,可也得守著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姑娘撥開頭髮,直了直腰,眼下看著倒是有了七分像活人。她低頭盯著周徑昀扣住自己的手,緩緩笑道,“您再不鬆手,我就不能把您當作尋常投宿的客人看待了。”
周徑昀緩緩鬆開了手,他後退一步,賠禮道:“對不起,失禮了。”
少女抬手掩在嘴邊,別過頭去懶懶打了個呵欠,含糊不清地詢問道:“各位是來住店的?”
周順走上前來,自然而然地接過話茬。
“我們一行十二人,還請姑娘幫忙安排一下房間。”店裡未掌燈,周順實在看不清環境。掃視一週後未能得到所需情報後,最後還得靠嘴巴直接來問,“咱們是否有上房?”
“有有有,您想要什麼,咱們這兒便有什麼。”
得了人家是來住店的明確答案後,少女的聲音明顯變得歡快起來。她從櫃檯後走出,用火石點燃蠟燭。藉著燭火的光亮,周徑昀終於看清了姑娘的模樣。她的皮膚不黑不白,個子不高不矮。大抵十七八歲,圓圓的眼睛像果汁飽滿的新鮮葡萄。她的頭髮很黑,未經打理,亂糟糟隨意披散著。
她應該是個活人吧,因為她看起來……還挺活色生香的。
周徑昀沒話找話:“剛剛為何不掌燈?”
“蠟燭都是錢換來的,既然沒有客人,我為何要點?”她在回應時手裡也沒閒著,隨意在頭髮上抓攏出兩根麻花辮來。
“諸位需要幾間上房?”她不再理會看起來就沒什麼財權的周徑昀,轉而用無比真誠的眼神看向口袋裡裝滿銀元的周順。
來這邊住店的,大多都是為了拜山神。
祭祀者都是些高門大戶,為顯心誠,家主一般會親自前來。拖家帶口的一大夥人,自然需要管家進行安排規劃。為此,只要
搞定管家,那便是等於將銀圓提前揣進了腰包裡。
周順談吐儒雅,看起來很明事理。小老闆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因為他們大多出手大方,懶得斤斤計較。
周徑昀看了一眼周順,抬手提了要求:“和別人在一起我睡不著,我需要單獨一間房。”
“出門在外,不能過度揮霍。咱們只會訂六間房,少爺,您不能自己單獨住一間。”周順微笑著駁回了周少爺的提議,“或
是我陪您,或是他們陪您,還請少爺自選。”
周順的回答完全在周徑昀意料之內,他笑眯眯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有你,是周家的福氣。”
周順用略顯猥瑣的笑意噁心著周徑昀:“少爺謬讚。”
客舍的小老闆無視他們的明嘲暗諷、唇槍舌戰,只微笑著拿出六把房門鑰匙,示意各位自行上樓分配。
前頭兩名保鏢先行上樓探路,待確認安全後,周運晟這才撩起長袍,拾級而上。
“客人們是要明日上山嗎?”小老闆大聲詢問,“咱們不來山向來有‘七月不入山’的規矩,眼下臨近七月半,山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可都出來了。我勸你們先別去,不如在小店多住幾日。等七月過、八月初再行上山也不遲。”
聽起來,她很像那種忽悠客人多住幾日的黑心店主。
周運晟沒有理她。
家主不說話,旁人自然不敢張嘴——頭次來的小嘍嘍們自然都發現了這破地方很邪門,可主家就是想上山,打工的能有什麼辦法?
“非要上山也行,你們總得有點兒措施保護自己吧?”
小老闆聲音急切,像是當真為這些素不相識的客人操碎了心。她不知從何處掏出許多張符紙來,然後似抖摟銀票般在手裡晃了晃:“實不相瞞,小女曾追隨高人修習過一段時間的驅邪避災之術。這裡有一些傾注小女法力書寫的符紙,能擋住不少山上的髒東西。諸位要不要買一些隨身佩戴?可保邪祟不侵,順遂平安!”
沒人理她。
倒也怪不著這些人沒有禮貌,實在是她詐騙的目的過於明顯、詐騙的手段過於拙劣。
一計不成,少女也不見氣餒,她又掏出一大箱東西來:“瞧不上符紙?沒關係,手串、掛件、辟邪劍,我這應有盡有!”
還是沒人理她。
現在的騙子也是不容易,遇到周府這群鐵公雞。周徑昀心下不滿:周家早已富得流油,攢下的基業傳上十八代應該都花不完。如此大家大業怎的還那般摳搜?就讓這姑娘騙上一二又有何妨?她才多大?她能有什麼壞心思?她也不過是想多賺點兒,然後……給這客舍換個牌匾,裝上電燈?
或許吧。
周徑昀選擇和喬四睡一間房。
準確來講,他是選了喬四來監視自己。
喬四來周家十餘年,算是很有資歷的老人了。可惜腦子不夠靈光,拍馬屁總是拍在馬蹄子上。為此,只能做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比如這次來不來山,他不是開道就是殿後,盡是些對生命安全很沒有保障的位置。
周徑昀選擇喬四,自然是藏了些要和周家此行目的相反的小心思。他沒想到代表周運晟的周順答應得那般痛快,這反倒讓周徑昀有些反應不及。
臨進房門前,周徑昀叫住了周運晟。
“父親。”
男人停下腳步,回身用冰冷且狐疑的目光看向周徑昀。
理論上講,周運晟的確是周徑昀的親生父親,二人之間有著極難割捨的血緣牽絆。可週運晟從未讓周徑昀感受過“父愛”,雖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可他們各過各的,簡直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幼年期的周徑昀少見外人,他甚至一度認為尋常父子皆是這般彷彿只要彼此說上兩句話就會被雙雙毒死一般的病態。
後來,與周徑昀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了。周徑昀見過父親牽著他的手在庭院裡面閒庭信步,見過父親將新買來的糖塊塞進弟弟汗涔涔的小手,也見過父親考問弟弟功課時嫌棄“此子愚鈍”的模樣。看著那恨鐵不成鋼中摻雜著些許寵溺的眼神,周徑昀漸漸明白,周運晟既不是先天的面癱,也不是討厭孩子,他只是單純不喜歡自己。
好像也不是單純的不喜歡……
他看他的眼神沒有厭惡嫌棄,永遠都是冷漠又疏離——他甚至不怎麼看他。
周運晟在門前沉默良久,終於還是張開了嘴:“何事?”
這是這一路上他第一次同周徑昀講話,惜字如金,簡短至極。
周徑昀不覺自己是用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他低了低頭,說了些掏心掏肺的話:“父親,明日之後,我便需留在不來山上終身侍奉山神。自此以後,再不能在父親身前盡孝了。我是被山神選中的人,這是我的命。為了周家家族興盛,我自願如此。可我還是捨不得父親,我今日只是想要趁著這最後的機會問上一句……您有沒有半點捨不得我?”
二樓尚未掌燈,只是勉強借了一樓的光亮。周徑昀看不清周運晟的表情,他只能看到父親的身影頓一頓。然後,周家家主說:“早些休息。”
門開了,他們各自進了房。
周徑昀臉上那份渴望親情的弱小可憐與無助瞬間蕩然無存,他看向瞪大眼珠子緊盯自己、生怕自己生出一點兒么蛾子的喬四,幽幽笑道:“眼睛瞪得那樣圓是要做什麼?你沒聽到家主的命令嗎?他說,早些休息。”
“少爺早些休息,我不困!”
喬四恨不能在眼皮之間撐起根木棍,管家交代絕對不能讓少爺逃跑或是出現任何意外,喬四對天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出現任何紕漏,這一整晚,他都不會睡。
“你不困呀,那我們聊聊天吧。”周徑昀坐在蠟燭旁,聲音和動作都慢悠悠的,“你知道咱們為何要來不來山嗎?”
“來祭拜周家先祖。”
“還有呢?”
“祭拜山神,不來山的山神,是周家的‘保家神’。”
周徑昀笑著抬起眼眸:“山神是保護滿山生靈的,你見哪個山的山神拋開自己的本職工作不做,反倒是去做起了保家神?這樣離譜的事,你不覺得奇怪嗎?明日祭祖儀式後,我便要留在山神廟內清修了,因為我是被山神選中的‘侍神者’。用我餘生不得自由換取周家世代興盛……你為什麼不直視我?是害怕我嗎?”
“不是的,少爺,我……”喬四話未說完,眼神逐漸發直。
而後,他“砰”地倒了下去。
“都說了讓你早些休息。”周徑昀慢條斯理剪短蠟燭的燈芯,“現在睡下,倒也不算晚。”
進屋前,他藉著和父親說話的功夫,將自制的迷藥抹在了門把手上。後來,努力十餘年才練出那麼點兒眼色的喬四緊趕著跑來為他開門。周徑昀不知那跟著書本研究出來的東西是否好用,如今瞧著喬四那張美夢正酣的臉,他忍不住開始欣賞自己的動手能力了。
周徑昀推開門,沒藏著掖著,大張旗鼓走了出去。因為他知道,監視他的人不會只有一個喬四。那些人會等在外頭,位置或明,或暗。
果然,一出門他便瞧見隔壁兩間房內均有人摳了個門縫在往他這邊看。
周徑昀只當沒看見,徑直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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