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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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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祭祖(二)

祭祖(二)

哪怕同時點燃幾十根蠟燭,山神廟也實在算不上一個明亮的地方。

周徑昀好不容易蹭掉了眼睛上的綢帶,放眼看去,這裡很空曠,除去那些並沒有起到太多照明作用的蠟燭外,便只有一個等人高的山神神像——身穿戰甲的女將軍,手持不符合其身高比例的重劍,高高立於神壇之上。

嗅不出具體品類的線香在銅製的香爐內緩緩燃燒,穿著白衣的神使們站在神廟兩側,垂手交握,身姿挺拔如柏松。他們的視線齊刷刷鎖在周徑昀身上,像是吃撐了的狼群盯著羊圈裡僅存的肥羊——平靜的眼神代表現在的他們沒有進食的慾望,可那緊鎖的目光卻代表他們絕對不會放跑這唯一的口糧。

山神像背後有一處不起眼的小角門,如果不是拴在左上角的銅鈴突然“叮鈴”作響,周徑昀絕對不會發現這個地方。

“進去吧。”神使中有人說道,“洗禮過後,你便有資格覲見山神了。”

周徑昀不自覺抬頭看向那山神神像。

原來,此時的他是沒資格覲見山神的。

那眼下自己與山神像“共處一室”又算什麼狀況?

周徑昀自是不願配合,但這並不妨礙身穿白袍的神使們連拖帶拽把他“挪”去了角門內的小隔間。當兩個面無表情的神使伸出手來撕開周徑昀的衣領後,一向秉持“活著挺好,死了也行”的周少爺終於開始慌亂了。他掙扎躲避,卻被人抓著頭髮塞進了浴桶裡。刺骨冰冷的洗澡水像繡花針般“扎”進周身毛孔,他有些應激,一時之間只顧得上先將險些嗆進喉管裡的水咳出去。

負責清洗的神使拎了一桶摻了牛奶和玫瑰花瓣的冷水過來,劈頭蓋臉澆到了周徑昀的腦袋上。

給他過了一遍涼水後,神使們便徹底忙活起來了。扒衣服的扒衣服,解繩子的解繩子。那邊有人拿著瓢舀起水來迴圈往復朝著周徑昀潑,這邊有人用皂角按著周徑昀的頭髮、脖頸仔細揉搓。未等周少爺適應眼下的節奏,便又有人挽起袖口拿起豬鬃毛刷順著他的脖頸子一路刷到他的尾椎骨。

殺人不過頭點地,周家那些老廚子在殺雞時還知道痛快一刀下去快速抹了雞脖子。

周徑昀身子是冷的,可他的心卻突然一下子燥了起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可以不在意生死,可他也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人做成冷水白條雞。他瞄準機會,一把抓住那朝他潑水的神使的手:“你見誰家好人洗澡是用冷水的?”

他緊扣那人的手腕,指尖狠狠捏著對方的脈門。

書上說,這是很有威懾力的方式。

可惜,都是紙上談兵而已。那人甚至懶得抽出手來,便有新一瓢的涼水潑到了他的頭頂。

“不夠乾淨。”

沒什麼感情的評判,聽得人有些窩火。

“不夠乾淨,不夠乾淨……”

就像晨起打鳴的雞,當頭雞叫了,剩下的便會隨之附和。

一屋子的人齊刷刷看向浴桶裡的周徑昀,然後用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聲音評判著“不夠乾淨”。

周徑昀被念得默默往浴桶裡面縮了縮。

他隱約覺得,似乎又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要出現了。

周徑昀不過是很隨意地想了想,奇怪的“東西”便當真出現了。

那也是個神使裝扮的人,只是她的白袍看起來要華麗些許。絲質的料子上繡著五瓣花的暗紋,巨大的兜帽將她的大半張臉都攏在陰影內。

她走過來,手裡的柺杖敲擊在地面發出了“砰砰”的聲響。她攥著柺杖的右手像千年老樹被蟲蛀過的枝丫,缺水、老化,佈滿黃褐色的斑紋。

老太太摘了兜帽,露出銀白色的稀疏長髮與鬆弛到快要離骨的皮膚。她瞪著一雙渾濁至有些發白的眼上下打量著浴桶內的周徑昀,周少爺咬牙蜷在浴桶內,臉色明顯更白了些。最後,她的視線落在周徑昀左側肩胛處,那裡有一朵血紅色的五瓣花。

這是山神的旨意。

老太太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很是滿意。她掏出荷包,開啟,將裡面香灰狀的東西一股腦全部撒進周徑昀的浴桶裡。先前負責給周徑昀潑水的那個神使見狀,很有眼色地上前用瓢那將粉末攪勻,像是在熬湯。

這粉末很怪,被它泡著,周徑昀竟在那刺骨的冰水中尋到了幾分暖意。他的四肢逐漸放鬆,大腦也開始變得空洞。

他似乎本來就該出現在這裡……

不是早就已經認了命?為什麼還要反抗呢?

浴桶內安靜了,負責清洗的人動作便更快了。

“你們手腳麻利些,切勿耽誤了‘斬雞禮’。”老太太盯著周徑昀的臉仔細端詳好半晌,就像媒婆瞧姑娘,越瞧越歡喜,

“山神大人許久不曾有過中意的了,周家這次送來的,也許會合她心意。”

何為“斬雞禮”?

合山神心意會如何?不合山神心意又會如何?

周徑昀的腦子還在轉,只是在提出疑問後卻沒辦法自己給出結論。他用有些麻木的手捋著木桶下方的邊緣摸索,終於,他找到了昨日春雨賣給自己的那個手串。

剛剛掙扎時,連身上衣服都沒能護住的周徑昀努力將這手串扔進了浴桶,因為他知道,等一下自己也是要被扔進去的。

春雨說過這東西可以保邪祟不侵,順遂平安……

此時的他,除了她,也沒旁人可以信。

沐浴更衣,焚香禱告。提線木偶般的周徑昀被人隨意擺弄,被那莫名其妙的粉末泡過後,他當真是變得“乾乾淨淨”。

穿過長長的迴廊,推開硃紅的大門,周徑昀被帶進了大抵是正殿的地方。

正殿看起來很是敞亮,未見陰森,不藏汙穢。供奉的山神像足足有兩人高,站立的姿勢較之剛剛那個偏殿的神像看起來也更為端莊。山神大人慈眉善目,低眉俯瞰著她的使徒與祭品。周徑昀仰起頭來打量著她……他眨了眨眼,除神像外鍍了一層金外,倒也看不出更多名堂。

突然,神使們齊刷刷跪了下去。

站在周徑昀身側的神使在忙碌之中還不忘伸手按著他一併跪了下去。

尋著眾人跪拜的方向,周徑昀第一次看清了傳說中大祭司的臉龐——乾癟、瘦弱、蒼老、佝僂,似乎和在周家看大門的七叔長得差不太多。

周徑昀見過七叔幾次,每每看到對方那柴火棍似的身子骨,他都很想問問這種還沒有鎖門閂結實的身板子到底看得住誰家的門?

大祭司在水盆中淨了手。

他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香爐中即將燃盡的線香,說:“可以開始了。”

先前那個對著周徑昀好一番評頭論足的乾癟老太太聞言輕輕搖晃手中銅鈴,兩個神使聽到詔令後便一同從外間挑了個蓋著紅布的“箱子”走進來。

“箱子”被放在周徑昀身前,裡面發出“咕咕咕”的聲響。

大祭司親手掀開紅布,亮出了下面的木籠——四四方方的硃紅色木籠,被精心打磨、擦洗,像個精緻的首飾盒子。一隻昂首挺胸、毛色豔麗的公雞被困在其間,時不時“咕咕”叫上兩聲。

周徑昀沒見過這般雄赳赳氣昂昂的雞。

他只見過鮮香麻辣的……

大祭司對著籠子拜了拜,餘下神使也都跟隨大祭司對著那公雞虔誠地彎下腰來。

周徑昀站在一旁看得雲裡霧裡,他想不通究竟是這麼樣的雞才能擁有這樣高的地位。

是山神的靈寵或是坐騎?

線香徹底燃盡,大祭司伸手進籠將那公雞拎了出來。

猝不及防的“咔嚓”一刀,雞的腦袋被大祭司齊齊切斷。雞血迸濺而出,溫熱的觸感灑滿了周徑昀的大半張臉。

血全都噴到了周徑昀身上,大祭司那一席白袍倒是未曾沾染半點兒血腥。

站在一旁的神使端著托盤走上前來,大祭司配合著將雞頭放於托盤之上。

閒下來的神使開始起鍋燒水,雞頭被冷水下鍋,雞身被扔回了籠子。

片刻前還毛色豔麗的公雞被血水染成了一坨破抹布似的玩意兒,雞血的腥臭與鐵鍋裡烹飪而出的肉香混合在一處,周徑昀別過頭去,噁心得胃裡酸水翻湧。

大祭司走向周徑昀,他俯身,居高臨下觀察著周徑昀緩慢抬起來的臉。

大祭司伸出雙手,將指尖沾滿的鮮血緩慢而均勻地塗抹在周徑昀的臉上。

“希望當真如張婆所說……”大祭司的聲音嘶啞低沉,“山神大人當真看得上你。”

周徑昀看向山神神像,那雙鍍金的木頭眼睛正滿是慈愛地注視著他。

周徑昀發出一聲嗤笑:“看得上如何?看不上又如何?”

大祭司沒有回答周徑昀的話,他扭頭,有些不耐煩地詢問道:“好了嗎?”

鍋蓋被揭開,徹底煮熟了的雞頭被人用鐵笊籬撈了出來。

熟了七八分還帶有血絲的雞頭被重新闆闆正正擺在了托盤上,它“睜”著一雙死透了的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肉被扔了,頭被煮了,死不得其所,的確是該死不瞑目的。

“睜雙目,大吉!”

端著托盤的人大聲吆喝著。

大祭司看向周徑昀的眼神亮了亮:“百年了,山神她老人家終於願意再次娶親了!”

山神娶親?

娶誰?

周徑昀怔怔地問道:“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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