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一)
周徑昀跟著出了門。
他沒事人一般倚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往樓下看。
喬四頂著一張睡得腫成了發麵饅頭的臉跑到周順眼前賣乖,周順翻了翻眼皮,懶得再裝深沉,操起手中的算盤對著喬四劈頭蓋臉砸過去:“睡睡睡!一天天的就知道睡!過年時誰家吃不上豬頭肉,我非得把你送過去?”
“送我過去做什麼?”喬四捂著腦袋,虛心求教,“讓我過去幫忙殺豬嗎?”
周順被氣得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周徑昀只盼著喬四能再努努力,直接將周順氣死,才算不浪費老天爺賞給他的這顆寶貝腦袋。
當然,若喬四能連帶著將周運晟一併氣死就更好了。
周徑昀想著美事,自顧笑出聲來。
樓下的春雨恰巧看到了周徑昀的“自娛自樂”,二人對上視線,她索性笑眯眯打招呼道:“少爺昨夜睡得好嗎?”
“不好。”
“哪裡不好?”春雨反問。
周徑昀無視周運晟手底下那些狗腿子忙裡偷閒緊盯他的目光,用帶有幾分輕快的步伐下樓走到春雨眼前。他探頭探腦地詢問道:“你在忙什麼?”
“你昨晚哪裡睡得不好?”
春雨倒不怎麼在意客人對自家客舍的反饋,畢竟這方圓百里只有她一人抓住了商機。即便客人不滿又如何?敢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開店的難道還會有第二個?可丟擲去的問題沒有得到正向回答難免會讓春雨覺得不舒服,她抬起頭,將長髮攏到耳後,用很是認真的眼神等待著周徑昀的回話。
顯然,周徑昀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如實且簡短作答:“同屋之人的打鼾聲過吵了些。”
聽了這橫豎都賴不到自己身上的原因,春雨瞬間便失了興致。她重新低下頭去,順便清理了沾到圍裙上的木屑。
周徑昀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在做什麼?”
“雕刻。”
“雕得是什麼?”
“山神。”
她舉起來給他看。
那是個手掌大小的木雕,雖尚未來得及雕刻細節,但依稀瞧得出“她”梳得是女子的髮髻,身上穿著的是鎧甲戰袍。
不來山的山神,是周家的“保家神”。周家為其設有專門的祠堂,裡面供奉著山神的神像。每逢家祭之日,祠堂便會熱鬧一整天。
即便只是家祭,規矩卻也列了不少。非周家子孫不得入,女眷不得入,被山神選中者亦不得在家祠拜祭山神。
為此,周徑昀這個自出生起便被山神選中、與之有千萬縷聯絡的人反倒從未見過山神的樣貌,至於山神是女性的這個資訊,他也是剛剛才知曉。
周徑昀笑問:“你不是不信山神嗎?為何還要雕刻她的神像?”
“我不信,但是有人信。”春雨笑得貪財又狡黠,“手串、護身符賣得不好,我想試試這東西賣得怎麼樣。”
春雨在睡不著時認真思考過,來不來山的外人,本質上都是山神的朝拜者,“驅邪”“避災”的噱頭顯然是不能賣進他們心坎裡的。她又揚了揚下巴,小聲問道:“能不能替我打聽一下,這種可以隨身攜帶的山神像,他們喜歡嗎?”
周徑昀明知故問:“他們是誰?”
春雨朝著周徑昀身後指了指:“我的財神爺們。”
周徑昀轉身,看到了正準備從二樓下來的周運晟。
“走吧,少爺。”
遠離喬四的周順又恢復了那一臉戴了面具般的假笑。
怪能裝的。
周徑昀對著春雨晃了晃手腕上的珠串,像是在揮手道別:“和他們相比,我怎麼覺得我似乎更像是你的財神爺?”
春雨再次晃了晃手上的木雕:“那你會買這個嗎?”
“不會。”
春雨撇了撇嘴,反手將那半成品的木雕丟進了垃圾桶。
賣這些小玩意兒賺到的都是些塞牙縫的小錢,她主要賺錢的門道還是這家“玫瑰客舍”。始終牢記自己客舍老闆身份的春雨快速走到木門前替周家人開門,然後滿臉諂媚地詢問道:“客房需要為各位客官暫留嗎?”
“不需要。”周順說,“有勞姑娘費心了。”
山路崎嶇難行,作為唯一坐在轎子裡的人,周徑昀毫不客氣地對著窗外喊道:“太顛了,走慢些!”
白紗覆眼,紅綢縛手,應該沒有哪個活著的人比此時的周徑昀更像市場裡的羊、蒸鍋上的蟹。可這樣的他說出來的話卻又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有威懾性,他喊著“走慢些”,那些抬著轎子的人便當真放慢了腳步,就連拄著柺棍、靠著雙腿一點一點往山上挪動的周運晟對此事都沒什麼異議。
周徑昀看不見外面的景色,耳朵也早被轎子搖擺的“吱呀”聲充滿了。
他該害怕的,他應該拼盡全力逃跑的……可自幼被圈養的雀鳥何曾見過外面的世界?折斷的羽翼更是打不開牢籠的鐵鎖。既然即便逃出去也不知道該去往哪裡,倒不如安安心心躺在這轎子裡。
周運晟說過,侍奉山神是周徑昀與生俱來的宿命,他是因為山神的選擇才得以降生。他出生時身上帶著一塊紅色五瓣花形狀的胎記,據說那是山神賜予他的印記,代表山神喜歡這個孩子,代表山神不曾放棄周家這一代信眾。
照顧周徑昀的老嬤嬤說過:“在少爺降生的那一天,老爺開心得熱淚盈眶。”
周運晟的確是開心的。
如果周家的羊圈裡生出一隻山神喜歡的小羊羔來,周運晟同樣也會在開心中熱淚盈眶。
周家祭拜山神的隊伍在緩慢前行,他們穿著素白色的大褂,抬著純白色的轎子,一行十二人齊齊閉嚴了嘴巴,寂然無聲。
喬四走在最後,像個混進城裡飯館後廚的油老鼠,轉著溜圓的眼睛,左瞧右看。
不來山遠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神秘,與小時候自己經常爬上去砍柴打獵的那座帽兒山相比,這裡只是路要陡些,樹要綠些,鳥叫蟲鳴的吵嚷聲也比其他深山老林要少些。
轎子裡的少爺在上山前被人用紅綢帶綁了個結結實實,這不免讓喬四想起在老家時阿爹過年時去圈裡抓年豬的樣子。只是年豬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會瘋狂掙扎。少爺完全不掙扎,少爺甚至還有心情對山路顛簸挑三揀四。
少爺的心,真寬,真大。
少爺用勉強還能活動的小腿踹了踹轎子:“還沒到嗎?我餓了。”
有東西被周順塞進少爺的嘴裡。
不是吃的。
是一塊兒白色的麻布料子。
即便喬四腦瓜轉得再慢也看得出這是老爺的意思。
“少爺,安靜些。”周順一邊往周徑昀嘴裡塞麻布一邊溫柔地哄勸道,“咱們就要到了。”
周徑昀“呸”了一聲便將那塊兒麻布吐了出去:“眼下進了不來山,你不尊重我這個被山神選中之人的意願就是不尊重山神,你們連山神都不尊重還盼著山神庇佑周家?小心山神震怒……”
少爺的話尚未說完,就被周順伸手捂住了嘴巴。
“噓,大祭司來了。”
周徑昀看不見,只隱約聽得到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大抵有十多個人,這些人走路都不抬腳,鞋底摩挲著地面的砂礫,像有千足的蠕蟲爬在人的腳邊繞來繞去。
“時間到了,大祭司請您進去。”
這句話是對著周運晟說的。
周運晟用極盡謙卑的語氣回應了一聲“是”,而什麼也看不見的周徑昀早已在腦海中勾勒出周老爺跪在地上,恨不能用舌頭去舔那什麼大祭司鞋底的卑微姿態。
如果不是被周順死死捂住了嘴,周徑昀怕是真的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位便是山神選中的侍神者嗎?”
“是的,神使大人。”周順下意識放開了周徑昀,周少爺在他心中的地位儼然從一塊油鍋裡的豬五花轉變成了一塊兒精挑細選的豬小排。他指著周徑昀向那位神使介紹道,“這是我們周家的一位少爺,打從出生便被山神賜予了五瓣花印記,如今已年滿二十。遵照大祭司之命,徑昀少爺自出生起便不曾離開周家宅院,身心純潔,未被世間濁氣沾染。徑昀少爺對敬仰山神,無比虔誠。他自願上山成為‘侍神者’,唯願終生侍奉山神……”
周順的官話還沒講完,周徑昀便已經笑出了聲。
自願?
瞧瞧眼下他這副被五花大綁的模樣,哪裡看得出“自願”?
周徑昀剋制不住的笑意惹得周遭陷入好長一段時間的死寂,被蒙著眼睛的他看不到眼下到底是什麼狀況。可他很清楚,現在所有目光必然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周徑昀倒是不怯場,他抬起頭來,乾咳一聲:“我倒也不是……”
話還沒說完,周徑昀的嘴便又被麻布塞住了。
“我們的人會帶他進去,請諸位在此安心等候。”
神使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語氣讓周徑昀明白了現狀——那些人根本就不在意他是否心誠。
心不誠的“侍神者”真的可以侍奉山神嗎?
山神當真會選擇一個根本不信自己、甚至有些恨自己的人來侍奉自己嗎?
還是說,被山神選中的從來就不是“侍神者”……
嘴裡的麻布,身上的繩索,眼上的綢帶……
他
明明早就應該想到的,他這一路不都在把自己比喻成待宰的豬羊嗎?
抬轎子的人從周家的隨從替換成了不來山的轎伕,轎伕們拾級而上,腳步漸漸變得輕快。周遭的環境像是經了海水的浸泡,緩緩陷入無邊的潮溼與死寂,除卻能明顯聽到自己心跳與喘息外,周徑昀甚至無法感知到那些轎伕的存在。
走這樣遠的路,抬這樣重的轎。不見步伐沉重,不聞呼吸急促。
這些轎伕……當真是活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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