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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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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山(三)

入山(三)

樓下的燭火依舊亮著,年輕的小老闆正獨自坐在燭火下,一頁一頁翻看著賬本。

她聽到樓梯上的聲響,緩緩抬起頭來。二人目光對視,周徑昀佯裝熟絡地詢問道:“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嗎?”

少女蹙眉,說:“你別下來!”

已經邁下了一半臺階的周徑昀覺得有些頭暈,像是有人倒了一盆水在他眼前,泛起的水波紋擾亂了他的視線。周徑昀閉眼揉了揉鼻樑,等重新睜開眼後,他發現這原本除周家人外沒有其他住客的客舍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一樓的飯廳內,數不清的人圍在餐桌前。或吃飯,或飲酒,或是沉默不言。

這些人,剛剛明明是不在的……

而且,他們的著裝看起來委實奇怪。

他們身上穿著的皆是長袍馬褂,立領直身,下襬有兩開衩。他們的腰間掛了好多東西,香囊、玉佩、錢袋子,統一剃髮留辮,辮垂腦後,前面額頭剃得鋥亮,陽光一晃,便能照亮。

這是……清朝裝扮?

現在是1925年,大清不是已經亡了嗎?

“你瞧見了?”小老闆神色自然,未見絲毫慌張。

周徑昀臉色慘白地詢問道:“這……都是什麼人?”

小老闆合了賬本,繼續仰頭看他:“我叫春雨,春天的春,下雨的雨。”

此情此景,他倒是沒心情關心她叫什麼。只是人家姑娘自報家門,他也不好視而不見。於是,當著這一屋怪人的面,他也開始了自我介紹:“在下週徑昀,南北徑,日光昀,敢問春雨姑娘……您的客舍,現在是在鬧鬼嗎?”

“嗯,差不多吧。”春雨懶懶打了個呵欠,“我勸你要麼回去睡覺,要麼就徹底下樓。你現在站著的那個位置,是不偏不倚的交界處。你想一直站在那裡替我試試站久了會發生什麼嗎?”

周徑昀既識時務也聽勸,兩相對比,他選擇徹底下樓。

每向下走一步,空氣似乎便要冷上一份。等行至倒數第二個臺階時,他幾乎看到自己的鞋邊、衣角都掛了霜。周徑昀吐出一口寒氣來,感覺自己整個人的腳步都變得虛浮。而等他徹底走到一樓時,那不適的冰冷感反倒減輕了不少。

自己的適應能力有這樣強嗎?

他向春雨走去。

餐桌旁的清朝老古董們都在忙自己的事,似乎沒有發現周徑昀的存在。

周徑昀那漏了半拍的心跳逐漸恢復正常,他落在這些怪人身上的眼神也愈發大膽。他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這些“人”,其實都是紙紮的人偶……

做工精細,栩栩如生,便似死去的古人嫌棄地下煩悶,所以三五成群結伴上來透透氣、望望風。紙人們在喝酒吃飯與聊天,其樂融融。他們的動作像戲臺上的皮影,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吊了起來。

紙人堆裡有個不大合群的,他扣著個帽子,獨自坐在角落裡。

為什麼要說“也”呢?因為和周家人在一起時,周徑昀大抵也是這種縮在角落裡獨自拋銅板猜正反的角色。那人將銅板拋起,接住,扣在手心下,然後緩緩開啟手掌。得到的結果和他預想的似乎不太一樣?他看起來既不欣喜也不悲傷。

周徑昀的視線被這人牢牢拽著,因為他看起來與其他人偶很不一樣——他的手骨節分明,白皙的膚色看起來像個未出閨閣、未見太陽的姑娘。他的動作看起來流暢得很有活人氣,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百無聊賴地坐在那邊玩著無比無聊的遊戲。如果不是他也穿著那種前清的長褂,周徑昀還真以為他是來此住宿的客人。

“來這邊坐。”春雨扯了個凳子到自己身邊,然後伸手在上面拍了拍,“這些人死了少說得有百年,陰氣重的日子就會出來坐坐。”

周徑昀坐下,憋悶良久後,到底還是問了那是個人都得好奇的事:“真是鬼?”

春雨沒正面回答,不置可否。

“你不怕嗎?”

“有什麼可怕的?”春雨單手撐著下巴,慢悠悠道,“他們不能偷吃、不能偷喝,也不能偷著拿,我為什麼要怕?”

嗯?她擔心的只是這個?

春雨抬起眼皮,用眼神示意周徑昀看向那獨自坐在角落裡的男人:“我瞧你剛剛一直在看他,怎麼?也覺得他和你很像嗎?”

“我們……很像?”周徑昀回過頭去,好巧不巧正遇那人抬頭,彼此便這樣對上了視線。

他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不知道。”春雨認真回憶道,“自打我開始經營這家店,他們就開始隔三岔五地出現了。我也試著搭過話,可他們都不理我。就像你家那些老古董,明明說了山上危險,至少得帶著護身符才行,可惜呀,都以為我是騙子。真是好心被當了驢肝肺,傷透了我這熱心腸。”

周徑昀默默掏出錢袋子,遞到春雨面前。

春雨接得極快,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家貓突然發現自家倉庫裡進了一隻老鼠,將“一雙眼睛射寒星”表演得生動形象。

未等周徑昀反應過來,春雨已經抱了一隻大木匣子到他了他眼前:“自己挑吧,想要什麼拿什麼!我是有真本事的,這些自然也都是真玩意兒。明天帶著它們進山,保證你豎著進去豎著出來。至於那些純靠骨頭硬都往山裡闖的,我可不保證會發生什麼。”

周徑昀在木匣子挑挑揀揀,最後選了個看不出材質的手串戴在了手腕上。

春雨歪頭:“就選這一個?”

“嗯,一個就夠了。”他仔細端詳著手串上的圓珠,“但還需要幫我再打磨一下。”

“打磨哪裡?”

“這裡。”周徑昀慢悠悠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春雨接過手串與周徑昀多給的銀錢,笑盈盈準備開工。

周徑昀枯坐在一旁等待,半晌過後,他忍不住問道:“他們什麼時辰會走?”

“快了,大概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周徑昀忍不住又問:“山上也有這些奇怪的東西嗎?”

“山上的東西可比他們奇怪多了……要我說,最奇怪的就是你們明日要去祭拜的山神。”

周徑昀蹙眉:“你是本地人,卻不信山神?”

春雨冷笑:“不信。”

“為何?”周徑昀有些好奇,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

據傳,當年周家先祖在困頓囹圄之際途經不來山。山民見其頹廢,便給出了主意——不來山的山神十分靈驗,誠心誠意地去拜一拜,就能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先祖聞言,便上山去求周家世代富貴昌盛。後來,周家果真累世高官,成了真正的名門世家。

世上不會有老天爺追著拿餡餅往人嘴裡塞的好事,得到了名聲與財富,自然也要付出代價——山神會在周家的子嗣中選擇合適的人,做好印記,只待此人年滿二十,便需上山侍神。一生留在山神廟內,不得離開。

不過機緣巧合拜過一次山神的周家先祖都對這不來山的神明深信不疑,怎麼住在山腳下的山民反倒是對自己的神祇嗤之以鼻?

“為何?”春雨的笑聲愈發清冷幾分,“你可知信神的成本有多高?”

“何意?”

春雨蹺起二郎腿,似笑非笑道:“燒香要錢,祭品要錢,還願要錢,就連那在家中供奉著的神像都需鍍金才顯誠心。我窮得連自己都要養不活了,哪裡有錢去供奉山神?”

“為何不去山神面前求財?”

周徑昀本身是個不信神的,不但不信,甚至覺得所謂“山神祭禮”其實邪門得很。所以他剛剛發問,純粹是出於好奇。另外,他也是真的很想再聽聽春雨還會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

春雨笑眯眯晃了晃手上那剛剛忽悠來的錢袋子:“求人不如求己,其實……像你們這種拖家帶口來拜山神的貴客,才是我真正的財神。”

周徑昀正要接話時,卻見春雨伸出手指壓在唇上,比畫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說:“噓,別說話,他們要走了。”

除了那個看起來很像活人的人偶外,其餘的紙人偶突然站了起來。他們目光炯炯,齊刷刷看向大門外。

再後來,這些人便都消失不見了。

包括看起來最為特別的那一位。

周徑昀看向春雨,目光怔怔地又問了一遍:“剛剛的確不是幻覺嗎……”

“早些睡吧,那些人為了看著你,脖子都要僵直了。”春雨收起自己的木匣與賬本,轉身走向櫃檯,“山上不乾淨,切記小心些。”

天才微微擦亮一道窄縫兒,周家人便已經著手準備上山祭祖的諸多事宜了。

周徑昀夜裡沒怎麼睡,眼下聽到外間窸窸窣窣的吵嚷聲,便也跟著睜開了眼睛。另一張榻上的喬四睡得正香,他打了一整晚的鼾,很吵,就像拉著爬犁的老黃牛正吭哧吭哧撅著屁股往地裡拱。

喬四翻了個身,將捲起的被子騎在身下。

睡不著的周徑昀索性盤起腿來坐在床上觀察他,只見喬四睡得鼻孔外翻,口水外淌,混有黃紅血絲的眼白像是剛剛死掉的鮪魚魚腹。周徑昀想著也許是自己下藥時沒掌握好計量,好好一個四肢健全的大活人就這樣被他麻成了……智障?

當然,喬四本身也不太聰明。

周順過來敲門。

門板子“咚咚咚”響了好半晌,喬四嘴角的口水卻是流得愈發綿長。

周徑昀親自過去開門,他明知故問:“有事嗎?”

“少爺,咱們要出發了。”周順看了眼榻上的喬四,笑著問道,“他這是死了嗎?”

“他打了一整晚的鼾。”周徑昀將周順那種不含任何感情的笑學了個七八分像,“死人應該是不會打鼾吧?”

死人的確不會打鼾。

喬四也確實沒死。

等外間的吵鬧聲徹底將喬四吵醒時,周徑昀早已穿戴整齊,洗漱完畢。

喬四摟著被子坐在榻上,眼神迷離。他怔怔詢問:“少爺,昨晚我怎麼突然就睡了?”

正對著鏡子整理衣領的周徑昀隨口敷衍道:“許是太累了吧。”

客房內擺放的是早就被玻璃鏡淘汰掉的銅鏡,即便貼得很近,周徑昀也有些看不太清自己臉上的表情。他好脾氣地對喬四說

道:“如果你不想以後連對著老爺的馬蹄子拍馬屁的機會都沒有,還是快些起來比較好。”

喬四幾乎是從床上彈射起來的。

就著周徑昀用過的水隨意抹了一把臉,他便火急火燎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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